萬世學院
,像半年來許多個“日子”一樣。用指尖蘸著廢墟的灰,描畫著三個由他親手篆刻的的字——“鐘不漾”。,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是這片死寂里為數不多的、由他制造的聲音。。,將冰冷的光投在這片無垠的墳場上。風穿過斷壁殘垣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只是更舊,洗得發白,沾著無法褪盡的、來自故鄉的塵與土。,屬于少年的鮮活氣早已被磨蝕殆盡,只剩下一種接近石質的疲憊,和眼底深處偶爾閃過的、如同星斑般銳利卻冰冷的恨意。,他像現在這樣坐著。話很少。,被沛兒村最后那日的火光與慘叫反復吞沒。虎子頭顱碎裂的悶響,耗子斷腿處噴涌的溫熱,面具后那雙戲謔的眼睛……這些畫面尖銳如針,在每一個試圖沉靜的瞬間刺破偽裝的麻木。
恨意是燃料,也是沼澤,讓他維持著基本的清醒,卻也拖著他向下沉。
他時常想起鐘不漾消散前那個眼神。
不是解脫,不是釋然——是一種如釋重負。
那個人背負了什么?放棄了什么?才會在死的那一刻,露出那樣的表情?
陳渡不知道。但他隱約覺得,如果有一天自已也站在那樣的岔路口——
他不想走同一條路。
鐘不漾消失前的話,像一道更深的鑿痕……荒謬得像另一個噩夢。可那個男人眼中枯竭的灰燼,和最后消散時近乎解脫的釋然,沉甸甸的,壓得他連質疑的力氣都稀薄。
他們是誰?這片被稱為“萬世學院”的廢墟,又是什么?問題很多,答案鎖在墳墓里,鎖在這片沉默的石頭中。
只有胸口那顆緩慢搏動、與腳下這片大地隱隱共鳴的“琉璃心”——權柄,提醒他這一切并非虛幻。它給予他微弱的力量,不被某種浩瀚的“空”吞噬,卻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與這片絕望的歸宿牢牢綁定。
“院長?沙盤?時間流速?超凡力量?隨心所欲?那個東西天天講著自已完全聽不懂的話……”
……
“喂,木頭疙瘩。”一個聲音直接鉆進腦海,帶著熟悉的、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對著塊破石頭也能發半天呆?你半年前就這樣,現在還是這德行,能不能有點長進?”
陳渡沒回頭,手指依舊停留在石片的刻痕上。他知道誰來了。
一頭通體灰黑、僅有兩個巴掌大的驢子虛影,飄到了他身側,四蹄離地,大眼珠子斜睨著他,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這頭蠢驢,自他半年前在這廢墟醒來、繼承了那燙手山芋般的“權柄”后,就如影隨形……或者說被迫綁定的助手。用它的說法,它是這破學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系統,是指引精靈,雖然陳渡覺得它更像是個專為折磨他而生的碎嘴子精怪。
“我在想事情。”陳渡說,聲音平平。
“想個屁。”驢子嗤笑一聲,打了個響鼻,盡管它并沒有實際的鼻子,“你那點心思,驢爺我閉著眼睛都能看透。又想老家了?又想你那幾個兄弟了?還是又琢磨你爹娘那點破事?有用嗎?仇人能想一想就暴斃?你能把他們想活過來?”
刻薄的話像冰冷的石子,砸進陳渡死水般的心湖。他沒反駁,只是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劃過石面。痛感細微而清晰。
驢子飄到他面前,擋住他看向墓碑的視線:“行了行了,別擺出這副死人臉。”
“鐘不漾那***難受了不知道多少年,結果呢?屁用沒有,最后還不是撂挑子,把這天大的爛攤子丟給你這毛頭小子。”它頓了頓,語氣難得摻了一絲復雜的意味,“……雖然他最后總算干了件人事,把自已拆了給你墊了點底子。但這改變不了他是個懦夫的事實!你可別學他!”
陳渡終于抬眼,看向驢子。它的虛影在星光下有些透明,那雙過分靈動的眼睛里,偶爾會閃過一些陳渡無法理解、也懶得去深究的沉重。“我沒想學他。”他說,“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做。”
這是實話。半年了,除了熟悉這廢墟的大致輪廓,從驢子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解說,勉強拼湊出“萬世學院”曾經似乎很輝煌、如今徹底**的模糊圖景,他對如何“繼承”、如何“復仇”、如何走出下一步,依舊茫然。權柄賦予了他微薄的力量和與廢墟的聯結,但也僅此而已。
他甚至無法離開這里,除非通過那幾扇矗立在廢墟中央,破損的“門”。
“門……”陳渡嘴唇微張,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這個詞在他喉間滾動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那是離開的可能,也是未知的深淵。
“門?”驢子耳朵倏地豎了起來,虛擬蘿卜消失在嘴邊,它飄到陳渡眼前,大眼珠子盯著他,“怎么,憋了半年,終于敢琢磨這玩意兒了?還以為你打算跟這片石頭墳場白頭偕老呢。”
陳渡沒理會它的嘲諷,目光投向廢墟中央那幾扇巨大、破損、沉默如墓碑的石門輪廓。“我……能動用門嗎?”他問,語氣里沒有多少期待,更像是一種確認。
“能啊,怎么不能。”驢子甩了甩尾巴,語氣卻陡然變得陰陽怪氣,“只要你舍得把那點兒可憐的家底兒一次性霍霍光,然后祈禱對面不是刀山火海或者虛無亂流,一頭撞過去唄。”
它飄到陳渡面前,虛影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殘酷的清醒:“聽著,土老帽。”
“鐘不漾兵解時,給我們稍微修復了兩扇門。”
“以您陳大院長現在掌握的中樞能量,大概只夠支撐一次最基礎、最不穩定、坐標最模糊的門的開啟。能量耗盡的后果?你跟我,還有這破學院最后一點活氣兒,一起**。鐘不漾那點遺產,也就夠咱們賭這么一把。”
“除非,你敢回去你的老家……去那邊倒是用不上什么能量。”
“老家……”年輕人的眼神里滿是恐懼和復仇的怒火。“回去……還不是時候。”
它頓了頓,看著陳渡眼中微不可察的波動,嗤笑道:“嗯……你太弱小了,回去很可能是**。”
“所以,我勸你,要么繼續在這兒啃你的土豆,對著石頭說話,要么就把你那點恨意和力氣,用在真正能長本事的地方——比如,自個兒把那本《基礎靈紋辨識》啃透。路當然得走,但送死不算走路。”
陳渡沉默地聽著,能量是鎖,也是命脈。
“路再難,也得走下去吧。”他像是說給驢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已聽,那份虛浮的堅定底下,多了點認命般的硬實。
他不再看那遙不可及的石門,轉身走向那堆由驢子“幻化”出來、堆積如山的典籍虛影。那是他過去半年主要的“功課”。
驢子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算是暫時放過了他。
它知道逼得太緊沒用,這小子心里那根弦已經繃得夠緊了,再逼可能真會斷掉。它晃晃悠悠跟上去,語氣恢復了日常的欠揍:
“得了,收起你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兒。飯點了,土老帽,今天想開點啥葷?”
陳渡腳步沒停,聲音悶悶傳來:“……隨便。”
“隨便?”驢子奸笑,“咱們倉庫里有一號土豆一袋,二號土豆一袋,嗯……那邊野生土豆。想吃幾號土豆?”
陳渡嘴角**了一下,胃里條件反射般涌起一股對土豆的膩煩。
“嘔……”驢子做了個擬人的干嘔動作,隨即飄到他前面,擋住去路,蹄子叉腰,“所以!你能不能給驢爺我爭點氣!趕緊把該學的學進去,該練的練起來!中樞能量不會自已漲,光靠你現在這半死不活的呼吸吐納,攢到猴年馬月才夠你穩妥地出去瞅一眼?”
它繞著陳渡飛了一圈,語速加快,開始倒豆子般數落:
“你以為中樞能量是啥?是你和這破學院喘氣的根本!燈油沒了,燈就滅了,而你——”它用蹄子虛點陳渡心口,“你這盞靠它點著的魂燈,也得跟著一起熄火!你現在能動彈,全靠它撐著!”
“就你現在這德行,怎么去修!復!那!些!破!門!”
驢子越說越激動,虛影都漲大了一圈。
陳渡不耐煩地聽完這一長串夾雜著謾罵和信息轟炸的話。這些話,他這半年來聽了沒有八百回,也有幾十回了。每次驢子急眼,都會把“中樞能量”、“契約”、這些詞翻來覆去地念叨。
“行了蠢驢!”陳渡猛地打斷,聲音里壓著一股無處發泄的燥火,“你那些什么掃描!數據庫!契約反饋!我根本……我根本……”
他“根本”了半天,后面的話卻噎住了。他不是完全不懂。恰恰相反,這半年來,在驢子見縫插針、威逼利誘、冷嘲熱諷的教導下,那些匪夷所思的概念,早已一遍遍鑿進他的意識里。
他其實懂了。正是因為他懂了,才更加絕望。
“中樞能量……”陳渡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自已說,“這半年……確實就**沒漲過。”
他知道能量是什么。是他和這片廢墟喘氣的燈油。
所有這些認知,都源于半年前充滿痛苦與困惑的開端。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