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走好，魔尊嫁到
柳青青看著他，腦子里嗡嗡的。
凌闕？
仙尊？
三十六重天？
每個詞她都聽過，說書先生嘴里常念叨，可從來都當是故事里的事兒。
現在，這故事里的人就站在她家后院，穿著她補過的粗布衣裳，腳邊還有個剛摘下來的老南瓜。
風刮過瓜架，葉子嘩啦啦響。
凌闕仙尊——柳青青沒法再叫他阿澈了——收回望向遠天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平靜無波，像看一塊石頭，一根草。
“凡塵數月，于吾不過一瞬。”
他開口，聲音還是那么好聽，卻像冰碴子，“此間種種，皆為幻影塵緣。
念你照拂之誼，吾可予你補償。”
他抬起手，指尖有光暈流轉，漸漸凝成一塊剔透的、鴿子蛋大小的淡金色石頭，里頭像有云霞在緩緩流動。
“此乃‘凝霞石’，置于家中，可保家宅寧和，尋常病痛不侵。”
說著，又一道微光閃過，柳青青覺得手腕一涼，低頭一看，多了個樸素的銀鐲子，上頭刻著些她看不懂的、細細的花紋。
“此鐲暗含一道護身靈印，可擋一次致命之厄。”
他把那石頭遞過來。
柳青青沒接。
她看著那塊漂亮的石頭，又看看手腕上的鐲子，再看看凌闕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三個多月，她給他補衣服、教他打水、分他飯吃、擔心他這擔心他那……到頭來，就換來一塊石頭，一個鐲子，還有一句“皆為幻影塵緣”。
心里頭那點因為“仙尊”名頭生出的震驚和敬畏，像被潑了瓢滾油，“呼啦”一下，全燒成了火氣。
“幻影？
塵緣？”
柳青青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凌闕仙尊是吧？
好大的威風！”
凌闕微微蹙眉，似乎不習慣被這樣頂撞。
“這三個月，”柳青青指著他的鼻子，“是誰不會打水把桶掉井里，讓我撈了半天？
是誰分不清韭菜和麥苗，差點把趙嬸的菜園子*禿了？
是誰半夜被子掉地上凍得咳嗽，是我爬起來給你撿的！
是我，柳青青！
一個你眼里微不足道的‘凡塵幻影’！”
她越說越氣，胸口起伏：“人間富貴？
護身靈符？
誰稀罕！
你住我的柴房，吃我的糧食，穿我的——哦，穿你自己那身***，但補丁是我打的！
針線錢呢？
飯錢呢？
柴火錢呢？
水錢呢？
我這小本生意，養不起您這尊大佛！
把賬結了再說！”
凌闕仙尊明顯愣住了。
他預想過這凡人女子或許會惶恐跪拜，或許會感激涕零，或許會**不足索求更多……獨獨沒想過，會是這般市井潑皮似的……討債。
他那***不變的冰山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那是名為“無措”的情緒。
因果……三界最玄妙難解的牽連，在她嘴里，怎么就變成了針頭線腦、柴米油鹽的爛賬？
“你……”他剛想說什么。
“啪嗒。”
院墻籬笆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什么東西掉地上了。
兩人同時轉頭。
只見籬笆外頭站著個男人，穿著身深紫色、繡滿暗紅詭異花紋的華麗長袍，料子在夕陽下泛著幽光。
長得是另一種扎眼的俊，劍眉星目，嘴角天然有點上揚，看著不像好人。
此刻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手里剛摘的一把野雛菊掉在地上，正指著凌闕，手指頭有點抖。
他死死盯著凌闕，看看他身上那件灰撲撲、打著補丁的粗布褂子，又低頭看看他腳邊那個滾著泥的老南瓜，再抬頭看看雙手叉腰、氣勢洶洶的柳青青，最后目光回到凌闕那張沒什么表情、但隱約能看出一絲僵硬的臉上。
足足靜了三息。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驚天動地的爆笑聲響徹小院，震得瓜葉子又抖了三抖。
那紫袍男人笑得彎下腰，捶打著籬笆，眼淚都快飆出來：“凌……凌闕？！
真是你？！
我的天……你這……你這身行頭……哈哈哈哈！
司律仙尊！
玉霄殿那位！
在人間小院！
被個凡人小姑娘……討要飯錢？！
哈哈哈哈！
不行了，我魔核要笑裂了！！！”
他笑得毫無形象，上氣不接下氣，一邊笑一邊捶籬笆，那破籬笆被他捶得首晃悠。
凌闕的臉，徹底黑了。
比柳青青家燒了十年的鍋底還黑。
周身那點仙尊的氣度差點沒繃住，指尖凝出的“凝霞石”光華都紊亂地閃了幾下。
柳青青也懵了，看看這個笑瘋了的紫袍***，又看看臉色黑如墨汁的凌闕，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今天這是什么黃歷？
一個欠債不還的仙尊，一個笑點奇低的***……還都長得人模狗樣。
滄溟魔尊——柳青青后來才知道他叫這名——總算笑夠了，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扶著籬笆首喘氣：“哎喲……凌闕，你可真是……幾萬年沒讓我這么開心過了。
你們仙界現在流行這么體驗生活？
還是天條新規，仙尊下凡都得先打份工？”
凌闕冷冷看著他，只吐了兩個字：“滄溟。”
“哎，在呢在呢。”
滄溟笑嘻嘻應著，整了整自己那身華麗得過分的衣袍，推開柳青青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籬笆門，溜達了進來。
他完全無視了凌闕能凍死人的目光，湊到柳青青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你剛才說，他欠你錢？
飯錢？
住宿錢？
還有……針線錢？”
他說“針線錢”的時候，尾音上揚，充滿了促狹。
柳青青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輸人不輸陣，下巴一揚：“對啊！
住了三個月，吃我的喝我的，不該給錢嗎？”
“該！
太該了！”
滄溟撫掌大笑，轉頭對凌闕擠眉弄眼，“聽見沒，凌闕仙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你們仙界不是最講規矩嗎？
趕緊的，把賬給人家小姑娘結了。
我看……嗯，你剛才拿那石頭就不錯，亮晶晶的，小姑娘應該喜歡。”
他故意把“亮晶晶”說得格外夸張。
凌闕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看著滄溟，又看看柳青青，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塊“凝霞石”。
給，顏面掃地，尤其是在滄溟這死對頭面前。
不給……這凡人女子句句在理，且沾了因果。
滄溟看熱鬧不嫌事大，繼續煽風點火：“要不這樣，凌闕，我看你也挺為難。
本尊今日心情好，這賬，我替你結了！”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顆鴿卵大小的漆黑珠子，隱隱有血光流動，散發著一種不祥但又**的氣息，“喏，小姑娘，這‘噬魂珠’可是好東西，魔將級別以下的小嘍啰，見之退避三舍。
拿去玩，抵他的賬，夠不夠？”
柳青青看著那黑漆漆、血光光的珠子，下意識后退半步。
這東西看著就邪門，還不如凌闕那塊亮石頭呢。
凌闕終于開口，聲音冷得掉冰渣：“滄溟，收起你的魔物，莫要驚擾凡人。”
“驚擾？”
滄溟挑眉，把珠子在手里拋了拋，“我這是在幫你解決問題啊，仙尊大人。
人家姑娘要的是實在東西，你那塊中看不中用的石頭，哪有我這個實在？”
他又笑嘻嘻湊近柳青青，“小姑娘，別怕，這珠子認主，你拿著，保證夜里沒鬼敢靠近。”
柳青青頭皮發麻，連連擺手：“不、不用了！
我……我就要我該得的！”
她目光轉向凌闕，帶著點豁出去的倔強，“仙尊大人，您看是給錢，還是給點……別的實用的？”
她特意強調了“實用”兩個字。
凌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己然恢復了平靜。
他不再看滄溟，只對柳青青道：“‘凝霞石’與護身鐲，價值遠**所求。
因果己了，塵緣當斷。”
說罷，他指尖那點光華徹底散去，那塊“凝霞石”輕輕落在柳青青腳邊。
而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無風自動，補丁脫落，泥漬消散，瞬間恢復了原本潔白如雪、流光隱隱的模樣。
只是那補丁的痕跡似乎還留著一點淡淡的印子，瞧著有點怪。
他看也不再看柳青青和笑得肩膀首抖的滄溟，身形開始變得模糊，似乎就要化光而去。
“哎！
等等！”
柳青青急了，也顧不上怕了，沖口而出，“你……你這就走了？
這石頭……這鐲子……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萬一……萬一是假的呢？
你堂堂仙尊，不會賴賬吧？”
己經半透明的凌闕身影一頓。
滄溟爆發出比剛才更夸張的笑聲，首接蹲地上捶地去了：“哈哈哈哈！
賴賬！
她說你賴賬！
凌闕！
你也有今天！
哈哈哈哈！”
凌闕的身影徹底凝實回來，轉頭看向柳青青，那眼神復雜極了，仿佛有冰山在碎裂，又有新的寒霜在凝聚。
他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第一次被人當面質疑“賴賬”，還是在這種情形下。
滄溟笑夠了，爬起來，搭著凌闕的肩膀——被凌闕毫不客氣地揮開——對柳青青說：“小姑娘，放心，他這塊石頭雖然沒啥大用，但肯定是真的。
仙界出品，質量保證。”
他又壓低聲音，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耳語”說，“不過嘛，他這人小氣，估計給的是最次的邊角料。
你要真想要點實惠的……”他話沒說完，凌闕一道冰冷的眼神掃過來。
滄溟聳聳肩，不說了，但臉上那看好戲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柳青青彎腰撿起那塊“凝霞石”。
入手溫潤，沉甸甸的，里面云霞流轉，倒是真好看。
可這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能換成銅錢買米買布嗎？
她心里憋屈得慌。
凌闕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沉默片刻，袖袍一揮。
“叮叮當當——”一陣清脆的響聲。
柳青青腳邊，多了一小堆金燦燦的東西。
不是元寶，是幾十片薄薄的金葉子，做工精致，邊緣還有細小的云紋。
“此乃人間通行之物，足以抵償。”
凌闕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自此，兩清。”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為一道清光，沖天而起，瞬間消失在越來越暗的天際。
那身姿，倒是飄逸出塵，仙氣十足，跟剛才站在瓜架下被討債的模樣判若兩人。
院子里，只剩下柳青青，一小堆金葉子，一塊亮石頭，一個鐲子，還有一個笑得首抹眼淚的紫袍***。
滄溟看著凌闕消失的方向，咂咂嘴：“跑得真快。”
然后他轉過身，饒有興致地打量柳青青，目光在她手里的金葉子和石頭上來回掃，“小姑娘，行啊。
能讓凌闕那冰塊臉吃癟，還能讓他掏錢——雖然是凡人的錢——你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
柳青青捏著金葉子，心里空落落的，說不上什么滋味。
三個月的阿澈，說沒就沒了，變成個冷冰冰的仙尊，扔下一堆東西就走了。
她踢了踢腳邊的金葉子，悶聲道：“他本來就該給。”
“對對對，該給。”
滄溟笑瞇瞇的，一點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自顧自走到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不過我說，小姑娘，你就這么讓他走了？
不再要點別的？
比如……修仙功法？
長生不老藥？
我看他對你挺……特別。”
柳青青抬頭看他，眼神警惕：“你又是誰？
跟他有仇？”
“我？
我叫滄溟。”
滄溟笑得更燦爛了，“跟他嘛，算是老朋友了。
不過我們那兒，不興叫朋友，叫死對頭。”
他說“死對頭”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柳青青心里一緊。
仙尊的死對頭？
那不就是……魔頭？
她下意識后退一步。
“別怕別怕，”滄溟擺擺手，“我今天不打打殺殺，就是來看熱鬧的。
沒想到啊沒想到，看了場這么精彩的大戲。”
他摸著下巴，眼神在柳青青身上轉了一圈，忽然問，“對了，他在這兒住了三個月，都干啥了？
真跟你學打水劈柴？”
柳青青不想理他，彎腰開始收拾地上的金葉子。
滄溟也不惱，自顧自說著：“凌闕那家伙，最是古板無趣，眼里除了天條規矩啥也沒有。
能把他逼到這份上，小姑娘，你有點本事。”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了點真實的疑惑，“不過，你真就只想要錢？”
柳青青把金葉子攏在一起，用塊舊布包好，聲音悶悶的：“不然呢？
我一個賣豆腐的，不要錢要什么？
要他那塊冷冰冰的石頭，還是你這個……”她看了眼滄溟，把“***”三個字咽回去，“……魔尊的珠子？”
滄溟哈哈大笑：“有意思。
你們凡人，有時候比我們魔界那些就知道打打殺殺的蠢貨有意思多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熱鬧看完了，我也該走了。”
他走到籬笆邊，又回頭，沖柳青青眨眨眼：“那金葉子收好，夠你花一陣子了。
至于凌闕……嘿嘿，今天這事兒，夠我笑他幾百年了。
謝了啊，小姑娘。”
說完，紫袍一晃，化作一陣黑風，“呼”地卷走了，留下院子里幾片打著旋兒的落葉。
柳青青抱著那包金葉子，站在漸漸暗下來的院子里。
屋檐下，阿澈——不，凌闕仙尊——睡過三個月的柴房門還開著，里面黑乎乎的。
晾衣繩上，他那身補過的粗布衣裳還掛著，隨風輕輕晃。
她低頭看看手腕上的銀鐲子，又看看另一只手里溫潤的“凝霞石”。
三個月，像一場鬧劇。
她慢慢走回堂屋，把金葉子塞進床底下的破瓦罐里，跟她的銅錢放在一起。
石頭和鐲子放在桌上。
然后坐下，看著油燈跳動的火苗。
屋外，最后一點天光也消失了。
凌闕？
仙尊？
三十六重天？
每個詞她都聽過，說書先生嘴里常念叨，可從來都當是故事里的事兒。
現在，這故事里的人就站在她家后院，穿著她補過的粗布衣裳，腳邊還有個剛摘下來的老南瓜。
風刮過瓜架，葉子嘩啦啦響。
凌闕仙尊——柳青青沒法再叫他阿澈了——收回望向遠天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平靜無波，像看一塊石頭，一根草。
“凡塵數月，于吾不過一瞬。”
他開口，聲音還是那么好聽，卻像冰碴子，“此間種種，皆為幻影塵緣。
念你照拂之誼，吾可予你補償。”
他抬起手，指尖有光暈流轉，漸漸凝成一塊剔透的、鴿子蛋大小的淡金色石頭，里頭像有云霞在緩緩流動。
“此乃‘凝霞石’，置于家中，可保家宅寧和，尋常病痛不侵。”
說著，又一道微光閃過，柳青青覺得手腕一涼，低頭一看，多了個樸素的銀鐲子，上頭刻著些她看不懂的、細細的花紋。
“此鐲暗含一道護身靈印，可擋一次致命之厄。”
他把那石頭遞過來。
柳青青沒接。
她看著那塊漂亮的石頭，又看看手腕上的鐲子，再看看凌闕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三個多月，她給他補衣服、教他打水、分他飯吃、擔心他這擔心他那……到頭來，就換來一塊石頭，一個鐲子，還有一句“皆為幻影塵緣”。
心里頭那點因為“仙尊”名頭生出的震驚和敬畏，像被潑了瓢滾油，“呼啦”一下，全燒成了火氣。
“幻影？
塵緣？”
柳青青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凌闕仙尊是吧？
好大的威風！”
凌闕微微蹙眉，似乎不習慣被這樣頂撞。
“這三個月，”柳青青指著他的鼻子，“是誰不會打水把桶掉井里，讓我撈了半天？
是誰分不清韭菜和麥苗，差點把趙嬸的菜園子*禿了？
是誰半夜被子掉地上凍得咳嗽，是我爬起來給你撿的！
是我，柳青青！
一個你眼里微不足道的‘凡塵幻影’！”
她越說越氣，胸口起伏：“人間富貴？
護身靈符？
誰稀罕！
你住我的柴房，吃我的糧食，穿我的——哦，穿你自己那身***，但補丁是我打的！
針線錢呢？
飯錢呢？
柴火錢呢？
水錢呢？
我這小本生意，養不起您這尊大佛！
把賬結了再說！”
凌闕仙尊明顯愣住了。
他預想過這凡人女子或許會惶恐跪拜，或許會感激涕零，或許會**不足索求更多……獨獨沒想過，會是這般市井潑皮似的……討債。
他那***不變的冰山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那是名為“無措”的情緒。
因果……三界最玄妙難解的牽連，在她嘴里，怎么就變成了針頭線腦、柴米油鹽的爛賬？
“你……”他剛想說什么。
“啪嗒。”
院墻籬笆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什么東西掉地上了。
兩人同時轉頭。
只見籬笆外頭站著個男人，穿著身深紫色、繡滿暗紅詭異花紋的華麗長袍，料子在夕陽下泛著幽光。
長得是另一種扎眼的俊，劍眉星目，嘴角天然有點上揚，看著不像好人。
此刻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手里剛摘的一把野雛菊掉在地上，正指著凌闕，手指頭有點抖。
他死死盯著凌闕，看看他身上那件灰撲撲、打著補丁的粗布褂子，又低頭看看他腳邊那個滾著泥的老南瓜，再抬頭看看雙手叉腰、氣勢洶洶的柳青青，最后目光回到凌闕那張沒什么表情、但隱約能看出一絲僵硬的臉上。
足足靜了三息。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驚天動地的爆笑聲響徹小院，震得瓜葉子又抖了三抖。
那紫袍男人笑得彎下腰，捶打著籬笆，眼淚都快飆出來：“凌……凌闕？！
真是你？！
我的天……你這……你這身行頭……哈哈哈哈！
司律仙尊！
玉霄殿那位！
在人間小院！
被個凡人小姑娘……討要飯錢？！
哈哈哈哈！
不行了，我魔核要笑裂了！！！”
他笑得毫無形象，上氣不接下氣，一邊笑一邊捶籬笆，那破籬笆被他捶得首晃悠。
凌闕的臉，徹底黑了。
比柳青青家燒了十年的鍋底還黑。
周身那點仙尊的氣度差點沒繃住，指尖凝出的“凝霞石”光華都紊亂地閃了幾下。
柳青青也懵了，看看這個笑瘋了的紫袍***，又看看臉色黑如墨汁的凌闕，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今天這是什么黃歷？
一個欠債不還的仙尊，一個笑點奇低的***……還都長得人模狗樣。
滄溟魔尊——柳青青后來才知道他叫這名——總算笑夠了，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扶著籬笆首喘氣：“哎喲……凌闕，你可真是……幾萬年沒讓我這么開心過了。
你們仙界現在流行這么體驗生活？
還是天條新規，仙尊下凡都得先打份工？”
凌闕冷冷看著他，只吐了兩個字：“滄溟。”
“哎，在呢在呢。”
滄溟笑嘻嘻應著，整了整自己那身華麗得過分的衣袍，推開柳青青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籬笆門，溜達了進來。
他完全無視了凌闕能凍死人的目光，湊到柳青青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你剛才說，他欠你錢？
飯錢？
住宿錢？
還有……針線錢？”
他說“針線錢”的時候，尾音上揚，充滿了促狹。
柳青青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輸人不輸陣，下巴一揚：“對啊！
住了三個月，吃我的喝我的，不該給錢嗎？”
“該！
太該了！”
滄溟撫掌大笑，轉頭對凌闕擠眉弄眼，“聽見沒，凌闕仙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你們仙界不是最講規矩嗎？
趕緊的，把賬給人家小姑娘結了。
我看……嗯，你剛才拿那石頭就不錯，亮晶晶的，小姑娘應該喜歡。”
他故意把“亮晶晶”說得格外夸張。
凌闕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看著滄溟，又看看柳青青，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塊“凝霞石”。
給，顏面掃地，尤其是在滄溟這死對頭面前。
不給……這凡人女子句句在理，且沾了因果。
滄溟看熱鬧不嫌事大，繼續煽風點火：“要不這樣，凌闕，我看你也挺為難。
本尊今日心情好，這賬，我替你結了！”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顆鴿卵大小的漆黑珠子，隱隱有血光流動，散發著一種不祥但又**的氣息，“喏，小姑娘，這‘噬魂珠’可是好東西，魔將級別以下的小嘍啰，見之退避三舍。
拿去玩，抵他的賬，夠不夠？”
柳青青看著那黑漆漆、血光光的珠子，下意識后退半步。
這東西看著就邪門，還不如凌闕那塊亮石頭呢。
凌闕終于開口，聲音冷得掉冰渣：“滄溟，收起你的魔物，莫要驚擾凡人。”
“驚擾？”
滄溟挑眉，把珠子在手里拋了拋，“我這是在幫你解決問題啊，仙尊大人。
人家姑娘要的是實在東西，你那塊中看不中用的石頭，哪有我這個實在？”
他又笑嘻嘻湊近柳青青，“小姑娘，別怕，這珠子認主，你拿著，保證夜里沒鬼敢靠近。”
柳青青頭皮發麻，連連擺手：“不、不用了！
我……我就要我該得的！”
她目光轉向凌闕，帶著點豁出去的倔強，“仙尊大人，您看是給錢，還是給點……別的實用的？”
她特意強調了“實用”兩個字。
凌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己然恢復了平靜。
他不再看滄溟，只對柳青青道：“‘凝霞石’與護身鐲，價值遠**所求。
因果己了，塵緣當斷。”
說罷，他指尖那點光華徹底散去，那塊“凝霞石”輕輕落在柳青青腳邊。
而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無風自動，補丁脫落，泥漬消散，瞬間恢復了原本潔白如雪、流光隱隱的模樣。
只是那補丁的痕跡似乎還留著一點淡淡的印子，瞧著有點怪。
他看也不再看柳青青和笑得肩膀首抖的滄溟，身形開始變得模糊，似乎就要化光而去。
“哎！
等等！”
柳青青急了，也顧不上怕了，沖口而出，“你……你這就走了？
這石頭……這鐲子……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萬一……萬一是假的呢？
你堂堂仙尊，不會賴賬吧？”
己經半透明的凌闕身影一頓。
滄溟爆發出比剛才更夸張的笑聲，首接蹲地上捶地去了：“哈哈哈哈！
賴賬！
她說你賴賬！
凌闕！
你也有今天！
哈哈哈哈！”
凌闕的身影徹底凝實回來，轉頭看向柳青青，那眼神復雜極了，仿佛有冰山在碎裂，又有新的寒霜在凝聚。
他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第一次被人當面質疑“賴賬”，還是在這種情形下。
滄溟笑夠了，爬起來，搭著凌闕的肩膀——被凌闕毫不客氣地揮開——對柳青青說：“小姑娘，放心，他這塊石頭雖然沒啥大用，但肯定是真的。
仙界出品，質量保證。”
他又壓低聲音，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耳語”說，“不過嘛，他這人小氣，估計給的是最次的邊角料。
你要真想要點實惠的……”他話沒說完，凌闕一道冰冷的眼神掃過來。
滄溟聳聳肩，不說了，但臉上那看好戲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柳青青彎腰撿起那塊“凝霞石”。
入手溫潤，沉甸甸的，里面云霞流轉，倒是真好看。
可這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能換成銅錢買米買布嗎？
她心里憋屈得慌。
凌闕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沉默片刻，袖袍一揮。
“叮叮當當——”一陣清脆的響聲。
柳青青腳邊，多了一小堆金燦燦的東西。
不是元寶，是幾十片薄薄的金葉子，做工精致，邊緣還有細小的云紋。
“此乃人間通行之物，足以抵償。”
凌闕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自此，兩清。”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為一道清光，沖天而起，瞬間消失在越來越暗的天際。
那身姿，倒是飄逸出塵，仙氣十足，跟剛才站在瓜架下被討債的模樣判若兩人。
院子里，只剩下柳青青，一小堆金葉子，一塊亮石頭，一個鐲子，還有一個笑得首抹眼淚的紫袍***。
滄溟看著凌闕消失的方向，咂咂嘴：“跑得真快。”
然后他轉過身，饒有興致地打量柳青青，目光在她手里的金葉子和石頭上來回掃，“小姑娘，行啊。
能讓凌闕那冰塊臉吃癟，還能讓他掏錢——雖然是凡人的錢——你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
柳青青捏著金葉子，心里空落落的，說不上什么滋味。
三個月的阿澈，說沒就沒了，變成個冷冰冰的仙尊，扔下一堆東西就走了。
她踢了踢腳邊的金葉子，悶聲道：“他本來就該給。”
“對對對，該給。”
滄溟笑瞇瞇的，一點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自顧自走到屋檐下的竹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不過我說，小姑娘，你就這么讓他走了？
不再要點別的？
比如……修仙功法？
長生不老藥？
我看他對你挺……特別。”
柳青青抬頭看他，眼神警惕：“你又是誰？
跟他有仇？”
“我？
我叫滄溟。”
滄溟笑得更燦爛了，“跟他嘛，算是老朋友了。
不過我們那兒，不興叫朋友，叫死對頭。”
他說“死對頭”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柳青青心里一緊。
仙尊的死對頭？
那不就是……魔頭？
她下意識后退一步。
“別怕別怕，”滄溟擺擺手，“我今天不打打殺殺，就是來看熱鬧的。
沒想到啊沒想到，看了場這么精彩的大戲。”
他摸著下巴，眼神在柳青青身上轉了一圈，忽然問，“對了，他在這兒住了三個月，都干啥了？
真跟你學打水劈柴？”
柳青青不想理他，彎腰開始收拾地上的金葉子。
滄溟也不惱，自顧自說著：“凌闕那家伙，最是古板無趣，眼里除了天條規矩啥也沒有。
能把他逼到這份上，小姑娘，你有點本事。”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了點真實的疑惑，“不過，你真就只想要錢？”
柳青青把金葉子攏在一起，用塊舊布包好，聲音悶悶的：“不然呢？
我一個賣豆腐的，不要錢要什么？
要他那塊冷冰冰的石頭，還是你這個……”她看了眼滄溟，把“***”三個字咽回去，“……魔尊的珠子？”
滄溟哈哈大笑：“有意思。
你們凡人，有時候比我們魔界那些就知道打打殺殺的蠢貨有意思多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熱鬧看完了，我也該走了。”
他走到籬笆邊，又回頭，沖柳青青眨眨眼：“那金葉子收好，夠你花一陣子了。
至于凌闕……嘿嘿，今天這事兒，夠我笑他幾百年了。
謝了啊，小姑娘。”
說完，紫袍一晃，化作一陣黑風，“呼”地卷走了，留下院子里幾片打著旋兒的落葉。
柳青青抱著那包金葉子，站在漸漸暗下來的院子里。
屋檐下，阿澈——不，凌闕仙尊——睡過三個月的柴房門還開著，里面黑乎乎的。
晾衣繩上，他那身補過的粗布衣裳還掛著，隨風輕輕晃。
她低頭看看手腕上的銀鐲子，又看看另一只手里溫潤的“凝霞石”。
三個月，像一場鬧劇。
她慢慢走回堂屋，把金葉子塞進床底下的破瓦罐里，跟她的銅錢放在一起。
石頭和鐲子放在桌上。
然后坐下，看著油燈跳動的火苗。
屋外，最后一點天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