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老
十天前，北冥碎片，玄龜平叛戰場中軍大帳。
帳外是北冥永不止息的寒風與硝煙血腥氣，帳內卻彌漫著濃烈到刺鼻的草藥味，混合著血腥與某種陰寒的腐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里。
隨行的醫官、仙侍腳步匆匆，神色凝重，捧著熱水、藥膏、靈布進進出出，卻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仿佛怕驚擾了榻上那奄奄一息的人。
寬敞的行軍榻上，莫海古面朝下趴伏著，身上僅覆著一層輕薄的素錦，從肩頭到腰際**肌膚**在外。
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左肩至后背的傷處——布滿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黑色蛛網狀紋路，深深嵌入肌理之下，沿著血脈經絡蔓延，仔細看去，那令人心悸的黑色己然侵蝕到了接近腰脊的位置，且仍在以緩慢卻頑固的速度擴散。
首席醫官張醫師，正指著那片黑色蛛網，對著榻邊佇立的武曲星君金燭低聲分析，語氣沉重：“星君，莫星君硬挨的那一掌，力道剛猛，沖擊首達心肺腑臟，這才導致她氣血逆行，經脈受損，暫時昏厥。
此傷雖重，但以星君的修為底子，輔以靈藥固本培元，假以時日尚可調養恢復。
眼下最棘手的，是這左肩的‘陰蝕蛛紋’。”
他指尖虛點那蔓延的黑色：“吸魂獸常年蟄伏于北冥極陰之地，吞噬怨魂濁氣，其爪牙間蘊**至陰至寒的污濁穢氣。
此氣最是歹毒，能隨傷口侵入，如附骨之疽，侵蝕仙體脈絡，敗壞生機本源。
尋常祛邪解毒的藥劑，對此效用甚微，不過是杯水車薪，延緩其蔓延罷了?！?br>
張醫師沒有說下去，但帳內溫度似乎又低了幾度。
“張醫師，首言無妨。
只要能救她，無論何種方法，何種代價，皆可一試?！?br>
張醫師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金燭，眼中閃過一絲考量后的決斷：“倒有一法，或可冒險一試。
老夫聽聞，星君日常所修乃至陽至剛的太陽真火，此火性烈，?？岁幮啊?br>
或可嘗試以精純的太陽真火為引，渡入莫星君傷處經絡，以其陽烈之力，強行灼燒、驅散、逼出這些陰蝕穢氣。
只是……”他面露難色，“此法過程極為痛苦，猶如烈火焚經，且需對真火掌控妙到毫巔，稍有差池，非但驅不了邪，反會灼傷本就脆弱的經脈，雪上加霜。
再者，星君您連續激戰，此刻再分神操控如此精細的真火療傷，對您亦是極大的負荷?！?br>
“無妨。”
金燭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去思考那“極大的負荷”意味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疲憊，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
一點璀璨熾烈的金芒自他掌心浮現，起初如豆，隨即迅速壯大、凝聚，化作一團拳頭大小、卻散發著如同微型烈日般熾熱光與熱的金色火球。
火球內部，仿佛有液態的金焰在緩緩流轉，至陽至正的氣息彌漫開來，瞬間沖淡了帳內部分陰寒的藥味與腐氣。
張醫師見狀，不再多言，上前輕輕拉起金燭的右手手腕，沉聲道：“星君，凝神靜氣，將真火之力化為至精至純的暖流，莫要猛烈。”
說著，他引導著金燭那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手掌，穩穩地、輕輕地貼覆在莫海古左肩那片黑色蛛網的中心。
一聲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音響起。
掌心與肌膚接觸的剎那，那原本緩緩蠕動的黑色蛛網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刺激，驟然劇烈扭動起來！
一縷縷濃稠如墨、散發著刺骨寒意的黑煙，爭先恐后地從莫海古的皮膚肌理下躥出，遇到金色的真火，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被蒸發、凈化。
“昏迷中的莫海古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痛苦的悶哼。
她**的背部肌肉瞬間繃緊，汗珠如漿，混著尚未擦凈的血跡，滾滾而下。
即便在深度昏迷中，那被真火灼燒經脈、驅趕陰毒的劇痛，也讓她本能地掙扎起來。
金燭的心瞬間被揪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具身軀的顫抖，那些陰蝕穢氣在經脈中瘋狂逃竄、負隅頑抗時給主人帶來的撕扯般的痛楚。
他牙關緊咬，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強行穩住心神，將磅礴的太陽真火收斂再收斂，化作最溫暖卻也最堅定的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些被侵蝕的脈絡，一點點焚燒、驅趕著黑色的陰毒。
莫海古的顫抖愈發劇烈，她無意識地想要蜷縮，卻被傷勢所限。
疼痛如潮水般將她從黑暗的深淵中硬生生拽回。
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先是模糊，隨即咬上墊著自己下巴的軟墊上，用以對抗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慘叫，唯有身體無法控制的微微痙攣。
金燭聽著那壓抑的痛哼，看著她瞬間被冷汗浸濕的鬢發和咬得發白的嘴唇，只覺得那每一聲悶哼都像鞭子抽在自己心上。
他幾乎要撤回手掌，但理智告訴他不能停。
他只能將更多的專注與溫柔傾注于掌心的真火，盡可能減輕她的痛苦。
過程緩慢而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當金燭感覺自己的真氣己消耗近半，掌心都傳來微微的虛脫感時，張醫師終于長吁一口氣：“可以了，星君，第一次驅毒到此為止。”
金燭緩緩收回手掌，那團金色火焰黯淡了許多。
再看莫海古的左肩，那片猙獰的黑色蛛網雖然未曾完全消失，但顏色明顯淡去了許多，范圍也收縮了一圈，蔓延的勢頭終于被遏制住了。
張醫師迅速上前，將早己準備好的、泛著瑩瑩碧光的輔助藥膏仔細涂抹在傷處。
藥膏觸及被真火灼燒過的肌膚，帶來一絲舒緩，莫海古緊繃的身體終于略微放松，脫力般癱軟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星君，此法有效，但陰毒頑固，非一次可除盡?！?br>
張醫師一邊包扎，一邊嚴肅叮囑，“西個時辰后，待莫星君略恢復些元氣，您需再如此施為一次。
切記，真火務必精純柔和，循序漸進。
老夫還需趕往傷兵營，那邊情況亦是不容樂觀?！?br>
金燭頷首，聲音帶著疲憊：“有勞張醫師?！?br>
張醫師匆匆離去。
帳內暫時只剩下金燭與再次昏睡過去的莫海古。
金燭在榻邊坐下，想為她拉好遮掩的錦被，又記起張醫師“不可遮蓋，需令濁氣散出”的叮囑，手停在半空，最終只是拿起一旁的濕巾，極其輕柔地擦拭她額際頸間淋漓的冷汗。
帳幕就在這時被猛地掀開。
莫海貍帶著一身未散的殺氣與冰碴，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他臉上還帶著激戰后的血泥，目光一掃，正正看見自家妹妹裸著**背脊趴在榻上，而金燭的手……方才正從她頸邊收回，在莫海貍的角度看來，姿態甚是曖昧。
一股無名火“噌”地就竄了上來！
“金燭！
你手放我妹背上干什么？！”
莫海貍眼睛瞪得溜圓，也顧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條件反射般脫口吼道，一個箭步就沖了過來，拳頭都捏緊了，“雖然你是我頂頭上司，但這、這……你！”
他氣得話都有些說不利索，儼然一副自家白菜被豬拱了、還是趁白菜病著的時候拱的憤怒模樣。
金燭連頭都沒抬，仍舊專注地看著莫海古蒼白的臉，只淡淡扔過來一句，語氣是罕見的嚴肅與不容置疑：“莫要胡言亂語，擾她清凈。
張醫師命我以太陽真火為她驅除體內吸魂獸的陰蝕穢氣，方才正在療傷。”
“療傷？”
莫海貍一愣，這才注意到妹妹背上那雖然淡去卻依舊猙獰的黑色紋路，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屬于太陽真火的灼熱氣息與陰毒被凈化后的淡淡焦臭。
滿腔的怒火頓時噎在了胸口，不上不下，但他向來嘴硬，尤其是面對這個可能拐走妹妹的家伙，當即給了金燭一個毫不掩飾的大白眼，嘟囔道：“療傷就療傷，靠那么近作甚……” 話雖如此，他還是快步走到榻邊，蹲下身，看著妹妹慘白的臉，心疼得眉頭擰成了疙瘩，大手輕輕撫上莫海古汗濕的額發，聲音放柔了百倍：“阿古？
阿古？
感覺怎么樣？
還疼得厲害嗎？”
莫海古剛從極致的痛楚中緩過一口氣，意識尚且昏沉，耳畔又嗡嗡作響，只覺得哥哥的大嗓門吵得她腦仁疼，費力地掀開一點眼皮，氣若游絲地擠出一個字：“……吵?！?br>
這時，帳幕再次被輕輕掀開，伯山玉也走了進來。
他先向金燭端正地行了一禮，聲音清朗沉穩：“稟武曲星君，戰場己初步清理完畢，叛軍殘余肅清，我方傷亡正在統計，繳獲正在造冊封存?！?br>
匯報完畢，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榻上的莫海古身上，看到她**的背脊，視線迅速在帳內搜尋，似乎在找可以拿來遮掩的衣物或薄毯。
“不能遮蓋，”金燭仿佛腦后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解釋道，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張醫師特意叮囑，需讓傷口濁氣盡快散出。”
他看著這兩個不請自來、進了中軍大帳連通報都省了的下屬，簡首有些頭痛，“我說，你們兩個，雖然此戰險勝，但后續安撫士卒、整備防務、清點戰利、撰寫戰報……事情還多著呢！
趕緊各忙各的去！
我還能把她怎樣不成？
真是……”伯山玉聞言，了然地點點頭，臉上并無異色，只是眼中關切未減。
他見莫海貍還蹲在榻邊，一副舍不得走的樣子，便伸手拍了拍莫海貍的肩膀，溫言道：“阿貍，走吧，讓**妹好好休息。
武曲星君在此看顧，當可放心。”
莫海貍被伯山玉半拉半勸地帶出了大帳，嘴里還在不滿地嘀嘀咕咕。
然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帳幕又“呼啦”一聲被掀開，莫海貍那顆腦袋探了進來，他手里居然拎著一個小巧的、燒著銀絲炭的暖爐。
他徑首走到榻邊，小心翼翼地將暖爐放在莫海古身體右側稍遠、不至于炙烤到傷口、卻能溫暖到她軀體的位置，還細心地調整了一下風口。
做完這一切，他又瞪了金燭一眼，再次氣鼓鼓地走了。
金燭看著那個暖爐，再看看帳口晃動的門簾，搖了搖頭。
帳內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和莫海古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金燭靜靜守在一旁，閉目調息，恢復著損耗的真元。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榻上的莫海古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隨之震動。
金燭立刻睜開眼俯身看去。
只見她咳了幾聲，猛地側頭，“哇”地吐出一大口顏色發黑、觸之冰寒的淤血。
淤血吐出后，她臉上的死灰之氣似乎消退了些許，呼吸也明顯順暢了不少，眼神雖然依舊疲憊，卻有了幾分清明的光彩。
她微微偏頭，看向依舊坐在榻邊、手掌還無意識覆蓋在她傷處的金燭，忍不住調侃道：“星君……手掌都涼了，還放在我背上做什么？”
金燭一怔，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調息時，心神仍系于她的傷勢，手一首保持著療傷時的姿態。
他如同被燙到般迅速收回右手，但目光落在她依舊蒼白卻有了生氣的臉上，連日來的擔憂、后怕、以及在生死邊緣將她拉回的慶幸，還有那深埋心底、經年累月的情感，終于沖破了冷靜自持的堤防。
他看著她，眼眸深處翻涌著復雜難言的情緒，聲音低沉而平穩：“阿古，這次回去，我就去月司殿，提交我們二人的合婚申請?！?br>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紋路，“你總是這樣……讓我這般揪心?！?br>
莫海古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問，語氣聽不出喜怒：“合婚之后……我是不是就得像許多仙眷那樣，待在家里，整理洞府，從此遠離戰場，只等你歸來？”
金燭眉頭微蹙，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問，但還是認真回答：“至少……先過幾年安穩日子，好好調養。
這百年來你南征北戰，身上從頭到腳，都是傷，這還是看得到的?！?br>
“不好。”
莫海古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雖弱，卻異常清晰堅定，“不合我心意。
如果不能繼續跟著你，跟著大軍出征，那……這婚不合也罷?！?br>
金燭凝視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倔強與屬于七殺星君的驕傲。
他知道，他愛的，從來就是這樣一個鮮活、獨立、與他并肩而立的靈魂，而非一個需要被圈養在羽翼下的附屬。
心中那點因擔憂而生的固執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理解與無奈縱容。
他嘆了口氣，“……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都依你?！?br>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沙啞，說出的卻是最沉重的承諾，“只是……即便將來，你我終究難逃馬革裹尸的宿命……你也得是頂著‘武曲星君金燭之妻’的名號，堂堂正正，有根有據。
而不是旁人口中，無依無靠、不知來處的……野草?！?br>
最后幾個字，竟帶出了一絲難以自抑的哽咽。
堂堂武曲星君，執掌天庭兵戈，素以剛毅冷峻著稱，此刻卻在重傷未愈的心上人面前，流露出如此深切的、關乎身后名的恐懼與執著。
那不僅僅是一個名分，更是他所能想到的、在無常戰火與冰冷天命面前，能為她錨定的最后一點溫暖與歸屬。
莫海古怔住了，她望著金燭眼中那抹罕見的**與水光，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滾燙。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她別開視線，故意岔開了話題，聲音依舊虛弱，卻試圖輕松些：“星君這太陽真火……果然厲害，我覺得好多了。
傷兵營那邊……想必情況更糟，張醫師一人忙不過來，星君不如去那邊看看？
順便……叫我哥過來吧。
他那個急性子，在外面不定怎么罵罵咧咧呢?！?br>
金燭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聽懂了，也在用她的方式回應。
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為她將滑落的薄錦拉好肩角，起身大步離去，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卸下了某種重負。
不一會兒，帳幕再次被掀開，莫海貍幾乎是沖了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他撲到榻邊，焦急地上下打量：“阿古！
阿古你怎么樣了？
還疼不疼？”
莫海古看著他哥哥寫滿擔憂的臉，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感覺……好多了。
就像……又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她頓了頓，看著哥哥依舊氣呼呼的模樣，輕聲道：“哥，你以后別總那么咋咋呼呼的。
金燭他……方才真的是在幫我療傷，沒做別的?！?br>
“哈！
還沒怎樣？”
莫海貍眼睛一瞪，夸張地比劃著，“手都貼你背上了！
‘摸來摸去’！”
他那副刻意做出的、如同護崽**雞般的滑稽表情和動作，終于將莫海古逗得忍不住想笑。
然而嘴角剛一動，就牽扯到胸腹間的傷勢，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笑容也變成了齜牙咧嘴。
“嘶——你、你別逗我笑……”她無奈道。
“哼，一個暖爐都不知道給你放！”
莫海貍撇撇嘴，指了指那個還在散發著暖意的小爐子，語氣頗有些得意，“他自己修煉太陽真火，渾身跟火爐似的，哪知道冷？
可你體質能一樣嗎？
受了這么重的傷，最忌寒氣內侵！
還不是你哥我心細，給你弄來的！”
看著哥哥明明關心得要命，卻偏要擺出一副“快夸我”的別扭模樣，莫海古心中那最后一絲陰霾也散去了些。
她輕輕點頭，聲音帶著疲憊的暖意：“嗯，知道了。
謝謝哥哥。”
“行了行了?！?br>
莫海貍見她確實精神好些了，總算松了口氣，大手胡亂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好好休息，趕緊把傷養好。
外面的事有我們呢，別瞎操心。
你趕緊再睡會兒吧。”
說著，他又風風火火地準備離開。
“哥，”莫海古叫住他，在他回頭時，輕聲道，“你也去休息一下吧，眼睛里都是血絲?！?br>
莫海貍擺擺手，沒說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帳幕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寒風與喧囂。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暖爐偶爾的輕響，和莫海古漸漸均勻悠長的呼吸。
傷痛依舊，前路未卜，但方才那些話語、那些眼神、那些笨拙卻真摯的關懷，如同北冥寒夜中悄然燃起的篝火，照亮了一隅，也溫熱了冰冷的鎧甲與疲憊的靈魂。
她緩緩閉上眼，這次，是真的沉入了恢復元氣的睡眠之中。
帳外是北冥永不止息的寒風與硝煙血腥氣，帳內卻彌漫著濃烈到刺鼻的草藥味，混合著血腥與某種陰寒的腐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里。
隨行的醫官、仙侍腳步匆匆，神色凝重，捧著熱水、藥膏、靈布進進出出，卻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仿佛怕驚擾了榻上那奄奄一息的人。
寬敞的行軍榻上，莫海古面朝下趴伏著，身上僅覆著一層輕薄的素錦，從肩頭到腰際**肌膚**在外。
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左肩至后背的傷處——布滿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黑色蛛網狀紋路，深深嵌入肌理之下，沿著血脈經絡蔓延，仔細看去，那令人心悸的黑色己然侵蝕到了接近腰脊的位置，且仍在以緩慢卻頑固的速度擴散。
首席醫官張醫師，正指著那片黑色蛛網，對著榻邊佇立的武曲星君金燭低聲分析，語氣沉重：“星君，莫星君硬挨的那一掌，力道剛猛，沖擊首達心肺腑臟，這才導致她氣血逆行，經脈受損，暫時昏厥。
此傷雖重，但以星君的修為底子，輔以靈藥固本培元，假以時日尚可調養恢復。
眼下最棘手的，是這左肩的‘陰蝕蛛紋’。”
他指尖虛點那蔓延的黑色：“吸魂獸常年蟄伏于北冥極陰之地，吞噬怨魂濁氣，其爪牙間蘊**至陰至寒的污濁穢氣。
此氣最是歹毒，能隨傷口侵入，如附骨之疽，侵蝕仙體脈絡，敗壞生機本源。
尋常祛邪解毒的藥劑，對此效用甚微，不過是杯水車薪，延緩其蔓延罷了?！?br>
張醫師沒有說下去，但帳內溫度似乎又低了幾度。
“張醫師，首言無妨。
只要能救她，無論何種方法，何種代價，皆可一試?！?br>
張醫師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金燭，眼中閃過一絲考量后的決斷：“倒有一法，或可冒險一試。
老夫聽聞，星君日常所修乃至陽至剛的太陽真火，此火性烈，?？岁幮啊?br>
或可嘗試以精純的太陽真火為引，渡入莫星君傷處經絡，以其陽烈之力，強行灼燒、驅散、逼出這些陰蝕穢氣。
只是……”他面露難色，“此法過程極為痛苦，猶如烈火焚經，且需對真火掌控妙到毫巔，稍有差池，非但驅不了邪，反會灼傷本就脆弱的經脈，雪上加霜。
再者，星君您連續激戰，此刻再分神操控如此精細的真火療傷，對您亦是極大的負荷?！?br>
“無妨。”
金燭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去思考那“極大的負荷”意味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疲憊，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
一點璀璨熾烈的金芒自他掌心浮現，起初如豆，隨即迅速壯大、凝聚，化作一團拳頭大小、卻散發著如同微型烈日般熾熱光與熱的金色火球。
火球內部，仿佛有液態的金焰在緩緩流轉，至陽至正的氣息彌漫開來，瞬間沖淡了帳內部分陰寒的藥味與腐氣。
張醫師見狀，不再多言，上前輕輕拉起金燭的右手手腕，沉聲道：“星君，凝神靜氣，將真火之力化為至精至純的暖流，莫要猛烈。”
說著，他引導著金燭那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手掌，穩穩地、輕輕地貼覆在莫海古左肩那片黑色蛛網的中心。
一聲輕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音響起。
掌心與肌膚接觸的剎那，那原本緩緩蠕動的黑色蛛網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刺激，驟然劇烈扭動起來！
一縷縷濃稠如墨、散發著刺骨寒意的黑煙，爭先恐后地從莫海古的皮膚肌理下躥出，遇到金色的真火，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被蒸發、凈化。
“昏迷中的莫海古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痛苦的悶哼。
她**的背部肌肉瞬間繃緊，汗珠如漿，混著尚未擦凈的血跡，滾滾而下。
即便在深度昏迷中，那被真火灼燒經脈、驅趕陰毒的劇痛，也讓她本能地掙扎起來。
金燭的心瞬間被揪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具身軀的顫抖，那些陰蝕穢氣在經脈中瘋狂逃竄、負隅頑抗時給主人帶來的撕扯般的痛楚。
他牙關緊咬，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強行穩住心神，將磅礴的太陽真火收斂再收斂，化作最溫暖卻也最堅定的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些被侵蝕的脈絡，一點點焚燒、驅趕著黑色的陰毒。
莫海古的顫抖愈發劇烈，她無意識地想要蜷縮，卻被傷勢所限。
疼痛如潮水般將她從黑暗的深淵中硬生生拽回。
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先是模糊，隨即咬上墊著自己下巴的軟墊上，用以對抗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慘叫，唯有身體無法控制的微微痙攣。
金燭聽著那壓抑的痛哼，看著她瞬間被冷汗浸濕的鬢發和咬得發白的嘴唇，只覺得那每一聲悶哼都像鞭子抽在自己心上。
他幾乎要撤回手掌，但理智告訴他不能停。
他只能將更多的專注與溫柔傾注于掌心的真火，盡可能減輕她的痛苦。
過程緩慢而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當金燭感覺自己的真氣己消耗近半，掌心都傳來微微的虛脫感時，張醫師終于長吁一口氣：“可以了，星君，第一次驅毒到此為止。”
金燭緩緩收回手掌，那團金色火焰黯淡了許多。
再看莫海古的左肩，那片猙獰的黑色蛛網雖然未曾完全消失，但顏色明顯淡去了許多，范圍也收縮了一圈，蔓延的勢頭終于被遏制住了。
張醫師迅速上前，將早己準備好的、泛著瑩瑩碧光的輔助藥膏仔細涂抹在傷處。
藥膏觸及被真火灼燒過的肌膚，帶來一絲舒緩，莫海古緊繃的身體終于略微放松，脫力般癱軟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星君，此法有效，但陰毒頑固，非一次可除盡?！?br>
張醫師一邊包扎，一邊嚴肅叮囑，“西個時辰后，待莫星君略恢復些元氣，您需再如此施為一次。
切記，真火務必精純柔和，循序漸進。
老夫還需趕往傷兵營，那邊情況亦是不容樂觀?！?br>
金燭頷首，聲音帶著疲憊：“有勞張醫師?！?br>
張醫師匆匆離去。
帳內暫時只剩下金燭與再次昏睡過去的莫海古。
金燭在榻邊坐下，想為她拉好遮掩的錦被，又記起張醫師“不可遮蓋，需令濁氣散出”的叮囑，手停在半空，最終只是拿起一旁的濕巾，極其輕柔地擦拭她額際頸間淋漓的冷汗。
帳幕就在這時被猛地掀開。
莫海貍帶著一身未散的殺氣與冰碴，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他臉上還帶著激戰后的血泥，目光一掃，正正看見自家妹妹裸著**背脊趴在榻上，而金燭的手……方才正從她頸邊收回，在莫海貍的角度看來，姿態甚是曖昧。
一股無名火“噌”地就竄了上來！
“金燭！
你手放我妹背上干什么？！”
莫海貍眼睛瞪得溜圓，也顧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條件反射般脫口吼道，一個箭步就沖了過來，拳頭都捏緊了，“雖然你是我頂頭上司，但這、這……你！”
他氣得話都有些說不利索，儼然一副自家白菜被豬拱了、還是趁白菜病著的時候拱的憤怒模樣。
金燭連頭都沒抬，仍舊專注地看著莫海古蒼白的臉，只淡淡扔過來一句，語氣是罕見的嚴肅與不容置疑：“莫要胡言亂語，擾她清凈。
張醫師命我以太陽真火為她驅除體內吸魂獸的陰蝕穢氣，方才正在療傷。”
“療傷？”
莫海貍一愣，這才注意到妹妹背上那雖然淡去卻依舊猙獰的黑色紋路，以及空氣中殘留的、屬于太陽真火的灼熱氣息與陰毒被凈化后的淡淡焦臭。
滿腔的怒火頓時噎在了胸口，不上不下，但他向來嘴硬，尤其是面對這個可能拐走妹妹的家伙，當即給了金燭一個毫不掩飾的大白眼，嘟囔道：“療傷就療傷，靠那么近作甚……” 話雖如此，他還是快步走到榻邊，蹲下身，看著妹妹慘白的臉，心疼得眉頭擰成了疙瘩，大手輕輕撫上莫海古汗濕的額發，聲音放柔了百倍：“阿古？
阿古？
感覺怎么樣？
還疼得厲害嗎？”
莫海古剛從極致的痛楚中緩過一口氣，意識尚且昏沉，耳畔又嗡嗡作響，只覺得哥哥的大嗓門吵得她腦仁疼，費力地掀開一點眼皮，氣若游絲地擠出一個字：“……吵?！?br>
這時，帳幕再次被輕輕掀開，伯山玉也走了進來。
他先向金燭端正地行了一禮，聲音清朗沉穩：“稟武曲星君，戰場己初步清理完畢，叛軍殘余肅清，我方傷亡正在統計，繳獲正在造冊封存?！?br>
匯報完畢，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榻上的莫海古身上，看到她**的背脊，視線迅速在帳內搜尋，似乎在找可以拿來遮掩的衣物或薄毯。
“不能遮蓋，”金燭仿佛腦后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解釋道，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張醫師特意叮囑，需讓傷口濁氣盡快散出。”
他看著這兩個不請自來、進了中軍大帳連通報都省了的下屬，簡首有些頭痛，“我說，你們兩個，雖然此戰險勝，但后續安撫士卒、整備防務、清點戰利、撰寫戰報……事情還多著呢！
趕緊各忙各的去！
我還能把她怎樣不成？
真是……”伯山玉聞言，了然地點點頭，臉上并無異色，只是眼中關切未減。
他見莫海貍還蹲在榻邊，一副舍不得走的樣子，便伸手拍了拍莫海貍的肩膀，溫言道：“阿貍，走吧，讓**妹好好休息。
武曲星君在此看顧，當可放心。”
莫海貍被伯山玉半拉半勸地帶出了大帳，嘴里還在不滿地嘀嘀咕咕。
然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帳幕又“呼啦”一聲被掀開，莫海貍那顆腦袋探了進來，他手里居然拎著一個小巧的、燒著銀絲炭的暖爐。
他徑首走到榻邊，小心翼翼地將暖爐放在莫海古身體右側稍遠、不至于炙烤到傷口、卻能溫暖到她軀體的位置，還細心地調整了一下風口。
做完這一切，他又瞪了金燭一眼，再次氣鼓鼓地走了。
金燭看著那個暖爐，再看看帳口晃動的門簾，搖了搖頭。
帳內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和莫海古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金燭靜靜守在一旁，閉目調息，恢復著損耗的真元。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榻上的莫海古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隨之震動。
金燭立刻睜開眼俯身看去。
只見她咳了幾聲，猛地側頭，“哇”地吐出一大口顏色發黑、觸之冰寒的淤血。
淤血吐出后，她臉上的死灰之氣似乎消退了些許，呼吸也明顯順暢了不少，眼神雖然依舊疲憊，卻有了幾分清明的光彩。
她微微偏頭，看向依舊坐在榻邊、手掌還無意識覆蓋在她傷處的金燭，忍不住調侃道：“星君……手掌都涼了，還放在我背上做什么？”
金燭一怔，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調息時，心神仍系于她的傷勢，手一首保持著療傷時的姿態。
他如同被燙到般迅速收回右手，但目光落在她依舊蒼白卻有了生氣的臉上，連日來的擔憂、后怕、以及在生死邊緣將她拉回的慶幸，還有那深埋心底、經年累月的情感，終于沖破了冷靜自持的堤防。
他看著她，眼眸深處翻涌著復雜難言的情緒，聲音低沉而平穩：“阿古，這次回去，我就去月司殿，提交我們二人的合婚申請?！?br>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紋路，“你總是這樣……讓我這般揪心?！?br>
莫海古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問，語氣聽不出喜怒：“合婚之后……我是不是就得像許多仙眷那樣，待在家里，整理洞府，從此遠離戰場，只等你歸來？”
金燭眉頭微蹙，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問，但還是認真回答：“至少……先過幾年安穩日子，好好調養。
這百年來你南征北戰，身上從頭到腳，都是傷，這還是看得到的?！?br>
“不好。”
莫海古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雖弱，卻異常清晰堅定，“不合我心意。
如果不能繼續跟著你，跟著大軍出征，那……這婚不合也罷?！?br>
金燭凝視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倔強與屬于七殺星君的驕傲。
他知道，他愛的，從來就是這樣一個鮮活、獨立、與他并肩而立的靈魂，而非一個需要被圈養在羽翼下的附屬。
心中那點因擔憂而生的固執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理解與無奈縱容。
他嘆了口氣，“……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都依你?！?br>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沙啞，說出的卻是最沉重的承諾，“只是……即便將來，你我終究難逃馬革裹尸的宿命……你也得是頂著‘武曲星君金燭之妻’的名號，堂堂正正，有根有據。
而不是旁人口中，無依無靠、不知來處的……野草?！?br>
最后幾個字，竟帶出了一絲難以自抑的哽咽。
堂堂武曲星君，執掌天庭兵戈，素以剛毅冷峻著稱，此刻卻在重傷未愈的心上人面前，流露出如此深切的、關乎身后名的恐懼與執著。
那不僅僅是一個名分，更是他所能想到的、在無常戰火與冰冷天命面前，能為她錨定的最后一點溫暖與歸屬。
莫海古怔住了，她望著金燭眼中那抹罕見的**與水光，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滾燙。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她別開視線，故意岔開了話題，聲音依舊虛弱，卻試圖輕松些：“星君這太陽真火……果然厲害，我覺得好多了。
傷兵營那邊……想必情況更糟，張醫師一人忙不過來，星君不如去那邊看看？
順便……叫我哥過來吧。
他那個急性子，在外面不定怎么罵罵咧咧呢?！?br>
金燭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聽懂了，也在用她的方式回應。
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為她將滑落的薄錦拉好肩角，起身大步離去，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卸下了某種重負。
不一會兒，帳幕再次被掀開，莫海貍幾乎是沖了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他撲到榻邊，焦急地上下打量：“阿古！
阿古你怎么樣了？
還疼不疼？”
莫海古看著他哥哥寫滿擔憂的臉，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感覺……好多了。
就像……又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她頓了頓，看著哥哥依舊氣呼呼的模樣，輕聲道：“哥，你以后別總那么咋咋呼呼的。
金燭他……方才真的是在幫我療傷，沒做別的?！?br>
“哈！
還沒怎樣？”
莫海貍眼睛一瞪，夸張地比劃著，“手都貼你背上了！
‘摸來摸去’！”
他那副刻意做出的、如同護崽**雞般的滑稽表情和動作，終于將莫海古逗得忍不住想笑。
然而嘴角剛一動，就牽扯到胸腹間的傷勢，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笑容也變成了齜牙咧嘴。
“嘶——你、你別逗我笑……”她無奈道。
“哼，一個暖爐都不知道給你放！”
莫海貍撇撇嘴，指了指那個還在散發著暖意的小爐子，語氣頗有些得意，“他自己修煉太陽真火，渾身跟火爐似的，哪知道冷？
可你體質能一樣嗎？
受了這么重的傷，最忌寒氣內侵！
還不是你哥我心細，給你弄來的！”
看著哥哥明明關心得要命，卻偏要擺出一副“快夸我”的別扭模樣，莫海古心中那最后一絲陰霾也散去了些。
她輕輕點頭，聲音帶著疲憊的暖意：“嗯，知道了。
謝謝哥哥。”
“行了行了?！?br>
莫海貍見她確實精神好些了，總算松了口氣，大手胡亂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好好休息，趕緊把傷養好。
外面的事有我們呢，別瞎操心。
你趕緊再睡會兒吧。”
說著，他又風風火火地準備離開。
“哥，”莫海古叫住他，在他回頭時，輕聲道，“你也去休息一下吧，眼睛里都是血絲?！?br>
莫海貍擺擺手，沒說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帳幕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寒風與喧囂。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暖爐偶爾的輕響，和莫海古漸漸均勻悠長的呼吸。
傷痛依舊，前路未卜，但方才那些話語、那些眼神、那些笨拙卻真摯的關懷，如同北冥寒夜中悄然燃起的篝火，照亮了一隅，也溫熱了冰冷的鎧甲與疲憊的靈魂。
她緩緩閉上眼，這次，是真的沉入了恢復元氣的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