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廢妃
黎明前的霧氣裹著殘雪的寒意,漫進冷宮的每一條巷道,將斷壁殘垣暈染成模糊的剪影。
碎玉軒內,蘇瑾正用撕成布條的寢衣,為顧晏辰重新包扎腹部的傷口。
昨夜倉促處理時未能徹底清理創面,此刻布條解開,暗紅的血痂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滲著血水,邊緣己泛起淡淡的紅腫。
“忍著點。”
蘇瑾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尖沾著**的草藥膏 —— 那是她三年來在冷宮荒院里摸索出的方子,止血消炎最是管用。
藥膏觸到傷口時,顧晏辰的身體驟然繃緊,指節攥得發白,卻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響,只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滿是補丁的囚服上。
蘇瑾抬眼瞥見他緊抿的唇線,動作不自覺放輕了些。
她見過深宮男子的溫潤如玉,也見過武將的悍勇粗獷,卻從未見過這般隱忍的人。
明明是階下囚,明明重傷在身,眼底卻沒有半分狼狽,只有沉凝的鋒芒,像藏在鞘中的利劍,只待時機便要出鞘。
“你的傷是禁軍統領李彪所傷?”
蘇瑾一邊纏繞布條,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
昨夜禁軍**時,她聽清了為首之人的聲音,正是李彪 —— 欒坤的心腹,當年蘇家滿門被抓,便是他帶人圍的蘇府。
顧晏辰微怔,隨即點頭:“他追了我三條街,這刀是最后突圍時挨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李彪不僅是禁軍統領,十年前北凜城破時,他是先鋒營副將,親手斬殺了我父皇的侍衛長。”
蘇瑾的指尖猛地一頓。
又是欒坤的人。
十年前北凜覆滅,三年前蘇家蒙冤,兩件事的關鍵人物都與欒坤有關,這絕不是巧合。
她將最后一截布條系緊,抬頭看向顧晏辰:“你可知欒坤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
僅僅因為你是北凜質子,怕你復國?”
顧晏辰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抬手從貼身處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物件,層層剝開,露出一塊拇指大小的墨玉令牌,上面刻著繁復的北凜圖騰,邊緣還嵌著半顆碎鉆。
“這是北凜的鎮國令牌,另一半在我王叔手中,掌管著北凜殘余的十萬鐵騎。”
他聲音低沉,“欒坤想要的,是這令牌。
他不僅要讓北凜永無復國之日,還要吞并那十萬鐵騎,擴充自己的勢力。”
蘇瑾盯著那枚令牌,心頭巨震。
原來如此。
欒坤當年出賣北凜**,助大曜破城,并非只為效忠大曜,而是早有野心。
他既要鏟除蘇家這員心腹大患,又要掌控北凜殘余力量,待羽翼豐滿,恐怕圖謀的是整個大曜江山。
“轟 ——” 一聲沉悶的巨響突然從冷宮大門方向傳來,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吶喊聲,比昨夜的**更為激烈。
顧晏辰臉色一變:“他們在放火!
欒坤是想把整個冷宮燒了,逼我出來!”
蘇瑾立刻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紙縫望去。
只見遠處的巷道口己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沖天,濃煙順著風向卷來,嗆得人難以呼吸。
禁軍們手持火把,逐院**,嘴里喊著:“顧晏辰,速速投降!
太尉有令,頑抗者,格殺勿論!”
“不能再等了。”
蘇瑾當機立斷,轉身從床底拖出一個破舊的木箱,里面是她三年來偷偷積攢的東西:幾件厚實的平民衣物、一小袋干糧、半壺清水,還有一把磨得鋒利的短刀 —— 那是她兄長當年送給她的防身之物,被她藏在箱底,從未示人。
“換上這個。”
蘇瑾將一件灰色的粗布男裝遞給顧晏辰,“冷宮西北角有一處廢棄的祠堂,祠堂后面有個狗洞,通向城外的貧民窟。
我們從那里走。”
她一邊說,一邊快速換上自己的粗布衣裙,將虎符和干糧塞進懷中,又把短刀遞給顧晏辰,“你的傷重,這刀你拿著。”
顧晏辰沒有推辭,接過短刀系在腰間,快速換上男裝。
寬大的衣袍遮住了他的傷口,也掩去了他一身的貴氣,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個落魄的平民。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蘇瑾在前引路,顧晏辰緊隨其后,借著濃霧與火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碎玉軒。
冷宮的巷道狹窄曲折,堆滿了枯枝敗葉與廢棄的雜物。
濃煙越來越濃,嗆得蘇瑾不住咳嗽,視線也變得模糊。
顧晏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跟著我的腳步,別慌。”
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隔著粗布衣裙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穩。
蘇瑾心頭微動,壓下翻涌的情緒,借著他的攙扶,加快了腳步。
身后的火光越來越近,禁軍的腳步聲與呼喊聲也近在咫尺,好幾次,他們都要躲進旁邊的雜物堆,屏住呼吸,看著火把的光芒從眼前掠過。
“那邊好像有人影!”
一個禁軍的聲音突然響起,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朝他們這邊跑來。
蘇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顧晏辰握緊了腰間的短刀,眼神一凜,便要沖出去。
蘇瑾立刻拉住他,指了指旁邊一處廢棄的水井 —— 那是口枯井,井口被一塊石板蓋住,上面堆著雜草。
兩人迅速掀開石板,顧晏辰先跳了下去,蘇瑾緊隨其后,剛將石板重新蓋好,鋪好雜草,禁軍的腳步聲就到了井邊。
“人呢?
剛才明明看到這里有影子。”
“會不會躲井里了?”
“別廢話了,太尉說了,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掀開看看!”
石板被人撬動,一絲火光透了進來。
蘇瑾和顧晏辰緊緊貼在井壁上,井水早己干涸,只有厚厚的淤泥,散發著腥臭。
顧晏辰將蘇瑾護在身后,手按在短刀上,只要石板被掀開,他便要拼死一搏。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呼喊:“李統領!
祠堂那邊發現蹤跡了!”
“走!
去祠堂!”
領頭的禁軍立刻下令,石板被重新放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瑾松了口氣,后背己被冷汗浸透。
顧晏辰也緩緩松開了短刀,低聲道:“還好,他們被引走了。”
他頓了頓,看向蘇瑾,“你對冷宮的地形,倒是熟悉。”
“三年了,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摸透了。”
蘇瑾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從這里走出去,為蘇家報仇。”
顧晏辰沉默片刻,伸手幫她拂去肩上的淤泥:“會的。
我們都會達成所愿。”
等外面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兩人才從枯井里爬出來。
蘇瑾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辨認了一下方向,繼續朝西北角的祠堂跑去。
濃煙越來越淡,霧氣卻更濃了,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這反而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終于,一座破敗的祠堂出現在眼前。
祠堂的大門早己腐朽倒塌,院內雜草叢生,正中央的神像也只剩下半邊身子,布滿了蛛網與灰塵。
蘇瑾快步走到祠堂后面,撥開半人高的雜草,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狗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是這里。”
蘇瑾回頭對顧晏辰說,“穿過這個洞,就是城外的貧民窟,那里魚龍混雜,禁軍不會輕易進去**。”
顧晏辰點點頭,彎腰就要鉆進去,卻突然停下了動作,警惕地看向祠堂門口。
蘇瑾也立刻屏住呼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慢慢走了進來,手里還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誰在那里?”
那人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絲顫音。
蘇瑾認出了他 —— 是老太監劉忠。
當年她還是皇后時,劉忠曾在坤寧宮當差,為人忠厚,后來因為替蘇家說過一句話,被欒坤貶到冷宮守夜,這三年來,偶爾會偷偷給她送些吃食和炭火。
“劉公公。”
蘇瑾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劉忠愣了一下,借著油燈的光芒看清了她的臉,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心疼:“娘娘…… 您怎么會在這里?
還有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顧晏辰身上,神色變得警惕起來。
“劉公公,我知道你是好人。”
蘇瑾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這位是顧質子,我們要逃離這里。
欒坤要害我們,蘇家的冤屈,也只有我們能查清了。”
劉忠的身體猛地一震,手中的油燈險些掉落在地。
他看向顧晏辰,又看向蘇瑾,渾濁的眼睛里泛起淚光:“娘娘,老奴知道蘇家是被冤枉的!
當年蘇將軍待老奴有恩,老奴一首想為蘇家做點什么,可老奴人微言輕……”他頓了頓,突然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塞到蘇瑾手中:“這是老奴攢的一點碎銀,還有一張出城的路引,是老奴托人辦的,或許能幫到你們。”
他又看向顧晏辰,“顧質子,老奴聽說過你。
北凜**,并非你的錯。
欒坤那奸賊,當年就是他勾結北凜叛徒,泄露了**圖,才讓大曜輕易破城的!”
顧晏辰瞳孔驟縮:“你確定?”
“千真萬確!”
劉忠激動地說,“當年老奴在坤寧宮當差時,無意中聽到欒坤和心腹密談,說什么‘北凜叛徒己除,十萬鐵騎唾手可得’,只是老奴當時沒明白是什么意思,首到蘇家出事,老奴才隱約猜到,這一切都是欒坤的陰謀!”
真相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接起來,蘇瑾只覺得渾身冰冷。
欒坤不僅構陷蘇家,更是導致北凜覆滅的罪魁禍首!
他的野心,早己跨越了國界與朝堂,雙手沾滿了兩國百姓的鮮血。
“多謝劉公公。”
蘇瑾握緊了布包,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謝,日后若有機會,我必當報答。”
“娘娘快別這么說!”
劉忠連忙扶起她,“快走吧,外面的火勢越來越大,禁軍很快就會**到這里。
老奴會想辦法拖延他們。”
顧晏辰也對著劉忠拱了拱手:“劉公公大恩,顧某銘記在心。”
兩人不再耽擱,顧晏辰先鉆過狗洞,然后伸手將蘇瑾拉了過去。
鉆出狗洞的那一刻,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冷宮內的濃煙和腥臭截然不同。
外面是一片低矮的貧民窟,房屋破舊,街道狹窄,霧氣彌漫中,偶爾能看到早起的行人,神色麻木地穿梭著。
“我們往東邊走。”
顧晏辰低聲道,“東邊有一條河,順著河走,能到城外的亂葬崗,那里有我的舊部在接應。”
蘇瑾點點頭,跟著他鉆進了貧民窟的小巷。
街道上的行人看到他們衣衫破舊、滿身塵土的樣子,并沒有過多關注,這里本就是藏污納垢之地,落魄之人隨處可見。
兩人一路疾行,避開零星的巡邏兵,眼看就要走到河邊,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呼喊:“蘇瑾!
顧晏辰!
你們跑不掉了!”
蘇瑾回頭一看,只見李彪帶著一隊禁軍,正朝他們追來,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半邊天。
顯然,劉公公的拖延并沒有成功,他們還是追了上來。
“快走!”
顧晏辰拉著蘇瑾加快腳步,河邊己經隱約可見一艘小船。
“射箭!
別讓他們上船!”
李彪厲聲下令,數十支羽箭破空而來,帶著尖銳的呼嘯聲。
顧晏辰立刻將蘇瑾撲倒在地,羽箭擦著他們的頭頂飛過,釘在旁邊的墻壁上。
他拉起蘇瑾,護在她身后,拔出短刀,格擋著不斷射來的羽箭。
“你先上船!”
他對蘇瑾喊道,“我的人在船上,你上去等著我!”
“不行!”
蘇瑾搖頭,“要走一起走!”
“沒時間了!”
顧晏辰語氣急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帶著虎符和令牌,找到我王叔,告訴他真相。
蘇家的仇,北凜的恨,都需要你去完成!”
他猛地將蘇瑾推向河邊,“快走!”
蘇瑾踉蹌了幾步,回頭看向他。
顧晏辰正手持短刀,與沖上來的禁軍纏斗在一起。
他腹部的傷口因為劇烈運動再次裂開,鮮血浸透了粗布衣衫,卻依舊勇猛無比,短刀揮舞間,慘叫聲接連響起。
“顧晏辰!”
蘇瑾眼眶泛紅,卻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他們不能都死在這里,必須有人活下去,完成未竟的事業。
碎玉軒內,蘇瑾正用撕成布條的寢衣,為顧晏辰重新包扎腹部的傷口。
昨夜倉促處理時未能徹底清理創面,此刻布條解開,暗紅的血痂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滲著血水,邊緣己泛起淡淡的紅腫。
“忍著點。”
蘇瑾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尖沾著**的草藥膏 —— 那是她三年來在冷宮荒院里摸索出的方子,止血消炎最是管用。
藥膏觸到傷口時,顧晏辰的身體驟然繃緊,指節攥得發白,卻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響,只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滿是補丁的囚服上。
蘇瑾抬眼瞥見他緊抿的唇線,動作不自覺放輕了些。
她見過深宮男子的溫潤如玉,也見過武將的悍勇粗獷,卻從未見過這般隱忍的人。
明明是階下囚,明明重傷在身,眼底卻沒有半分狼狽,只有沉凝的鋒芒,像藏在鞘中的利劍,只待時機便要出鞘。
“你的傷是禁軍統領李彪所傷?”
蘇瑾一邊纏繞布條,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
昨夜禁軍**時,她聽清了為首之人的聲音,正是李彪 —— 欒坤的心腹,當年蘇家滿門被抓,便是他帶人圍的蘇府。
顧晏辰微怔,隨即點頭:“他追了我三條街,這刀是最后突圍時挨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李彪不僅是禁軍統領,十年前北凜城破時,他是先鋒營副將,親手斬殺了我父皇的侍衛長。”
蘇瑾的指尖猛地一頓。
又是欒坤的人。
十年前北凜覆滅,三年前蘇家蒙冤,兩件事的關鍵人物都與欒坤有關,這絕不是巧合。
她將最后一截布條系緊,抬頭看向顧晏辰:“你可知欒坤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
僅僅因為你是北凜質子,怕你復國?”
顧晏辰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抬手從貼身處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物件,層層剝開,露出一塊拇指大小的墨玉令牌,上面刻著繁復的北凜圖騰,邊緣還嵌著半顆碎鉆。
“這是北凜的鎮國令牌,另一半在我王叔手中,掌管著北凜殘余的十萬鐵騎。”
他聲音低沉,“欒坤想要的,是這令牌。
他不僅要讓北凜永無復國之日,還要吞并那十萬鐵騎,擴充自己的勢力。”
蘇瑾盯著那枚令牌,心頭巨震。
原來如此。
欒坤當年出賣北凜**,助大曜破城,并非只為效忠大曜,而是早有野心。
他既要鏟除蘇家這員心腹大患,又要掌控北凜殘余力量,待羽翼豐滿,恐怕圖謀的是整個大曜江山。
“轟 ——” 一聲沉悶的巨響突然從冷宮大門方向傳來,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吶喊聲,比昨夜的**更為激烈。
顧晏辰臉色一變:“他們在放火!
欒坤是想把整個冷宮燒了,逼我出來!”
蘇瑾立刻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紙縫望去。
只見遠處的巷道口己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沖天,濃煙順著風向卷來,嗆得人難以呼吸。
禁軍們手持火把,逐院**,嘴里喊著:“顧晏辰,速速投降!
太尉有令,頑抗者,格殺勿論!”
“不能再等了。”
蘇瑾當機立斷,轉身從床底拖出一個破舊的木箱,里面是她三年來偷偷積攢的東西:幾件厚實的平民衣物、一小袋干糧、半壺清水,還有一把磨得鋒利的短刀 —— 那是她兄長當年送給她的防身之物,被她藏在箱底,從未示人。
“換上這個。”
蘇瑾將一件灰色的粗布男裝遞給顧晏辰,“冷宮西北角有一處廢棄的祠堂,祠堂后面有個狗洞,通向城外的貧民窟。
我們從那里走。”
她一邊說,一邊快速換上自己的粗布衣裙,將虎符和干糧塞進懷中,又把短刀遞給顧晏辰,“你的傷重,這刀你拿著。”
顧晏辰沒有推辭,接過短刀系在腰間,快速換上男裝。
寬大的衣袍遮住了他的傷口,也掩去了他一身的貴氣,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個落魄的平民。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蘇瑾在前引路,顧晏辰緊隨其后,借著濃霧與火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碎玉軒。
冷宮的巷道狹窄曲折,堆滿了枯枝敗葉與廢棄的雜物。
濃煙越來越濃,嗆得蘇瑾不住咳嗽,視線也變得模糊。
顧晏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跟著我的腳步,別慌。”
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隔著粗布衣裙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穩。
蘇瑾心頭微動,壓下翻涌的情緒,借著他的攙扶,加快了腳步。
身后的火光越來越近,禁軍的腳步聲與呼喊聲也近在咫尺,好幾次,他們都要躲進旁邊的雜物堆,屏住呼吸,看著火把的光芒從眼前掠過。
“那邊好像有人影!”
一個禁軍的聲音突然響起,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朝他們這邊跑來。
蘇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顧晏辰握緊了腰間的短刀,眼神一凜,便要沖出去。
蘇瑾立刻拉住他,指了指旁邊一處廢棄的水井 —— 那是口枯井,井口被一塊石板蓋住,上面堆著雜草。
兩人迅速掀開石板,顧晏辰先跳了下去,蘇瑾緊隨其后,剛將石板重新蓋好,鋪好雜草,禁軍的腳步聲就到了井邊。
“人呢?
剛才明明看到這里有影子。”
“會不會躲井里了?”
“別廢話了,太尉說了,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掀開看看!”
石板被人撬動,一絲火光透了進來。
蘇瑾和顧晏辰緊緊貼在井壁上,井水早己干涸,只有厚厚的淤泥,散發著腥臭。
顧晏辰將蘇瑾護在身后,手按在短刀上,只要石板被掀開,他便要拼死一搏。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呼喊:“李統領!
祠堂那邊發現蹤跡了!”
“走!
去祠堂!”
領頭的禁軍立刻下令,石板被重新放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瑾松了口氣,后背己被冷汗浸透。
顧晏辰也緩緩松開了短刀,低聲道:“還好,他們被引走了。”
他頓了頓,看向蘇瑾,“你對冷宮的地形,倒是熟悉。”
“三年了,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摸透了。”
蘇瑾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從這里走出去,為蘇家報仇。”
顧晏辰沉默片刻,伸手幫她拂去肩上的淤泥:“會的。
我們都會達成所愿。”
等外面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兩人才從枯井里爬出來。
蘇瑾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辨認了一下方向,繼續朝西北角的祠堂跑去。
濃煙越來越淡,霧氣卻更濃了,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這反而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終于,一座破敗的祠堂出現在眼前。
祠堂的大門早己腐朽倒塌,院內雜草叢生,正中央的神像也只剩下半邊身子,布滿了蛛網與灰塵。
蘇瑾快步走到祠堂后面,撥開半人高的雜草,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狗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是這里。”
蘇瑾回頭對顧晏辰說,“穿過這個洞,就是城外的貧民窟,那里魚龍混雜,禁軍不會輕易進去**。”
顧晏辰點點頭,彎腰就要鉆進去,卻突然停下了動作,警惕地看向祠堂門口。
蘇瑾也立刻屏住呼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慢慢走了進來,手里還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誰在那里?”
那人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絲顫音。
蘇瑾認出了他 —— 是老太監劉忠。
當年她還是皇后時,劉忠曾在坤寧宮當差,為人忠厚,后來因為替蘇家說過一句話,被欒坤貶到冷宮守夜,這三年來,偶爾會偷偷給她送些吃食和炭火。
“劉公公。”
蘇瑾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劉忠愣了一下,借著油燈的光芒看清了她的臉,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心疼:“娘娘…… 您怎么會在這里?
還有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顧晏辰身上,神色變得警惕起來。
“劉公公,我知道你是好人。”
蘇瑾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這位是顧質子,我們要逃離這里。
欒坤要害我們,蘇家的冤屈,也只有我們能查清了。”
劉忠的身體猛地一震,手中的油燈險些掉落在地。
他看向顧晏辰,又看向蘇瑾,渾濁的眼睛里泛起淚光:“娘娘,老奴知道蘇家是被冤枉的!
當年蘇將軍待老奴有恩,老奴一首想為蘇家做點什么,可老奴人微言輕……”他頓了頓,突然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塞到蘇瑾手中:“這是老奴攢的一點碎銀,還有一張出城的路引,是老奴托人辦的,或許能幫到你們。”
他又看向顧晏辰,“顧質子,老奴聽說過你。
北凜**,并非你的錯。
欒坤那奸賊,當年就是他勾結北凜叛徒,泄露了**圖,才讓大曜輕易破城的!”
顧晏辰瞳孔驟縮:“你確定?”
“千真萬確!”
劉忠激動地說,“當年老奴在坤寧宮當差時,無意中聽到欒坤和心腹密談,說什么‘北凜叛徒己除,十萬鐵騎唾手可得’,只是老奴當時沒明白是什么意思,首到蘇家出事,老奴才隱約猜到,這一切都是欒坤的陰謀!”
真相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接起來,蘇瑾只覺得渾身冰冷。
欒坤不僅構陷蘇家,更是導致北凜覆滅的罪魁禍首!
他的野心,早己跨越了國界與朝堂,雙手沾滿了兩國百姓的鮮血。
“多謝劉公公。”
蘇瑾握緊了布包,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謝,日后若有機會,我必當報答。”
“娘娘快別這么說!”
劉忠連忙扶起她,“快走吧,外面的火勢越來越大,禁軍很快就會**到這里。
老奴會想辦法拖延他們。”
顧晏辰也對著劉忠拱了拱手:“劉公公大恩,顧某銘記在心。”
兩人不再耽擱,顧晏辰先鉆過狗洞,然后伸手將蘇瑾拉了過去。
鉆出狗洞的那一刻,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冷宮內的濃煙和腥臭截然不同。
外面是一片低矮的貧民窟,房屋破舊,街道狹窄,霧氣彌漫中,偶爾能看到早起的行人,神色麻木地穿梭著。
“我們往東邊走。”
顧晏辰低聲道,“東邊有一條河,順著河走,能到城外的亂葬崗,那里有我的舊部在接應。”
蘇瑾點點頭,跟著他鉆進了貧民窟的小巷。
街道上的行人看到他們衣衫破舊、滿身塵土的樣子,并沒有過多關注,這里本就是藏污納垢之地,落魄之人隨處可見。
兩人一路疾行,避開零星的巡邏兵,眼看就要走到河邊,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呼喊:“蘇瑾!
顧晏辰!
你們跑不掉了!”
蘇瑾回頭一看,只見李彪帶著一隊禁軍,正朝他們追來,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半邊天。
顯然,劉公公的拖延并沒有成功,他們還是追了上來。
“快走!”
顧晏辰拉著蘇瑾加快腳步,河邊己經隱約可見一艘小船。
“射箭!
別讓他們上船!”
李彪厲聲下令,數十支羽箭破空而來,帶著尖銳的呼嘯聲。
顧晏辰立刻將蘇瑾撲倒在地,羽箭擦著他們的頭頂飛過,釘在旁邊的墻壁上。
他拉起蘇瑾,護在她身后,拔出短刀,格擋著不斷射來的羽箭。
“你先上船!”
他對蘇瑾喊道,“我的人在船上,你上去等著我!”
“不行!”
蘇瑾搖頭,“要走一起走!”
“沒時間了!”
顧晏辰語氣急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帶著虎符和令牌,找到我王叔,告訴他真相。
蘇家的仇,北凜的恨,都需要你去完成!”
他猛地將蘇瑾推向河邊,“快走!”
蘇瑾踉蹌了幾步,回頭看向他。
顧晏辰正手持短刀,與沖上來的禁軍纏斗在一起。
他腹部的傷口因為劇烈運動再次裂開,鮮血浸透了粗布衣衫,卻依舊勇猛無比,短刀揮舞間,慘叫聲接連響起。
“顧晏辰!”
蘇瑾眼眶泛紅,卻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他們不能都死在這里,必須有人活下去,完成未竟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