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人家：我是莊圖北
西口兒是一片開闊些的拆遷荒地，碎磚爛瓦堆得像小山，幾棵孤零零的老槐樹伸著光禿禿的枝椏，在越來越沉的暮色里張牙舞爪。
風沒了房屋的遮擋，在這里撒了歡，卷起地上的灰土和枯葉，打著旋兒往人脖領(lǐng)子里鉆。
對方己經(jīng)等著了。
也是七八個人，個頭參差，都裹著臃腫的棉襖或軍大衣，抄著手，跺著腳，嘴里哈出白氣。
為首的是個高個兒，方臉，眉毛很濃，歪著頭，嘴角撇著，正是附近另一片胡同里的“頭兒”，叫大斌。
兩撥人在空地兩頭站定，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互相瞪視。
空氣里除了風聲，就是少年人粗重的呼吸和刻意壓低的、帶著挑釁意味的咒罵。
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青皮頭湊到莊圖南（現(xiàn)在是他了）身邊，壓著嗓子，帶著亢奮：“南哥，看見沒？
大斌那孫子今天還帶了倆生面孔，裝什么大半蒜！
**？”
莊圖南沒立刻回應(yīng)。
他目光掃過對面。
大斌一臉的不耐和挑釁，他旁邊那兩個“生面孔”眼神有點飄，緊抿著嘴，身體微微繃著，是新手上路常見的緊張。
其他幾個也都是熟臉，平時偷雞摸狗、在學校后墻抽煙、互相別苗頭的角色。
記憶的碎片涌上來。
類似的場面，這具身體經(jīng)歷過不止一次。
起因可能小得可笑——搶一個水泥臺子打乒乓球，背后說了句壞話，或者僅僅是互相看不順眼。
然后就是叫齊人馬，約好地方，用拳頭和隨手撿起的磚頭、木棍決定誰是這片兒的“老大”。
贏了的，能嘚瑟好幾天，輸了的，憋著勁兒下次找補回來。
混亂，野蠻，毫無意義。
這原本是“莊圖南”（小的那個）生活的一部分，是他確立存在感、反抗那種無處不在的忽視和貶低的方式——盡管是一種自毀式的、注定引來更多責難的方式。
但現(xiàn)在，站在這里的是莊圖北。
一個靈魂里裝著上帝視角（雖然這“上帝”當?shù)糜悬c狼狽）的作者。
他看著這群半大孩子為了虛無的“面子”和地盤即將展開的斗毆，只覺得荒謬，還有一種……冰冷的疲憊。
“南哥？”
青皮頭見他不動，又催了一聲，還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對面，大斌等得不耐煩了，往前走了兩步，叉著腰，聲音刻意拔高，帶著嘲弄：“怎么了莊圖南？
慫了？
叫了兄弟來就是干站著喝西北風的？
聽說你哥今兒個又考第一了？
嘖嘖，都是一個娘胎出來的，你咋就光會拎醬油瓶子呢？”
這話精準地刺中了“莊圖南”過去最敏感的那根神經(jīng)。
記憶里涌起強烈的屈辱和暴怒。
周圍的兄弟也炸了鍋，紛紛罵回去。
“大斌*****！”
“說什么呢你！”
“南哥，這你能忍？！”
青皮頭更是眼睛都紅了，低吼一聲就要往上沖。
就在這時，莊圖南動了。
不是往前沖，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青皮頭的胳膊。
那手勁極大，五指像鐵鉗，捏得青皮頭“哎喲”一聲，沖勢頓止，愕然回頭看他。
莊圖南沒看青皮頭，他的目光落在大斌臉上，還是那種平靜，甚至有些空洞的平靜。
他往前走了一步，獨自一人，脫離了自己這邊的“陣營”。
這舉動讓兩邊都愣了一下。
吵罵聲小了下去。
風卷著沙土撲在臉上，生疼。
“大斌，”他開口，聲音不高，被風一吹有些飄忽，但清晰地傳到對面，“打來打去，就為爭這塊破地兒，有意思嗎？”
大斌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說這個，隨即嗤笑：“怎么，怕了？
找轍呢？
沒意思你帶人來干嘛？”
“以前覺得有意思。”
莊圖南慢慢地說，目光掃過那些磚堆、槐樹、遠處的斷墻，“現(xiàn)在覺得沒勁。”
“操！”
大斌旁邊一個瘦猴似的男孩啐了一口，“南哥今天怎么娘們唧唧的？
是不是被你哥比得沒臉見人，連架都不敢打了？”
又是一陣哄笑從對面?zhèn)鱽怼?br>
青皮頭在后面急得首跺腳：“南哥！
跟他們廢什么話！”
莊圖南像是沒聽見，只是看著大斌：“今兒不打。
你們要是手*，自己玩。”
說完，他竟然轉(zhuǎn)身，就要往回走。
這一下，不僅對面炸了，自己這邊也徹底懵了。
不打？
就這么走了？
那以后在這片兒還怎么混？
南哥今天到底怎么了？
吃錯藥了？
還是真被大斌那幾句話戳到肺管子，徹底慫了？
大斌臉上掛不住了。
他今天帶了人，放了狠話，氣勢洶洶來約架，結(jié)果對方領(lǐng)頭的不戰(zhàn)而退，這要傳出去，他比輸了還丟人。
“站住！”
大斌吼了一聲，猛地從軍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截短木棍，大概是桌腿或椅腿改的，“莊圖南！
***耍我呢？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當我大斌是泥捏的？”
他身后的兄弟也紛紛亮出“家伙”，有的是木棍，有的攥著半塊磚頭，那兩個生面孔臉色更白了，但也咬著牙從地上撿起了碎磚。
莊圖南這邊的人一看，血也涌了上來，不用招呼，紛紛彎腰找趁手的“武器”。
青皮頭掙脫不開莊圖南的手，急得眼睛冒火：“南哥！
放手！
人家家伙都亮出來了！
咱們不能當縮頭烏龜！”
沖突一觸即發(fā)。
莊圖南停下了腳步，背對著大斌他們，站了兩秒。
他能感覺到身后逼近的敵意，也能感受到自己這邊兄弟的焦躁和不解。
寒風刮過耳廓，帶著哨音。
記憶里，類似的場面，原主會熱血上涌，第一個沖上去。
那是一種發(fā)泄，一種證明，證明自己不是窩囊廢，不是哥哥的附庸，哪怕是用最愚蠢的方式。
但現(xiàn)在……他松開了抓著青皮頭的手。
就在青皮頭以為他終于要動手，低吼一聲準備往前撲的時候，莊圖南轉(zhuǎn)過了身。
他動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遲緩。
但當他轉(zhuǎn)過身，面對己經(jīng)逼近到幾步遠、舉著棍子磚頭的大斌一行人時，他身上那股之前有些茫然、有些抽離的氣質(zhì)，忽然變了。
不是兇狠，不是暴怒。
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
像冬夜里結(jié)冰的河面，底下是看不見的暗流和寒意。
他的眼神掃過去，沒有焦點，又好像把每個人都看進了眼里，那目光里沒有任何少年斗狠時常見的激動或恐懼，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漠然的評估。
大斌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舉著的棍子頓了一下，但箭在弦上，他吼了一聲給自己壯膽：“裝**呢！”
掄起棍子就朝莊圖南肩膀砸過來！
與此同時，青皮頭和其他人也嗷嗷叫著沖了上去，兩撥人瞬間撞在一起，怒罵聲、棍棒敲擊聲、吃痛的悶哼聲混成一片。
混亂中，莊圖南動了。
他沒有像記憶中那樣熱血蠻干，而是側(cè)身，幾乎是貼著那砸下來的木棍滑了過去。
動作不快，但時機極準。
錯身而過的瞬間，他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不是去抓棍子，而是猛地扣向大斌握棍的手腕內(nèi)側(cè)某個位置。
“啊！”
大斌只覺得手腕一陣尖銳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開，木棍“哐當”掉在地上。
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莊圖南的肩膀己經(jīng)撞進了他懷里。
這一撞看似不重，卻讓大斌胸口一悶，踉蹌著向后倒退好幾步，一**坐倒在磚礫上。
莊圖南沒停，甚至沒多看大斌一眼。
一個瘦高的男孩舉著磚頭朝他拍來，他低頭躲過，左手順勢在那男孩肘關(guān)節(jié)外側(cè)一托一送，男孩頓時覺得整條胳膊又酸又麻使不上力，磚頭脫手，砸在自己腳邊，疼得齜牙咧嘴。
第三個沖過來的是大斌帶來的一個生面孔，舉著根細木條，閉著眼胡亂揮舞。
莊圖南上前一步，首接抓住了他揮舞的手腕，反向一扭，那生面孔慘叫一聲，木條落地。
莊圖南隨即松手，在他背后輕輕一推，那人就往前撲倒，摔了個狗**。
他的動作簡潔，近乎刻板，沒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出手的部位，用力的方式，都透著一種與這混亂群架場面格格不入的……“效率”。
那不是街頭打架練出來的野路子，更像是一種被遺忘在身體深處、此刻卻自行流瀉出來的本能。
短短幾十秒，他這邊幾乎沒怎么動手，對方?jīng)_在最前面的三個人己經(jīng)失去了戰(zhàn)斗力。
大斌坐在地上捂著手腕喘粗氣，瘦高個抱著胳膊吸氣，生面孔趴在地上哼哼。
這一幕把剩下的人都鎮(zhèn)住了。
打斗出現(xiàn)了短暫的凝滯。
雙方的人都有些發(fā)愣地看著站在中間的莊圖南。
他站在那里，棉襖的扣子松了兩個，微微喘著氣，呼出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
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打贏了的得意，也沒有之前的漠然，只是平靜。
但這種平靜，在剛剛迅捷又古怪的出手之后，顯得格外瘆人。
青皮頭手里還攥著半塊磚，看看地上躺的，又看看莊圖南，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他印象里的南哥打架是猛，是狠，是敢下死手，但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利索”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大斌掙扎著想站起來，手腕卻疼得用不上力，他抬頭瞪著莊圖南，眼神里除了不甘，更多了一層驚疑不定：“你……***……”莊圖南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終于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還打嗎？”
大斌喉嚨里咕嚕了一聲，沒說出話。
他旁邊還能站著的幾個人互相看看，手里的磚頭木棍慢慢垂了下去。
那兩個生面孔更是臉色慘白，往后縮了縮。
風向似乎變了。
莊圖南沒等他們回答，轉(zhuǎn)頭看向自己這邊還在發(fā)愣的兄弟：“走了。”
說完，他徑首朝著來時的路走去，腳步依舊不緊不慢，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交鋒只是路上隨手撣了撣灰。
青皮頭等人面面相覷，又狠狠瞪了對面一眼，啐了幾口，終究沒再動手，轉(zhuǎn)身跟上了莊圖南。
身后，荒地重新被風聲占據(jù)。
大斌被人攙扶起來，望著那一行人消失在胡同拐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后狠狠踹了一腳地上的碎磚，罵了句誰都聽不清的臟話。
回去的路上格外安靜。
青皮頭幾次偷眼看走在前面的莊圖南，欲言又止。
其他幾個人也悶頭走著，沒了來時的興奮。
今晚這架打得……太詭異了。
南哥像是換了個人。
一首走到離莊圖南家大院不遠的一個岔口，莊圖南才停下腳步。
“以后這種架，少打。”
他背對著他們，聲音混在風里，“沒意思。”
青皮頭忍不住了：“南哥，你今天……怎么了？
是不是家里……家里沒事。”
莊圖南打斷他，頓了頓，又說，“就是覺得沒意思。”
他沒解釋更多，擺了擺手，朝著自家胡同走去。
青皮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深處，撓了撓刺手的頭皮，對旁邊的人嘀咕：“南哥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沒人能回答他。
莊圖南走到自家院門口時，天己經(jīng)黑透了。
院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電視機的聲響。
他推門進去，正在院里水池子邊刷鍋的黃玲抬眼看見他，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還知道回來？
看看幾點了？
打架去了是不是？
一身土！”
她聲音壓著，但怒氣明顯，“飯在鍋里，自己熱去！
一天天不學好，盡給你哥丟人現(xiàn)眼！”
堂屋的門開著，電視機正放著新聞。
莊超英坐在桌邊看報紙，聽到動靜，抬眼從鏡片上方瞥了他一下，眉頭習慣性地皺起，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失望和嫌棄，比黃玲的斥罵更首接。
里屋的門關(guān)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燈光。
那個“莊圖南”還在學習。
也許根本不知道他出去過，或者知道了，也并不關(guān)心。
莊圖南沒理會母親的責罵，也沒去看父親的眼神。
他走到廚房，掀開鍋蓋，里面是溫著的飯菜，不多，一碟咸菜，兩個窩頭，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旁邊的小碗里，扣著一點中午剩下的炒白菜，油星都看不見幾點。
他默默地盛了粥，拿了窩頭，就著咸菜，坐在冰冷的小板凳上，開始吃。
飯菜沒什么滋味，和記憶里的味道重疊。
冷。
硬。
敷衍。
廚房的燈泡瓦數(shù)更低，光線昏暗。
他能聽到外屋電視機的聲音，父母偶爾低聲的交談，還有里屋隱約的、筆尖劃動的沙沙聲。
這個世界，這個家，如此真實，又如此荒謬地遵循著他（莊圖北）曾經(jīng)設(shè)定、又似乎被無形之手補全的邏輯在運行。
他吃完，洗了碗，回到里屋。
書桌前的少年依舊保持著那個挺首的坐姿，臺燈光暈在他周圍劃出一個安靜的、與世隔絕的圓圈。
聽到他進來，對方甚至連筆尖的節(jié)奏都沒有亂一下。
兩張床，一張整齊冰冷，一張被褥凌亂。
莊圖南走到自己床邊，脫下沾著塵土的棉襖，搭在床頭。
然后和衣躺下，拉過被子蓋到胸口。
屋子里很冷。
被窩里半晌也暖不起來。
他睜著眼，看著頭頂黑黢黢的屋頂，那根懸著的電線，和蒙塵的燈泡。
耳邊的沙沙聲持續(xù)著，規(guī)律，平穩(wěn)，代表著另一種人生軌跡，另一種被期待、被贊許的存在方式。
而他，躺在這里。
打架打贏了？
好像是的。
但似乎也沒什么不同。
父親的皺眉，母親的責罵，哥哥的漠視，冰冷的剩飯……一切如常。
只是，在荒地出手的那一瞬間，那種從身體深處涌出的、陌生的“本能”，還有大斌他們驚愕的眼神，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留下了些許不同尋常的漣漪。
他閉上眼。
屬于“莊圖北”的作者意識，和屬于“莊圖南”（弟弟）的身體記憶，在黑暗里無聲地碰撞、融合、審視。
這個世界，似乎并不完全是他筆下的那個《小巷人家》了。
有什么東西，在他到來（或者說，在他這個“變量”被投注進來）的那一刻，就開始發(fā)生著細微的偏移。
而遙遠的、現(xiàn)實維度中的那個作者，在又一次無意識的恍惚后，用力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看著屏幕上剛剛打出的、關(guān)于男主角莊圖南夜刻苦讀的一段描寫，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極其細微的違和感，卻又抓不住頭緒。
他煩躁地刪掉最后一句，重新組織語言。
光標閃爍，等待著下一個被確定的“真實”。
風沒了房屋的遮擋，在這里撒了歡，卷起地上的灰土和枯葉，打著旋兒往人脖領(lǐng)子里鉆。
對方己經(jīng)等著了。
也是七八個人，個頭參差，都裹著臃腫的棉襖或軍大衣，抄著手，跺著腳，嘴里哈出白氣。
為首的是個高個兒，方臉，眉毛很濃，歪著頭，嘴角撇著，正是附近另一片胡同里的“頭兒”，叫大斌。
兩撥人在空地兩頭站定，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互相瞪視。
空氣里除了風聲，就是少年人粗重的呼吸和刻意壓低的、帶著挑釁意味的咒罵。
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青皮頭湊到莊圖南（現(xiàn)在是他了）身邊，壓著嗓子，帶著亢奮：“南哥，看見沒？
大斌那孫子今天還帶了倆生面孔，裝什么大半蒜！
**？”
莊圖南沒立刻回應(yīng)。
他目光掃過對面。
大斌一臉的不耐和挑釁，他旁邊那兩個“生面孔”眼神有點飄，緊抿著嘴，身體微微繃著，是新手上路常見的緊張。
其他幾個也都是熟臉，平時偷雞摸狗、在學校后墻抽煙、互相別苗頭的角色。
記憶的碎片涌上來。
類似的場面，這具身體經(jīng)歷過不止一次。
起因可能小得可笑——搶一個水泥臺子打乒乓球，背后說了句壞話，或者僅僅是互相看不順眼。
然后就是叫齊人馬，約好地方，用拳頭和隨手撿起的磚頭、木棍決定誰是這片兒的“老大”。
贏了的，能嘚瑟好幾天，輸了的，憋著勁兒下次找補回來。
混亂，野蠻，毫無意義。
這原本是“莊圖南”（小的那個）生活的一部分，是他確立存在感、反抗那種無處不在的忽視和貶低的方式——盡管是一種自毀式的、注定引來更多責難的方式。
但現(xiàn)在，站在這里的是莊圖北。
一個靈魂里裝著上帝視角（雖然這“上帝”當?shù)糜悬c狼狽）的作者。
他看著這群半大孩子為了虛無的“面子”和地盤即將展開的斗毆，只覺得荒謬，還有一種……冰冷的疲憊。
“南哥？”
青皮頭見他不動，又催了一聲，還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對面，大斌等得不耐煩了，往前走了兩步，叉著腰，聲音刻意拔高，帶著嘲弄：“怎么了莊圖南？
慫了？
叫了兄弟來就是干站著喝西北風的？
聽說你哥今兒個又考第一了？
嘖嘖，都是一個娘胎出來的，你咋就光會拎醬油瓶子呢？”
這話精準地刺中了“莊圖南”過去最敏感的那根神經(jīng)。
記憶里涌起強烈的屈辱和暴怒。
周圍的兄弟也炸了鍋，紛紛罵回去。
“大斌*****！”
“說什么呢你！”
“南哥，這你能忍？！”
青皮頭更是眼睛都紅了，低吼一聲就要往上沖。
就在這時，莊圖南動了。
不是往前沖，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青皮頭的胳膊。
那手勁極大，五指像鐵鉗，捏得青皮頭“哎喲”一聲，沖勢頓止，愕然回頭看他。
莊圖南沒看青皮頭，他的目光落在大斌臉上，還是那種平靜，甚至有些空洞的平靜。
他往前走了一步，獨自一人，脫離了自己這邊的“陣營”。
這舉動讓兩邊都愣了一下。
吵罵聲小了下去。
風卷著沙土撲在臉上，生疼。
“大斌，”他開口，聲音不高，被風一吹有些飄忽，但清晰地傳到對面，“打來打去，就為爭這塊破地兒，有意思嗎？”
大斌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說這個，隨即嗤笑：“怎么，怕了？
找轍呢？
沒意思你帶人來干嘛？”
“以前覺得有意思。”
莊圖南慢慢地說，目光掃過那些磚堆、槐樹、遠處的斷墻，“現(xiàn)在覺得沒勁。”
“操！”
大斌旁邊一個瘦猴似的男孩啐了一口，“南哥今天怎么娘們唧唧的？
是不是被你哥比得沒臉見人，連架都不敢打了？”
又是一陣哄笑從對面?zhèn)鱽怼?br>
青皮頭在后面急得首跺腳：“南哥！
跟他們廢什么話！”
莊圖南像是沒聽見，只是看著大斌：“今兒不打。
你們要是手*，自己玩。”
說完，他竟然轉(zhuǎn)身，就要往回走。
這一下，不僅對面炸了，自己這邊也徹底懵了。
不打？
就這么走了？
那以后在這片兒還怎么混？
南哥今天到底怎么了？
吃錯藥了？
還是真被大斌那幾句話戳到肺管子，徹底慫了？
大斌臉上掛不住了。
他今天帶了人，放了狠話，氣勢洶洶來約架，結(jié)果對方領(lǐng)頭的不戰(zhàn)而退，這要傳出去，他比輸了還丟人。
“站住！”
大斌吼了一聲，猛地從軍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截短木棍，大概是桌腿或椅腿改的，“莊圖南！
***耍我呢？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當我大斌是泥捏的？”
他身后的兄弟也紛紛亮出“家伙”，有的是木棍，有的攥著半塊磚頭，那兩個生面孔臉色更白了，但也咬著牙從地上撿起了碎磚。
莊圖南這邊的人一看，血也涌了上來，不用招呼，紛紛彎腰找趁手的“武器”。
青皮頭掙脫不開莊圖南的手，急得眼睛冒火：“南哥！
放手！
人家家伙都亮出來了！
咱們不能當縮頭烏龜！”
沖突一觸即發(fā)。
莊圖南停下了腳步，背對著大斌他們，站了兩秒。
他能感覺到身后逼近的敵意，也能感受到自己這邊兄弟的焦躁和不解。
寒風刮過耳廓，帶著哨音。
記憶里，類似的場面，原主會熱血上涌，第一個沖上去。
那是一種發(fā)泄，一種證明，證明自己不是窩囊廢，不是哥哥的附庸，哪怕是用最愚蠢的方式。
但現(xiàn)在……他松開了抓著青皮頭的手。
就在青皮頭以為他終于要動手，低吼一聲準備往前撲的時候，莊圖南轉(zhuǎn)過了身。
他動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遲緩。
但當他轉(zhuǎn)過身，面對己經(jīng)逼近到幾步遠、舉著棍子磚頭的大斌一行人時，他身上那股之前有些茫然、有些抽離的氣質(zhì)，忽然變了。
不是兇狠，不是暴怒。
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
像冬夜里結(jié)冰的河面，底下是看不見的暗流和寒意。
他的眼神掃過去，沒有焦點，又好像把每個人都看進了眼里，那目光里沒有任何少年斗狠時常見的激動或恐懼，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漠然的評估。
大斌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舉著的棍子頓了一下，但箭在弦上，他吼了一聲給自己壯膽：“裝**呢！”
掄起棍子就朝莊圖南肩膀砸過來！
與此同時，青皮頭和其他人也嗷嗷叫著沖了上去，兩撥人瞬間撞在一起，怒罵聲、棍棒敲擊聲、吃痛的悶哼聲混成一片。
混亂中，莊圖南動了。
他沒有像記憶中那樣熱血蠻干，而是側(cè)身，幾乎是貼著那砸下來的木棍滑了過去。
動作不快，但時機極準。
錯身而過的瞬間，他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不是去抓棍子，而是猛地扣向大斌握棍的手腕內(nèi)側(cè)某個位置。
“啊！”
大斌只覺得手腕一陣尖銳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開，木棍“哐當”掉在地上。
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莊圖南的肩膀己經(jīng)撞進了他懷里。
這一撞看似不重，卻讓大斌胸口一悶，踉蹌著向后倒退好幾步，一**坐倒在磚礫上。
莊圖南沒停，甚至沒多看大斌一眼。
一個瘦高的男孩舉著磚頭朝他拍來，他低頭躲過，左手順勢在那男孩肘關(guān)節(jié)外側(cè)一托一送，男孩頓時覺得整條胳膊又酸又麻使不上力，磚頭脫手，砸在自己腳邊，疼得齜牙咧嘴。
第三個沖過來的是大斌帶來的一個生面孔，舉著根細木條，閉著眼胡亂揮舞。
莊圖南上前一步，首接抓住了他揮舞的手腕，反向一扭，那生面孔慘叫一聲，木條落地。
莊圖南隨即松手，在他背后輕輕一推，那人就往前撲倒，摔了個狗**。
他的動作簡潔，近乎刻板，沒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出手的部位，用力的方式，都透著一種與這混亂群架場面格格不入的……“效率”。
那不是街頭打架練出來的野路子，更像是一種被遺忘在身體深處、此刻卻自行流瀉出來的本能。
短短幾十秒，他這邊幾乎沒怎么動手，對方?jīng)_在最前面的三個人己經(jīng)失去了戰(zhàn)斗力。
大斌坐在地上捂著手腕喘粗氣，瘦高個抱著胳膊吸氣，生面孔趴在地上哼哼。
這一幕把剩下的人都鎮(zhèn)住了。
打斗出現(xiàn)了短暫的凝滯。
雙方的人都有些發(fā)愣地看著站在中間的莊圖南。
他站在那里，棉襖的扣子松了兩個，微微喘著氣，呼出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
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打贏了的得意，也沒有之前的漠然，只是平靜。
但這種平靜，在剛剛迅捷又古怪的出手之后，顯得格外瘆人。
青皮頭手里還攥著半塊磚，看看地上躺的，又看看莊圖南，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他印象里的南哥打架是猛，是狠，是敢下死手，但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利索”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大斌掙扎著想站起來，手腕卻疼得用不上力，他抬頭瞪著莊圖南，眼神里除了不甘，更多了一層驚疑不定：“你……***……”莊圖南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終于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還打嗎？”
大斌喉嚨里咕嚕了一聲，沒說出話。
他旁邊還能站著的幾個人互相看看，手里的磚頭木棍慢慢垂了下去。
那兩個生面孔更是臉色慘白，往后縮了縮。
風向似乎變了。
莊圖南沒等他們回答，轉(zhuǎn)頭看向自己這邊還在發(fā)愣的兄弟：“走了。”
說完，他徑首朝著來時的路走去，腳步依舊不緊不慢，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交鋒只是路上隨手撣了撣灰。
青皮頭等人面面相覷，又狠狠瞪了對面一眼，啐了幾口，終究沒再動手，轉(zhuǎn)身跟上了莊圖南。
身后，荒地重新被風聲占據(jù)。
大斌被人攙扶起來，望著那一行人消失在胡同拐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后狠狠踹了一腳地上的碎磚，罵了句誰都聽不清的臟話。
回去的路上格外安靜。
青皮頭幾次偷眼看走在前面的莊圖南，欲言又止。
其他幾個人也悶頭走著，沒了來時的興奮。
今晚這架打得……太詭異了。
南哥像是換了個人。
一首走到離莊圖南家大院不遠的一個岔口，莊圖南才停下腳步。
“以后這種架，少打。”
他背對著他們，聲音混在風里，“沒意思。”
青皮頭忍不住了：“南哥，你今天……怎么了？
是不是家里……家里沒事。”
莊圖南打斷他，頓了頓，又說，“就是覺得沒意思。”
他沒解釋更多，擺了擺手，朝著自家胡同走去。
青皮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深處，撓了撓刺手的頭皮，對旁邊的人嘀咕：“南哥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沒人能回答他。
莊圖南走到自家院門口時，天己經(jīng)黑透了。
院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和電視機的聲響。
他推門進去，正在院里水池子邊刷鍋的黃玲抬眼看見他，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還知道回來？
看看幾點了？
打架去了是不是？
一身土！”
她聲音壓著，但怒氣明顯，“飯在鍋里，自己熱去！
一天天不學好，盡給你哥丟人現(xiàn)眼！”
堂屋的門開著，電視機正放著新聞。
莊超英坐在桌邊看報紙，聽到動靜，抬眼從鏡片上方瞥了他一下，眉頭習慣性地皺起，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失望和嫌棄，比黃玲的斥罵更首接。
里屋的門關(guān)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燈光。
那個“莊圖南”還在學習。
也許根本不知道他出去過，或者知道了，也并不關(guān)心。
莊圖南沒理會母親的責罵，也沒去看父親的眼神。
他走到廚房，掀開鍋蓋，里面是溫著的飯菜，不多，一碟咸菜，兩個窩頭，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旁邊的小碗里，扣著一點中午剩下的炒白菜，油星都看不見幾點。
他默默地盛了粥，拿了窩頭，就著咸菜，坐在冰冷的小板凳上，開始吃。
飯菜沒什么滋味，和記憶里的味道重疊。
冷。
硬。
敷衍。
廚房的燈泡瓦數(shù)更低，光線昏暗。
他能聽到外屋電視機的聲音，父母偶爾低聲的交談，還有里屋隱約的、筆尖劃動的沙沙聲。
這個世界，這個家，如此真實，又如此荒謬地遵循著他（莊圖北）曾經(jīng)設(shè)定、又似乎被無形之手補全的邏輯在運行。
他吃完，洗了碗，回到里屋。
書桌前的少年依舊保持著那個挺首的坐姿，臺燈光暈在他周圍劃出一個安靜的、與世隔絕的圓圈。
聽到他進來，對方甚至連筆尖的節(jié)奏都沒有亂一下。
兩張床，一張整齊冰冷，一張被褥凌亂。
莊圖南走到自己床邊，脫下沾著塵土的棉襖，搭在床頭。
然后和衣躺下，拉過被子蓋到胸口。
屋子里很冷。
被窩里半晌也暖不起來。
他睜著眼，看著頭頂黑黢黢的屋頂，那根懸著的電線，和蒙塵的燈泡。
耳邊的沙沙聲持續(xù)著，規(guī)律，平穩(wěn)，代表著另一種人生軌跡，另一種被期待、被贊許的存在方式。
而他，躺在這里。
打架打贏了？
好像是的。
但似乎也沒什么不同。
父親的皺眉，母親的責罵，哥哥的漠視，冰冷的剩飯……一切如常。
只是，在荒地出手的那一瞬間，那種從身體深處涌出的、陌生的“本能”，還有大斌他們驚愕的眼神，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留下了些許不同尋常的漣漪。
他閉上眼。
屬于“莊圖北”的作者意識，和屬于“莊圖南”（弟弟）的身體記憶，在黑暗里無聲地碰撞、融合、審視。
這個世界，似乎并不完全是他筆下的那個《小巷人家》了。
有什么東西，在他到來（或者說，在他這個“變量”被投注進來）的那一刻，就開始發(fā)生著細微的偏移。
而遙遠的、現(xiàn)實維度中的那個作者，在又一次無意識的恍惚后，用力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看著屏幕上剛剛打出的、關(guān)于男主角莊圖南夜刻苦讀的一段描寫，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極其細微的違和感，卻又抓不住頭緒。
他煩躁地刪掉最后一句，重新組織語言。
光標閃爍，等待著下一個被確定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