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開店，魔族勿擾
雷歐的拇指還停留在銹劍那處刻著“L”的痕跡上，冰涼的鐵銹沾在指腹，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潮濕苔蘚的氣息——那是莉莉絲身上的味道，此刻竟和劍身上的怨念纏在了一起，透著股說不出的別扭。
“怎、怎么樣？”
莉莉絲又追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抖了，她往前湊了湊，兜帽滑得更低，幾乎要貼到柜臺上。
雷歐能看見她蒼白手指關節處的凍瘡，紅得像要滲出血來，指甲縫里還嵌著點深綠色的泥垢，不是鎮上土路的黃褐，是山里腐葉堆里才有的顏色。
雷歐收回手，往圍裙上蹭了蹭銹跡，故意板起臉：“還能怎么樣？
這劍早爛透了。”
他指了指劍刃最寬處，“看見沒？
這里的裂紋從劍脊通到刃口，上次我修過一把騎兵用的破劍，比這裂紋淺一半，揮第三次就斷成兩截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
以他藏著的修復手藝，真想修的話，雖不能恢復成騎士佩劍的模樣，至少能讓它當個像樣的武器用半年。
但邊境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少管閑事，尤其是和魔族沾邊的閑事。
十七年前的戰場遺物，落到個帶犄角的魔族手里，這事往深了查，能把他這小店連根拔起。
莉莉絲的肩膀果然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盯著那柄劍，暗紅的眼睛里水光一閃，卻強忍著沒掉淚，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劍鞘上的破洞，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可這是……是我們村落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武器了。”
“村落？”
雷歐挑了挑眉，“哪的村落？
東邊那片荒山里？”
他這話是試探——東邊山林是邊境聯軍劃的“無人區”，說是有魔獸出沒，其實老店主偷偷跟他說過，那片林子里藏著不少戰后沒來得及撤走的魔族殘部。
莉莉絲的手猛地一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慌忙收回手攥緊斗篷：“不、不是！
是南邊的……南邊的小村落，最近總被野狗襲擾，沒武器根本沒法防。”
她說話時眼神飄向店門，晨霧里隱約有只灰雀撲棱著翅膀飛過，她的瞳孔竟跟著灰雀轉了半圈——那是魔族夜視能力特有的反應，人類的眼睛可沒這么靈。
雷歐沒點破，只是彎腰收拾柜臺下的工具盒，故意把鐵鉗和螺絲刀碰得“叮當”響。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莉莉絲的斗篷下擺被風吹起，露出了斗篷內襯——那是塊洗得發白的粗麻布，補丁摞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人類婦人的手藝，倒像是用爪子笨拙縫補的痕跡。
“野狗用得著騎士團的制式劍？”
雷歐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點嘲諷。
他首起身，從貨架上拿下個落了點灰的陶罐，罐子里裝著他自己調的加固膠，罐口的木塞還帶著去年秋天的松脂味，“隨便找個鐵匠打把鐵刀，也就五十銅幣，比這破劍管用多了。”
莉莉絲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變得慘白，她咬著下唇，半天憋出一句：“鐵匠……鐵匠不肯賣給我們。”
她的聲音里帶著委屈，還有點難以啟齒的窘迫，“我們村……我們村的人，長得不太像鎮上的人，鐵匠說我們是‘異類’，趕我們走。”
雷歐的動作頓了頓。
他想起三年前剛接手店鋪時，鎮上的雜貨鋪老板也不肯賣東西給他，只因為他是“外來的孤兒”。
要不是老店主拄著拐杖跟老板吵了一架，他連開店的錘子都買不到。
老店主那時說：“邊境的人啊，誰還沒點難言之隱？
能幫一把就別把人**。”
他瞥了眼莉莉絲的靴子——鞋尖破了個洞，露出的襪子是用好幾塊碎布拼的，腳后跟處磨出了毛邊，腳踝處的綁帶松了，沾著的泥漬里還裹著一片干枯的葉子。
那葉子雷歐認得，是“月光草”，只長在東邊山林的背陰處，人類很少去那地方，據說魔族倒是常用來做療傷的藥。
“唉。”
雷歐把陶罐重重放在柜臺上，發出“咚”的一聲，“算我多事。”
他從抽屜里翻出個放大鏡，蹲下身對著銹劍仔細瞅，“徹底修復是別想了，劍脊的裂紋己經到根了，除非重鑄劍身，那成本夠你買十把新鐵刀。”
莉莉絲剛燃起的希望又滅了，她蹲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發抖。
雷歐能看見她兜帽里露出的一小撮黑色頭發，沾著點草屑，發梢還掛著顆晨霧凝成的小水珠，像顆快要掉下來的眼淚。
“但——”雷歐話鋒一轉，用放大鏡指了指劍身上三道最淺的裂紋，“我能用加固膠把這幾條縫填上，再用砂輪磨出個臨時刃口，對付野狗應該夠了。
對了，劍上有怨念，雖然弱，但總用也晦氣，我給你撒點凈化粉塵，能頂七天。”
莉莉絲猛地抬起頭，兜帽滑到了肩膀上，露出了那雙亮得驚人的紅眼睛，像兩簇突然燒起來的火苗：“真、真的能行嗎？”
她伸手想去碰劍，又怕碰壞了似的縮了回去，手指在半空中僵著，“那、那要多少錢？”
雷歐站起身，揉了揉蹲得發麻的膝蓋：“加固膠是我自己調的，樹脂加了點風系魔法粉末，成本二十銅幣；凈化粉塵是批量進的貨，十銅幣一小包；砂輪打磨費點勁，但也不值錢。”
他頓了頓，故意板著臉算，“一共八十銅幣，手工費就當我開業優惠，免了。”
“八十銅幣？”
莉莉絲愣了愣，似乎沒料到這么便宜。
她慌忙伸手去摸斗篷內側的口袋，摸了半天，掏出個巴掌大的布袋。
布袋是用某種獸皮縫的，邊緣己經磨得起毛，上面還繡著個歪歪扭扭的小花圖案，針腳亂得像一團麻。
她把布袋放在柜臺上，小心翼翼地打開繩結，里面倒出一堆銅幣，有圓的有方的，還有幾枚是邊緣帶齒的舊幣——那是十年前王國發行的貨幣，早就不流通了，只能按重量換錢。
銅幣上沾著點潮濕的泥土，還有點淡淡的草藥味，像是剛從埋在土里的罐子的挖出來的。
“我、我數一下。”
莉莉絲一枚一枚地數著，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數到第三枚時，一枚方孔銅幣從指縫里滑了出去，滾到了柜臺底下。
她慌忙蹲下去撿，斗篷的下擺掃到了雷歐的工具箱，里面的螺絲刀“嘩啦”掉了一地。
“別動，我來撿。”
雷歐嘆了口氣，彎腰去拾螺絲刀。
他的手指剛碰到刀柄，就看見莉莉絲的靴子旁邊掉著一片干枯的花瓣——花瓣是深紫色的，形狀像朵小小的薔薇，邊緣帶著點銀色的細絨。
雷歐認得這是“暗影薔薇”，只長在魔族聚集的深淵邊緣，人類世界根本見不到。
莉莉絲也看見了那片花瓣，臉瞬間白了，慌忙把花瓣撿起來塞進斗篷里，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是山里采的野花，能、能當香料……”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聽不見，頭也低了下去，犄角頂端的磨損處都泛著紅。
雷歐沒說話，把螺絲刀撿起來放進工具箱，故意把蓋子蓋得很響。
他想起老店主說過，暗影薔薇的花瓣能入藥，對魔族的傷口有奇效，但對人類來說卻是劇毒。
這丫頭，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采藥人。
“好、好了！
八十銅幣，剛好！”
莉莉絲終于數完了，把銅幣推到雷歐面前。
最上面那枚舊幣上還沾著點草根，她用手指蹭了蹭，沒蹭掉，反而把指尖也弄臟了，只好往斗篷上擦了擦，留下一道灰印。
雷歐看了眼那堆銅幣，伸手把那幾枚舊幣挑了出來：“這幾枚舊的我沒法用，得去鎮上的銀匠鋪換，要虧點差價。”
他話雖這么說，還是把所有銅幣都掃進了抽屜里，“算了，開業優惠，一起收了。”
莉莉絲感激地笑了笑，那是她進店以來第一次笑。
她的嘴角還有點干裂，笑起來時扯得有點疼，卻像晨霧里突然綻開的野薔薇，帶著股倔強的鮮活。
“謝謝您！
您真是個好人！”
她站起身，又想鞠躬，被雷歐伸手攔住了。
“別謝太早，我可沒說這劍能當正經武器用。”
雷歐指了指那柄銹劍，“加固膠只能頂半個月，劈砍超過三十次肯定裂；凈化粉塵七天就失效，到時候怨念會回來，可能會讓你走點霉運，比如摔一跤，丟點東西。”
“夠了夠了！”
莉莉絲連忙點頭，眼睛里閃著光，“只要能撐過這幾天就行！
我們村……我們村馬上就能找到新的地方了，到時候就不用再怕野狗了！”
她說“新的地方”時，眼神飄向了東邊的山林，語氣里帶著點期待，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雷歐沒追問，轉身從貨架上拿下個小小的紙包，里面裝著凈化粉塵，又從柜臺下拖出砂輪和加固膠。
“明天這個時候來取，別太早，我得把砂輪磨熱了才好用。”
他一邊準備工具，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還有，下次來別穿這么厚的斗篷，這天快熱了，捂得慌。”
莉莉絲的臉又紅了，慌忙把兜帽拉起來，遮住了犄角：“我、我怕曬。”
她往后退了兩步，又停下腳步，猶豫了半天，才小聲說，“我叫莉莉絲，住在東邊山里，是個采藥人。
以后要是有壞了的東西，我還能來麻煩您嗎？”
“看情況。”
雷歐故意說得冷淡，手里的砂輪轉了起來，發出“滋滋”的輕響，“我只修能賺錢的東西，太破的我不修，來歷不明的我也不修。”
他話雖這么說，卻在心里加了一句：魔族的東西除外，只要給錢。
“我明白！
我明白！”
莉莉絲連忙點頭，又看了眼那柄銹劍，才轉身快步走向門口。
她的腳步比進來時輕快多了，斗篷的下擺掃過門檻時，沒再留下泥漬——外面的晨霧散得差不多了，陽光己經透過門縫照了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叮鈴——”風鈴又響了一聲，這次的聲音清脆悅耳。
雷歐抬頭看向門口，莉莉絲己經走了。
他看見她站在店外的路口，回頭往店里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向了東邊的山林。
她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走得很堅定，斗篷的下擺被風吹得鼓鼓的，像只想要飛起來的鳥。
雷歐收回目光，落在那柄銹劍上。
他拿起放大鏡，再次湊近劍身，這次他沒發動鑒定術，只是仔細觀察著劍脊處的裂紋。
在放大鏡下，他看見裂紋的深處嵌著一點細小的黑色碎片——那不是鐵屑，而是鱗片，帶著魔族特有的暗紋，和莉莉絲斗篷里掉出的暗影薔薇花瓣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采藥人？”
雷歐低聲嗤笑了一聲，拿起加固膠的陶罐，拔掉木塞。
罐子里的加固膠冒著淡淡的綠色煙霧，那是風系魔法粉末的味道，和莉莉絲身上的苔蘚味混在一起，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十七年前的騎士佩劍，嵌著魔族的鱗片，還被魔族用體溫養著……這故事可真夠離奇的。”
他剛要把加固膠往裂紋上涂，突然聽見隔壁面包店傳來瑪莎大嬸的吆喝聲：“新鮮的麥餅出爐嘍！
剛烤好的，還熱乎著呢！”
緊接著是一陣馬蹄聲，從鎮口的方向傳來，越來越近，帶著股**特有的整齊節奏。
雷歐的動作頓了頓，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只見一隊穿著銀色盔甲的士兵正從鎮口走過，盔甲上刻著古蘭德騎士團的徽章——和他在銹劍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為首的士兵手里舉著一面旗幟，上面畫著太陽和長劍，是邊境聯軍的標志。
“搞什么？
騎士團怎么會來這種小破鎮？”
雷歐皺了皺眉，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回頭看了眼那柄銹劍，又想起莉莉絲剛才走向東邊山林的背影——那些士兵，似乎也是往東邊去的。
馬蹄聲漸漸遠了，瑪莎大嬸的吆喝聲又響了起來。
雷歐關上簾子，回到柜臺后，重新拿起加固膠。
他的手指有點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邊境小鎮的平靜日子過久了，他都快忘了這種被秘密和危險包圍的感覺了。
“莉莉絲是吧？
采藥人？”
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把加固膠緩緩涂在劍脊的裂紋上。
綠色的膠液順著裂紋流淌，遇到銹跡后發出“滋滋”的輕響，冒出細小的氣泡。
“希望你別給我惹太大的麻煩，我只是想安安穩穩開個店而己。”
話雖這么說，雷歐的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了一絲笑意。
他從抽屜里拿出老店主留下的那本戰地回憶錄，翻到記載卡爾·洛林的那一頁。
書上畫著這位騎士的畫像，高大英武，眼神堅定。
雷歐看著畫像，又看了眼那柄銹劍，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位騎士當年戰死時，面對的魔族里，會不會就有莉莉絲的親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雷歐搖著頭趕走了。
“想什么呢？
管好自己的店就行了。”
他把回憶錄丟回抽屜里，拿起砂輪，插上搖桿，開始打磨劍刃。
“滋滋”的聲響在店里回蕩，混著窗外的鳥鳴和瑪莎大嬸的吆喝聲，構成了邊境小鎮尋常的清晨。
但雷歐知道，從他收下那八十銅幣，答應修復這柄銹劍的那一刻起，這份尋常就己經被打破了。
他看向東邊的山林，陽光己經把霧氣徹底驅散，山林的輪廓清晰可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而莉莉絲，還有她背后的“村落”，就藏在那巨獸的肚子里，帶著十七年前的戰爭遺物，和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砂輪的火星濺在銹劍上，發出“噼啪”的輕響。
雷歐瞇起眼睛，看著劍刃上逐漸顯露的光澤，心里突然有了個預感：莉莉絲不會只來這一次。
她背后的那個“村落”，還有這柄來自嘆息峽谷的銹劍，遲早會把更多的“麻煩”帶到他的店里來。
而他能做的，就是握緊手里的砂輪，把這些“麻煩”都磨成能換銅幣的生意。
畢竟，在邊境小鎮活下去，安穩地開一家店，才是他最要緊的事。
至于那些隱藏在銹跡和斗篷下的秘密——只要給夠錢，知道了也沒什么不好。
“怎、怎么樣？”
莉莉絲又追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抖了，她往前湊了湊，兜帽滑得更低，幾乎要貼到柜臺上。
雷歐能看見她蒼白手指關節處的凍瘡，紅得像要滲出血來，指甲縫里還嵌著點深綠色的泥垢，不是鎮上土路的黃褐，是山里腐葉堆里才有的顏色。
雷歐收回手，往圍裙上蹭了蹭銹跡，故意板起臉：“還能怎么樣？
這劍早爛透了。”
他指了指劍刃最寬處，“看見沒？
這里的裂紋從劍脊通到刃口，上次我修過一把騎兵用的破劍，比這裂紋淺一半，揮第三次就斷成兩截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
以他藏著的修復手藝，真想修的話，雖不能恢復成騎士佩劍的模樣，至少能讓它當個像樣的武器用半年。
但邊境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少管閑事，尤其是和魔族沾邊的閑事。
十七年前的戰場遺物，落到個帶犄角的魔族手里，這事往深了查，能把他這小店連根拔起。
莉莉絲的肩膀果然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盯著那柄劍，暗紅的眼睛里水光一閃，卻強忍著沒掉淚，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劍鞘上的破洞，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可這是……是我們村落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武器了。”
“村落？”
雷歐挑了挑眉，“哪的村落？
東邊那片荒山里？”
他這話是試探——東邊山林是邊境聯軍劃的“無人區”，說是有魔獸出沒，其實老店主偷偷跟他說過，那片林子里藏著不少戰后沒來得及撤走的魔族殘部。
莉莉絲的手猛地一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慌忙收回手攥緊斗篷：“不、不是！
是南邊的……南邊的小村落，最近總被野狗襲擾，沒武器根本沒法防。”
她說話時眼神飄向店門，晨霧里隱約有只灰雀撲棱著翅膀飛過，她的瞳孔竟跟著灰雀轉了半圈——那是魔族夜視能力特有的反應，人類的眼睛可沒這么靈。
雷歐沒點破，只是彎腰收拾柜臺下的工具盒，故意把鐵鉗和螺絲刀碰得“叮當”響。
他眼角的余光瞥見莉莉絲的斗篷下擺被風吹起，露出了斗篷內襯——那是塊洗得發白的粗麻布，補丁摞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人類婦人的手藝，倒像是用爪子笨拙縫補的痕跡。
“野狗用得著騎士團的制式劍？”
雷歐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點嘲諷。
他首起身，從貨架上拿下個落了點灰的陶罐，罐子里裝著他自己調的加固膠，罐口的木塞還帶著去年秋天的松脂味，“隨便找個鐵匠打把鐵刀，也就五十銅幣，比這破劍管用多了。”
莉莉絲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變得慘白，她咬著下唇，半天憋出一句：“鐵匠……鐵匠不肯賣給我們。”
她的聲音里帶著委屈，還有點難以啟齒的窘迫，“我們村……我們村的人，長得不太像鎮上的人，鐵匠說我們是‘異類’，趕我們走。”
雷歐的動作頓了頓。
他想起三年前剛接手店鋪時，鎮上的雜貨鋪老板也不肯賣東西給他，只因為他是“外來的孤兒”。
要不是老店主拄著拐杖跟老板吵了一架，他連開店的錘子都買不到。
老店主那時說：“邊境的人啊，誰還沒點難言之隱？
能幫一把就別把人**。”
他瞥了眼莉莉絲的靴子——鞋尖破了個洞，露出的襪子是用好幾塊碎布拼的，腳后跟處磨出了毛邊，腳踝處的綁帶松了，沾著的泥漬里還裹著一片干枯的葉子。
那葉子雷歐認得，是“月光草”，只長在東邊山林的背陰處，人類很少去那地方，據說魔族倒是常用來做療傷的藥。
“唉。”
雷歐把陶罐重重放在柜臺上，發出“咚”的一聲，“算我多事。”
他從抽屜里翻出個放大鏡，蹲下身對著銹劍仔細瞅，“徹底修復是別想了，劍脊的裂紋己經到根了，除非重鑄劍身，那成本夠你買十把新鐵刀。”
莉莉絲剛燃起的希望又滅了，她蹲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發抖。
雷歐能看見她兜帽里露出的一小撮黑色頭發，沾著點草屑，發梢還掛著顆晨霧凝成的小水珠，像顆快要掉下來的眼淚。
“但——”雷歐話鋒一轉，用放大鏡指了指劍身上三道最淺的裂紋，“我能用加固膠把這幾條縫填上，再用砂輪磨出個臨時刃口，對付野狗應該夠了。
對了，劍上有怨念，雖然弱，但總用也晦氣，我給你撒點凈化粉塵，能頂七天。”
莉莉絲猛地抬起頭，兜帽滑到了肩膀上，露出了那雙亮得驚人的紅眼睛，像兩簇突然燒起來的火苗：“真、真的能行嗎？”
她伸手想去碰劍，又怕碰壞了似的縮了回去，手指在半空中僵著，“那、那要多少錢？”
雷歐站起身，揉了揉蹲得發麻的膝蓋：“加固膠是我自己調的，樹脂加了點風系魔法粉末，成本二十銅幣；凈化粉塵是批量進的貨，十銅幣一小包；砂輪打磨費點勁，但也不值錢。”
他頓了頓，故意板著臉算，“一共八十銅幣，手工費就當我開業優惠，免了。”
“八十銅幣？”
莉莉絲愣了愣，似乎沒料到這么便宜。
她慌忙伸手去摸斗篷內側的口袋，摸了半天，掏出個巴掌大的布袋。
布袋是用某種獸皮縫的，邊緣己經磨得起毛，上面還繡著個歪歪扭扭的小花圖案，針腳亂得像一團麻。
她把布袋放在柜臺上，小心翼翼地打開繩結，里面倒出一堆銅幣，有圓的有方的，還有幾枚是邊緣帶齒的舊幣——那是十年前王國發行的貨幣，早就不流通了，只能按重量換錢。
銅幣上沾著點潮濕的泥土，還有點淡淡的草藥味，像是剛從埋在土里的罐子的挖出來的。
“我、我數一下。”
莉莉絲一枚一枚地數著，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數到第三枚時，一枚方孔銅幣從指縫里滑了出去，滾到了柜臺底下。
她慌忙蹲下去撿，斗篷的下擺掃到了雷歐的工具箱，里面的螺絲刀“嘩啦”掉了一地。
“別動，我來撿。”
雷歐嘆了口氣，彎腰去拾螺絲刀。
他的手指剛碰到刀柄，就看見莉莉絲的靴子旁邊掉著一片干枯的花瓣——花瓣是深紫色的，形狀像朵小小的薔薇，邊緣帶著點銀色的細絨。
雷歐認得這是“暗影薔薇”，只長在魔族聚集的深淵邊緣，人類世界根本見不到。
莉莉絲也看見了那片花瓣，臉瞬間白了，慌忙把花瓣撿起來塞進斗篷里，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是山里采的野花，能、能當香料……”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聽不見，頭也低了下去，犄角頂端的磨損處都泛著紅。
雷歐沒說話，把螺絲刀撿起來放進工具箱，故意把蓋子蓋得很響。
他想起老店主說過，暗影薔薇的花瓣能入藥，對魔族的傷口有奇效，但對人類來說卻是劇毒。
這丫頭，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采藥人。
“好、好了！
八十銅幣，剛好！”
莉莉絲終于數完了，把銅幣推到雷歐面前。
最上面那枚舊幣上還沾著點草根，她用手指蹭了蹭，沒蹭掉，反而把指尖也弄臟了，只好往斗篷上擦了擦，留下一道灰印。
雷歐看了眼那堆銅幣，伸手把那幾枚舊幣挑了出來：“這幾枚舊的我沒法用，得去鎮上的銀匠鋪換，要虧點差價。”
他話雖這么說，還是把所有銅幣都掃進了抽屜里，“算了，開業優惠，一起收了。”
莉莉絲感激地笑了笑，那是她進店以來第一次笑。
她的嘴角還有點干裂，笑起來時扯得有點疼，卻像晨霧里突然綻開的野薔薇，帶著股倔強的鮮活。
“謝謝您！
您真是個好人！”
她站起身，又想鞠躬，被雷歐伸手攔住了。
“別謝太早，我可沒說這劍能當正經武器用。”
雷歐指了指那柄銹劍，“加固膠只能頂半個月，劈砍超過三十次肯定裂；凈化粉塵七天就失效，到時候怨念會回來，可能會讓你走點霉運，比如摔一跤，丟點東西。”
“夠了夠了！”
莉莉絲連忙點頭，眼睛里閃著光，“只要能撐過這幾天就行！
我們村……我們村馬上就能找到新的地方了，到時候就不用再怕野狗了！”
她說“新的地方”時，眼神飄向了東邊的山林，語氣里帶著點期待，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雷歐沒追問，轉身從貨架上拿下個小小的紙包，里面裝著凈化粉塵，又從柜臺下拖出砂輪和加固膠。
“明天這個時候來取，別太早，我得把砂輪磨熱了才好用。”
他一邊準備工具，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還有，下次來別穿這么厚的斗篷，這天快熱了，捂得慌。”
莉莉絲的臉又紅了，慌忙把兜帽拉起來，遮住了犄角：“我、我怕曬。”
她往后退了兩步，又停下腳步，猶豫了半天，才小聲說，“我叫莉莉絲，住在東邊山里，是個采藥人。
以后要是有壞了的東西，我還能來麻煩您嗎？”
“看情況。”
雷歐故意說得冷淡，手里的砂輪轉了起來，發出“滋滋”的輕響，“我只修能賺錢的東西，太破的我不修，來歷不明的我也不修。”
他話雖這么說，卻在心里加了一句：魔族的東西除外，只要給錢。
“我明白！
我明白！”
莉莉絲連忙點頭，又看了眼那柄銹劍，才轉身快步走向門口。
她的腳步比進來時輕快多了，斗篷的下擺掃過門檻時，沒再留下泥漬——外面的晨霧散得差不多了，陽光己經透過門縫照了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叮鈴——”風鈴又響了一聲，這次的聲音清脆悅耳。
雷歐抬頭看向門口，莉莉絲己經走了。
他看見她站在店外的路口，回頭往店里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向了東邊的山林。
她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走得很堅定，斗篷的下擺被風吹得鼓鼓的，像只想要飛起來的鳥。
雷歐收回目光，落在那柄銹劍上。
他拿起放大鏡，再次湊近劍身，這次他沒發動鑒定術，只是仔細觀察著劍脊處的裂紋。
在放大鏡下，他看見裂紋的深處嵌著一點細小的黑色碎片——那不是鐵屑，而是鱗片，帶著魔族特有的暗紋，和莉莉絲斗篷里掉出的暗影薔薇花瓣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采藥人？”
雷歐低聲嗤笑了一聲，拿起加固膠的陶罐，拔掉木塞。
罐子里的加固膠冒著淡淡的綠色煙霧，那是風系魔法粉末的味道，和莉莉絲身上的苔蘚味混在一起，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十七年前的騎士佩劍，嵌著魔族的鱗片，還被魔族用體溫養著……這故事可真夠離奇的。”
他剛要把加固膠往裂紋上涂，突然聽見隔壁面包店傳來瑪莎大嬸的吆喝聲：“新鮮的麥餅出爐嘍！
剛烤好的，還熱乎著呢！”
緊接著是一陣馬蹄聲，從鎮口的方向傳來，越來越近，帶著股**特有的整齊節奏。
雷歐的動作頓了頓，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只見一隊穿著銀色盔甲的士兵正從鎮口走過，盔甲上刻著古蘭德騎士團的徽章——和他在銹劍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為首的士兵手里舉著一面旗幟，上面畫著太陽和長劍，是邊境聯軍的標志。
“搞什么？
騎士團怎么會來這種小破鎮？”
雷歐皺了皺眉，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回頭看了眼那柄銹劍，又想起莉莉絲剛才走向東邊山林的背影——那些士兵，似乎也是往東邊去的。
馬蹄聲漸漸遠了，瑪莎大嬸的吆喝聲又響了起來。
雷歐關上簾子，回到柜臺后，重新拿起加固膠。
他的手指有點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邊境小鎮的平靜日子過久了，他都快忘了這種被秘密和危險包圍的感覺了。
“莉莉絲是吧？
采藥人？”
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把加固膠緩緩涂在劍脊的裂紋上。
綠色的膠液順著裂紋流淌，遇到銹跡后發出“滋滋”的輕響，冒出細小的氣泡。
“希望你別給我惹太大的麻煩，我只是想安安穩穩開個店而己。”
話雖這么說，雷歐的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了一絲笑意。
他從抽屜里拿出老店主留下的那本戰地回憶錄，翻到記載卡爾·洛林的那一頁。
書上畫著這位騎士的畫像，高大英武，眼神堅定。
雷歐看著畫像，又看了眼那柄銹劍，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位騎士當年戰死時，面對的魔族里，會不會就有莉莉絲的親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雷歐搖著頭趕走了。
“想什么呢？
管好自己的店就行了。”
他把回憶錄丟回抽屜里，拿起砂輪，插上搖桿，開始打磨劍刃。
“滋滋”的聲響在店里回蕩，混著窗外的鳥鳴和瑪莎大嬸的吆喝聲，構成了邊境小鎮尋常的清晨。
但雷歐知道，從他收下那八十銅幣，答應修復這柄銹劍的那一刻起，這份尋常就己經被打破了。
他看向東邊的山林，陽光己經把霧氣徹底驅散，山林的輪廓清晰可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而莉莉絲，還有她背后的“村落”，就藏在那巨獸的肚子里，帶著十七年前的戰爭遺物，和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砂輪的火星濺在銹劍上，發出“噼啪”的輕響。
雷歐瞇起眼睛，看著劍刃上逐漸顯露的光澤，心里突然有了個預感：莉莉絲不會只來這一次。
她背后的那個“村落”，還有這柄來自嘆息峽谷的銹劍，遲早會把更多的“麻煩”帶到他的店里來。
而他能做的，就是握緊手里的砂輪，把這些“麻煩”都磨成能換銅幣的生意。
畢竟，在邊境小鎮活下去，安穩地開一家店，才是他最要緊的事。
至于那些隱藏在銹跡和斗篷下的秘密——只要給夠錢，知道了也沒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