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北派盜客自傳
干苦力不夠交房租------------------------------------------，我才知道這行當有多不容易。，摸黑走到**市場進貨。那時候天還黑著，星星掛頭頂，冷風往脖子里灌。到了市場，人聲鼎沸，到處是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豆芽子跟菜販子討價還價，為了一分錢磨半天嘴皮子。，天剛蒙蒙亮，倆人一人扛一筐菜走到街邊攤。擺好菜，開始等。。，嫌菜老，嫌價貴，嫌個頭小。好不容易賣出去幾斤，掙個幾毛錢。到下午收攤，數數錢，刨去進貨的，剩個兩塊來錢。，豆芽子算賬：“這兩天生意不好，一天合一塊五。咱倆兩張嘴，一天吃喝至少五毛錢。房租一個月十五，平均一天五毛。刨去這些，一天能攢五毛錢。”，看著天花板，沒吭聲。：“一個月攢十五塊，一年一百八。**欠三百，得兩年。”。。，面沖墻。，忽然說：“要不...咱換個活法？”：“啥活法？”，說：“我聽人說，碼頭那邊扛貨，一天能掙三塊。就是累。”：“三塊？”
“嗯，三塊。但那是力氣活，一麻袋二百斤，一般人扛不動。”
我站起來，活動活動胳膊：“我能扛。”
豆芽子瞅著我，瘦臉上擠出點笑：“也是，你小時候就能打架，有把子力氣。”
第二天凌晨，沒去進貨。豆芽子帶著我去了松花江邊的碼頭。
天還沒亮透，江面上飄著霧氣，冷得人打哆嗦。碼頭上已經烏壓壓一片人，都穿著破棉襖，蹲著站著，等著活計。
豆芽子拉著我擠進人群，找到一個叼煙卷的矮胖男人，點頭哈腰：“劉頭，我帶個人來，想跟著扛貨。”
劉頭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落在破棉襖上：“新來的？”
我點頭：“嗯。”
“干過沒？”
“沒有。”
他嗤笑一聲，煙卷叼嘴角，斜眼看我：“細胳膊細腿的，扛得動？”
我沒說話，把棉襖脫了扔給豆芽子，光著膀子站那兒。
冷風一吹，身上起一層雞皮疙瘩，但我沒縮。
劉頭瞅著我身上的腱子肉，有點意外，點點頭：“行，試試吧。一天三塊，干完結賬。要是吃不了苦，趁早滾蛋。”
說完轉身走了。
豆芽子把棉襖給我披上，低聲說：“這劉頭是工頭，心黑，但說話算話。好好干，別惹他。”
我點點頭，把棉襖裹緊。
等了半個多鐘頭，天亮了，一艘貨船靠岸。船上卸下來的是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啥。
劉頭吆喝一聲：“開工！”
人群涌上去，我也跟著。到了船邊，有人往我肩膀上放麻袋。一放下來，我身子一沉——這玩意兒***沉，少說二百斤。
我咬著牙，扛著麻袋往倉庫走。腿發軟，肩膀疼，但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起不來。
一趟，兩趟，三趟...
到第五趟的時候，腿開始打顫。肩膀上的肉**辣的，磨破了。汗流下來，蟄得眼睛疼。我不敢擦，怕一擦就泄了勁。
旁邊有人扛不動了，麻袋掉地上，被劉頭一腳踹**上：“滾！別占地方！”
那人爬起來，****灰溜溜跑了。
我咬著牙，繼續走。
中午歇口氣，豆芽子遞給我一個窩頭，我手抖得接不住。他看著我，眼眶有點紅：“要不下午別干了...”
我咬著窩頭，含糊不清地說：“干。”
下午接著干。
到天黑收工的時候，我兩條腿已經不會打彎了，走路跟木棍子似的，直挺挺地挪。
劉頭站在那兒發錢。輪到我，他從兜里掏出幾張毛票，數了數，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兩塊五。
我抬頭看他：“不是說一天三塊嗎？”
劉頭叼著煙，斜眼看我：“新來的都得扣五毛，**。懂規矩不？”
我攥著錢，手指頭捏得發白。
豆芽子趕緊拉我，小聲說：“走吧，走吧...”
我沒動，盯著劉頭：“我干了一天，肩膀都磨爛了，憑啥扣五毛？”
劉頭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往前走了一步，仰著臉看我：“憑啥？憑我是劉頭。不服？”
他身后站過來幾個人，都是碼頭上混的，抱著胳膊看我。
豆芽子拽我胳膊，急得聲音都變了：“走吧云峰，走吧...”
我看著劉頭那張油光滿面的臉，拳頭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
半晌，我把錢揣兜里，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劉頭的笑聲：“****，還**不服...”
豆芽子追上來，跟我并排走，不敢說話。
我一直走到碼頭外邊，站在江邊，看著黑漆漆的江水，一動不動。
豆芽子站旁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別往心里去，這種人心黑，咱惹不起...”
我扭頭看他：“憑啥？”
他愣了一下：“啥？”
“憑啥咱就得忍著？憑啥他扣咱錢？憑啥咱累死累活一天，他說扣就扣？”
豆芽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轉身往回走。
他一把拉住我：“你干啥去？”
“找他。”
“你別犯渾！”他死死拽著我胳膊，“他們是地頭蛇，咱倆外來的，惹不起！”
我掙開他的手，繼續走。
他又追上來，攔在我前頭，瘦臉憋得通紅：“你要去咱倆一塊去，要死一塊死。”
我看著他，他眼珠子瞪得溜圓，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倆對視了半天，我一**坐地上了。
豆芽子也坐下，坐我旁邊。
江風吹過來，冷得人打顫。江對岸有零星的燈火，一閃一閃的。
“我娘還等著我寄錢回去。”我說。
他沒吭聲。
“三百塊，咱倆賣菜得攢兩年，扛貨也得一年多。”我又說。
他扭頭看我：“那也得攢，總比沒有強。”
我看著江面，沒說話。
坐了半天，他站起來，拍拍**上的土：“走吧，回去。明天還得早起。”
我跟著站起來，腿還是軟，走路一瘸一拐的。
回到那間半地下室，我往地上一躺，渾身跟散了架似的。豆芽子點了煤油爐子，熱了點棒子面粥，端給我一碗。
我接過來，手抖得湯灑出來。他也不說話，蹲一邊喝自己的。
喝完粥，他從床底下翻出個小鐵盒，打開，里頭是一沓毛票和鋼镚。他數了數，又從兜里掏出今天掙的兩塊五，放進去。
“咱倆的錢擱一塊兒，攢著。”他蓋上鐵盒，塞回床底下，“往后一起還***債。”
我看著他，想說點啥，嘴張了張，沒說出來。
他躺床上，背對著我，過了一會兒，忽然說：“云峰，你說咱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我盯著天花板，半天才說：“不知道。”
他沒再說話。
屋里安靜下來，就剩煤油爐子的火苗微微晃動，在墻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外頭又下雪了，窗戶那半截露在地面上，能看見雪花飄過，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積起來。
我躺地上，渾身疼得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劉頭那張臉，還有那五毛錢。
五毛錢不算多，但這口氣咽不下去。
可咽不下去又能咋的？豆芽子說得對，咱是外來的，惹不起地頭蛇。
我把眼睛閉上，耳朵里是豆芽子細細的呼嚕聲。
明天還得早起，還得去碼頭，還得扛那些二百斤的麻袋，還得讓劉頭扣五毛錢。
日子就是這樣。
可我項云峰這輩子，就這樣了嗎？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嗯，三塊。但那是力氣活，一麻袋二百斤，一般人扛不動。”
我站起來，活動活動胳膊：“我能扛。”
豆芽子瞅著我，瘦臉上擠出點笑：“也是，你小時候就能打架，有把子力氣。”
第二天凌晨，沒去進貨。豆芽子帶著我去了松花江邊的碼頭。
天還沒亮透，江面上飄著霧氣，冷得人打哆嗦。碼頭上已經烏壓壓一片人，都穿著破棉襖，蹲著站著，等著活計。
豆芽子拉著我擠進人群，找到一個叼煙卷的矮胖男人，點頭哈腰：“劉頭，我帶個人來，想跟著扛貨。”
劉頭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落在破棉襖上：“新來的？”
我點頭：“嗯。”
“干過沒？”
“沒有。”
他嗤笑一聲，煙卷叼嘴角，斜眼看我：“細胳膊細腿的，扛得動？”
我沒說話，把棉襖脫了扔給豆芽子，光著膀子站那兒。
冷風一吹，身上起一層雞皮疙瘩，但我沒縮。
劉頭瞅著我身上的腱子肉，有點意外，點點頭：“行，試試吧。一天三塊，干完結賬。要是吃不了苦，趁早滾蛋。”
說完轉身走了。
豆芽子把棉襖給我披上，低聲說：“這劉頭是工頭，心黑，但說話算話。好好干，別惹他。”
我點點頭，把棉襖裹緊。
等了半個多鐘頭，天亮了，一艘貨船靠岸。船上卸下來的是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啥。
劉頭吆喝一聲：“開工！”
人群涌上去，我也跟著。到了船邊，有人往我肩膀上放麻袋。一放下來，我身子一沉——這玩意兒***沉，少說二百斤。
我咬著牙，扛著麻袋往倉庫走。腿發軟，肩膀疼，但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起不來。
一趟，兩趟，三趟...
到第五趟的時候，腿開始打顫。肩膀上的肉**辣的，磨破了。汗流下來，蟄得眼睛疼。我不敢擦，怕一擦就泄了勁。
旁邊有人扛不動了，麻袋掉地上，被劉頭一腳踹**上：“滾！別占地方！”
那人爬起來，****灰溜溜跑了。
我咬著牙，繼續走。
中午歇口氣，豆芽子遞給我一個窩頭，我手抖得接不住。他看著我，眼眶有點紅：“要不下午別干了...”
我咬著窩頭，含糊不清地說：“干。”
下午接著干。
到天黑收工的時候，我兩條腿已經不會打彎了，走路跟木棍子似的，直挺挺地挪。
劉頭站在那兒發錢。輪到我，他從兜里掏出幾張毛票，數了數，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兩塊五。
我抬頭看他：“不是說一天三塊嗎？”
劉頭叼著煙，斜眼看我：“新來的都得扣五毛，**。懂規矩不？”
我攥著錢，手指頭捏得發白。
豆芽子趕緊拉我，小聲說：“走吧，走吧...”
我沒動，盯著劉頭：“我干了一天，肩膀都磨爛了，憑啥扣五毛？”
劉頭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往前走了一步，仰著臉看我：“憑啥？憑我是劉頭。不服？”
他身后站過來幾個人，都是碼頭上混的，抱著胳膊看我。
豆芽子拽我胳膊，急得聲音都變了：“走吧云峰，走吧...”
我看著劉頭那張油光滿面的臉，拳頭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
半晌，我把錢揣兜里，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劉頭的笑聲：“****，還**不服...”
豆芽子追上來，跟我并排走，不敢說話。
我一直走到碼頭外邊，站在江邊，看著黑漆漆的江水，一動不動。
豆芽子站旁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別往心里去，這種人心黑，咱惹不起...”
我扭頭看他：“憑啥？”
他愣了一下：“啥？”
“憑啥咱就得忍著？憑啥他扣咱錢？憑啥咱累死累活一天，他說扣就扣？”
豆芽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轉身往回走。
他一把拉住我：“你干啥去？”
“找他。”
“你別犯渾！”他死死拽著我胳膊，“他們是地頭蛇，咱倆外來的，惹不起！”
我掙開他的手，繼續走。
他又追上來，攔在我前頭，瘦臉憋得通紅：“你要去咱倆一塊去，要死一塊死。”
我看著他，他眼珠子瞪得溜圓，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倆對視了半天，我一**坐地上了。
豆芽子也坐下，坐我旁邊。
江風吹過來，冷得人打顫。江對岸有零星的燈火，一閃一閃的。
“我娘還等著我寄錢回去。”我說。
他沒吭聲。
“三百塊，咱倆賣菜得攢兩年，扛貨也得一年多。”我又說。
他扭頭看我：“那也得攢，總比沒有強。”
我看著江面，沒說話。
坐了半天，他站起來，拍拍**上的土：“走吧，回去。明天還得早起。”
我跟著站起來，腿還是軟，走路一瘸一拐的。
回到那間半地下室，我往地上一躺，渾身跟散了架似的。豆芽子點了煤油爐子，熱了點棒子面粥，端給我一碗。
我接過來，手抖得湯灑出來。他也不說話，蹲一邊喝自己的。
喝完粥，他從床底下翻出個小鐵盒，打開，里頭是一沓毛票和鋼镚。他數了數，又從兜里掏出今天掙的兩塊五，放進去。
“咱倆的錢擱一塊兒，攢著。”他蓋上鐵盒，塞回床底下，“往后一起還***債。”
我看著他，想說點啥，嘴張了張，沒說出來。
他躺床上，背對著我，過了一會兒，忽然說：“云峰，你說咱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我盯著天花板，半天才說：“不知道。”
他沒再說話。
屋里安靜下來，就剩煤油爐子的火苗微微晃動，在墻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外頭又下雪了，窗戶那半截露在地面上，能看見雪花飄過，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積起來。
我躺地上，渾身疼得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劉頭那張臉，還有那五毛錢。
五毛錢不算多，但這口氣咽不下去。
可咽不下去又能咋的？豆芽子說得對，咱是外來的，惹不起地頭蛇。
我把眼睛閉上，耳朵里是豆芽子細細的呼嚕聲。
明天還得早起，還得去碼頭，還得扛那些二百斤的麻袋，還得讓劉頭扣五毛錢。
日子就是這樣。
可我項云峰這輩子，就這樣了嗎？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