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歸潮

我的命，始于一聲托夢，和三墜雞鳴。

后來伯父無數次對我說起那個清晨，一九九六年七月一日，**北海，山口鎮。

天光未亮，咸腥的海風裹著破曉的濕氣，漫過碼頭廢棄的漁船。

我被放在一個半舊的松木洗衣盆里，隨著淺浪輕輕磕碰著石階。

第一個發現我的漁民說，邪門得很，那木盆不沉不翻，就在那巴掌大的水洼里打轉。

他看見我脖頸上系著的紅繩，繩上拴著一枚磨得發亮的“丙子”銅錢，以為撞了海鬼，慌得連滾帶爬去喊人。

鎮民們圍上來，指指點點。

有人說我是水鬼找替身，活不過午時；有人捏著手指算干支，竊竊私語“丙子年，甲午月，水火沖天，這是個討債的魂”。

伯父江永謙就是在這時撥開人群走來的。

他手里端著那面后來我無比熟悉的祖傳黃銅羅盤，羅盤上的天池磁針正劇烈地顫抖著。

他沒有先看我，而是抬頭望了望依舊掛著殘月的天際，然后緩緩將羅盤對準了我。

“昨夜爹給我托夢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嘈雜，“就站在齊腰深的海水里，身后潮水嘩嘩地漲。

他沒說話，只是朝我點了點頭。”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祖父是鎮上最后一位有名的地師，他的話，哪怕是在夢里，也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伯父蹲下身，羅盤的指針在我頭頂寸許之地劃過第一圈。

針尾猛地一沉，旋即彈起，發出“嗡”的一聲輕鳴。

圍觀的人群里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墜。”

有人低聲說。

他不為所動，手臂穩如磐石，劃了第二圈。

指針再次下墜，這次幾乎要貼上盤底，然后劇烈地左右擺蕩。

“二墜……”當第三圈開始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

指針在旋轉到某個角度時，驟然停住，如同被無形的手按住，紋絲不動地指向我心口的位置。

伯父長長舒了一口氣，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他收起羅盤，脫下身上那件半舊的藏藍色中山裝，小心翼翼地將我從冰冷的木盆里抱起，用衣服裹緊。

布料上帶著陳舊的墨錠和**混合的氣味，那是我對這個世界最初的安全感。

“爹同意了，”他對著所有鎮民，也像是對自己宣布，“從今往后，這孩子是**的。”

就在這時，鎮口方向突然傳來三聲凄厲的雞鳴，一聲比一聲急促，仿佛被扼住了喉嚨。

天邊，啟明星陡然大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被伯父抱著，離開那片浸透海水的石階。

在經過人群外圍時，我看見了匆匆趕來的叔叔江永銘和嬸嬸林桂香。

他們站在幾步外，沒有靠近。

嬸嬸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在我臉上和伯父懷里的羅盤之間來回掃視。

叔叔則微微蹙著眉，頭頂上，一絲若有若無的、赤紅色的氣，蒸騰而起，那顏色讓我本能地感到一陣心悸，下意識地蜷縮起手指，掐住了無名指的指根——那里，后來我知道，是命理中屬水的自保穴竅。

那一刻，我還不懂什么叫“丙子沖午”，也不懂“亥水破火”的天機。

我只是在伯父沉穩的心跳聲和那漸行漸遠的海潮聲中，懵懂地撞入了這座名為“家族”的火宅。

而鎖鏈的聲音，將在幾天后，于那間陰暗的閣樓里，第一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