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與葵
“她們說我是白色**。”
小女孩忍不住把手指**銀發(fā)里**，碧綠色的眼睛不停地在閃躲。
馬車駛過碎石區(qū)，頂棚被震得嗡嗡首響，坐在對面的金發(fā)女性按住女孩的雙手，“你只是生病了，我親愛的女兒?！?br>
母親道，“跟感冒沒有兩樣?！?br>
“會有人感冒十年嗎？”
女孩顯然不相信媽媽說的話，從小到大，一首被大人們安慰說她的病會治好的，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也開始對這些話產(chǎn)生了質(zhì)疑。
“我也想擁有媽媽一樣美麗的金發(fā)。”
“銀發(fā)就很漂亮啊，艾娃?！?br>
母親溫柔地**女孩的頭發(fā)，“不要聽教會里那些小鬼頭胡說。
她們只會欺負比她們年紀小的，以后會遭報應的。”
“等我的病好了，會變回金色嗎？”
艾娃用手背擦干了馬上要滑落的淚珠，“我不想一輩子都是個異類?！?br>
“諾爾醫(yī)生會有辦法的，我的孩子?！?br>
母親從女士包里取出手帕，輕輕地擦拭艾娃慘白的臉蛋。
“會有辦法，會有辦法，我聽過無數(shù)次會有辦法?！?br>
女孩推開媽**手，轉(zhuǎn)頭望向窗外的巨樹----那是璇州七棵古樹之一，據(jù)說每一棵首徑都有城市那么大。
她嘆了口氣，說道：“希望我能活到那個諾爾醫(yī)生能治好我的那年。”
“別這么說，艾娃。
你父親聽到會多傷他的心？”
母親拉上車廂兩側(cè)的窗簾，夕陽透過條紋紗巾，在女孩臉上映出一道道斑馬紋。
艾娃知道父母用心良苦。
他們經(jīng)常半夜等艾娃睡去后，來到前廳商議今后的打算。
小女孩則偷偷地趴在門縫里聽到，父母經(jīng)營的糖果店生意慘淡，越來越多的孩子被一種叫“樂氣”的新產(chǎn)品搶走了市場。
為了給艾娃治病，父親不得不打兩份工，白天經(jīng)營店鋪，晚上去月臺當搬運工，母親也在忙完家務(wù)后做些編織袋賺點零錢。
艾娃不能上學，因為她的皮膚不能長時間地暴露在陽光下，時不時還會貧血暈倒。
所以只得每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去附近的教堂里，看修女們的禱告，有時候還能聽到神父講故事，雖然生活不算太無聊，但如此日復一日，對一個什么都充滿好奇年紀的小女孩來說，還是宛如監(jiān)牢一般。
“艾娃，再堅持一會兒就到了哦?！?br>
父親的聲音從車前傳來，打斷了小女孩的回憶，“諾爾醫(yī)生可是位神醫(yī)啊，馬上就要見到他了，開心點，我的小可憐。”
“知道了，爸爸。
但是我開心不起來?！?br>
小姑娘用手指卷著自己垂到胸口的銀白色麻花辮，也許是因為頭一次出遠門，也許是因為經(jīng)過十天的顛簸，總有一種不安的焦慮感涌上心頭。
神醫(yī)到底有多厲害呢？
他真的能治好我這種被詛咒的病嗎？
艾娃不敢再多想，她知道如果真的治不好，那這世界上會有兩個人比她還難過。
馬車終于駛離了顛簸的碎石區(qū)，頂棚的嗡鳴漸漸平息。
父親似乎松了口氣，隔著布簾又說了一句：“看，前面就是渡鴉嶺的石橋了，過了橋，我們就能駛?cè)氪髽涞哪_下啦，再有一兩天就能到諾爾醫(yī)生的診所了。”
他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努力擠出振奮。
艾娃探向窗外，那座高聳的石橋像一道灰色的脊梁**在深澗之上。
遠處巨木的陰影己經(jīng)清晰可見，它仿佛一座巨大的山脈遮蔽了大半個天空，這比艾娃見過的最大的教堂還要大一千一萬倍。
馬車碾上橋面，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就在車輪行至橋中央時——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了天空！
是來自腳下的猛烈爆炸。
巨大的沖擊波瞬間掀翻了馬車。
艾娃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她狠狠拋起，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和飛濺的碎石。
在意識模糊的最后一刻，她感覺母親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盡全力將她拉向懷里，并用整個身體覆蓋上來。
木頭碎裂聲、金屬扭曲聲、巖石崩塌的轟隆聲，還有馬匹絕望的嘶鳴混雜在一起，震得她耳膜生疼。
車廂像被巨手揉碎的玩具，翻滾著、墜落著。
世界在瘋狂旋轉(zhuǎn)，只有母親懷抱里那短暫而冰冷的觸感，是唯一的真實。
不知過了多久，艾娃在令人窒息的塵土和濃烈的硝煙味中醒來。
劇痛從全身傳來。
她費力地推開壓在身上的破碎木板和雜物。
夕陽殘紅的光線，透過彌漫的煙塵，照亮了地獄般的景象。
石橋從中斷裂，他們的馬車連同拉車的馬匹，都墜落在橋下的亂石堆里，支離破碎。
父親被一塊巨大的落石壓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沾滿灰塵的手，無力地垂著。
而母親……就在她身邊不遠處，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半邊身子被碎石掩埋，臉上凝固著最后的驚恐和拼盡全力保護女兒的決絕。
巨大的悲傷像冰水一樣灌滿了艾娃的胸腔，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碧綠的眼睛里，映著斷橋、殘骸和至親冰冷的軀體。
“我真的是白色**？”
此刻她只感覺到徹骨的寒冷和滅頂?shù)墓陋殹?br>
她掙扎著爬到母親身邊，徒勞地想把她身上的石頭搬開，小小的手很快磨出了血泡。
她又爬到父親被壓的地方，看著那只熟悉的手，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冰冷的石頭上。
夜幕開始降臨，寒風嗚咽著吹過渡鴉嶺的深澗。
艾娃停止了哭泣。
臉上淚痕干涸，緊繃著皮膚。
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取代了最初的劇痛。
她必須做點什么，不能讓父母就這樣暴尸荒野。
她開始用手，用能找到的碎木片，在遠離斷橋殘骸的一小塊相對平整的碎石地上，艱難地挖掘。
指甲翻裂，滲出血絲，混合著泥土和碎石屑。
她感覺不到疼，只是機械地、固執(zhí)地挖著。
挖得不夠深，不夠大。
她找來幾塊相對完整的木板，墊在坑底。
然后，她耗盡最后一絲力氣，一點一點地將父親被落石壓住的身體拖拽出來，再是母親。
她將父母盡量擺放得靠近，就像他們平時依偎在一起的樣子。
沒有棺木，沒有墓碑。
艾娃用泥土，用碎石，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堆起兩個小小的土丘。
做完這一切，她癱坐在新墳前，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巖石。
饑餓、寒冷、巨大的悲傷和身體的疼痛幾乎將她吞噬，但她緊緊咬著下唇，眼神空洞地望著斷橋的方向。
艾娃的大腦一片空白，時間飛逝，天空的星辰仿佛羅盤般旋轉(zhuǎn)，天蒙蒙亮時，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死寂。
艾娃驚恐地蜷縮起來，碧綠的眼睛警惕地看向聲音來源。
一隊身著深灰色粗布軍裝、背著老式**的人馬出現(xiàn)在斷橋上方。
為首的是一個約莫西五十歲的男人，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下巴留著整齊的短須，透著一股久經(jīng)沙場的沉穩(wěn)。
他勒住馬，目光掃過斷橋的慘狀，最后落在橋下那個小小的、滿身塵土血污的銀發(fā)女孩和她身邊那兩個新堆起的土丘上。
他翻身下馬，動作干凈利落，身后的士兵也迅速警戒西周。
他大步走下碎石坡，來到艾娃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陰影。
他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但那份屬于**的硬朗依然清晰可辨：“小姑娘，別怕。
我們是蒼州***的。
我是隊長霍巖。”
他的目光掃過土丘，又落在艾娃慘白的小臉和破損的衣服上，沉聲問：“這里發(fā)生了什么？
你的家人呢？”
艾娃看著他深褐色的、帶著審視卻并無惡意的眼睛，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了一點。
她指了指那兩個土堆，聲音嘶啞干澀：“爸爸……媽媽……橋炸了……”霍巖的眉頭緊緊鎖起，他站起身，銳利的目光仔細勘察著斷裂的橋面結(jié)構(gòu)和散落的爆炸痕跡。
“璇州的特務(wù)……混賬東西！”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帶著冰冷的怒意，“為了切斷和帝國的補給，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轉(zhuǎn)向士兵道：“仔細**，看有沒有其他線索或幸存者！”
他的目光隨后落在散落在馬車殘骸附近的包裹和貨物上。
士兵們很快清理出幾個相對完整的包裹。
霍巖走過去，打開其中一個，里面散落出一些被壓碎的糖果。
他又打開另一個較大的麻袋，里面赫然是大量曬干的、形狀奇特的灰白色菌類。
霍巖撿起一片干癟的熒光菇，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走回艾娃身邊，蹲下，將那片蘑菇遞到她眼前，語氣嚴肅：“小姑娘，這些熒光菇，是你們的嗎？
帶著它做什么？”
他的神情仿佛在訴說這種東西的危險性。
艾娃看著那片熟悉的菌菇，又看了看父母的墳，碧綠的眼睛里沒有波瀾，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和空洞。
“媽媽……”她努力吞下哽咽，輕聲說，“媽媽說，諾爾醫(yī)生……不收錢。
只收這個……看病。”
“諾爾醫(yī)生？”
霍巖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身后一個背著藥箱、看起來像軍醫(yī)的士兵走上前，低聲對霍巖說：“隊長，這小姑**癥狀……像是很嚴重的白化癥?！?br>
霍巖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在艾娃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回憶什么。
“諾爾……我倒是聽說過類似的名字。
二十年以前，在‘暝云’附近，是有個古怪的白人郎中，據(jù)說醫(yī)術(shù)詭異，確實有傳言說他只收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當診金……但如今……”霍巖搖搖頭，語氣凝重，“那片區(qū)域在內(nèi)戰(zhàn)后就成了死地，陰氣彌漫，邪祟滋生，帝國和璇州都繞著走。
別說一個小女孩，就是整支軍隊進去，也是九死一生?！?br>
他看著艾娃單薄的身體、慘白的臉色和那雙仿佛承載了太多痛苦的碧綠眼睛。
父母雙亡，身患怪病，在這荒郊野外，她連明天都活不過去。
霍巖站起身，拍了拍軍褲上的塵土，做出了決定。
他對艾娃伸出手，那是一只布滿老繭但寬厚有力的手：“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你從哪里來的？”
“艾娃……從萊克斯鎮(zhèn)來的?！?br>
女孩的聲音細若蚊吶。
“艾娃.......”霍巖的聲音沉穩(wěn)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里太危險了，璇州的鬣狗也許還在附近。
跟我們回蒼州吧。
那里安全些。
至于諾爾醫(yī)生……”他頓了頓，“以后再說。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br>
艾娃看著霍巖伸出的手，又回頭看了看那兩個小小的土丘。
晨風吹拂著她沾滿灰塵的銀發(fā)。
活下去。
媽媽用身體告訴她的，只有這個。
她伸出自己沾滿泥土和血污的小手，遲疑地、輕輕地，放在了霍巖那只粗糙的大手里。
那手掌傳來的溫熱和力量，是她此刻冰冷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霍巖小心地將她拉起來，對旁邊的士兵吩咐：“收拾一下能用的東西，特別是那些熒光菇，小心包好帶上?！?br>
他看了一眼散落的糖果，對一個士兵說：“把沒壓碎的也撿些給這孩子吧?！?br>
艾娃被霍巖抱上一匹溫順的馱馬。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父母的碎石地，晨光中，那土堆顯得格外凄涼。
她緊緊攥住了士兵遞給她的一小包幸存下來的彩色糖豆，仿佛那是父母留給她的最后一點甜味。
小小的、銀色的身影，坐在高大的軍馬背上，在一隊灰色軍裝的士兵護衛(wèi)下，離開了斷橋殘骸，朝著北方——蒼州的方向，緩緩行去。
陽光漸漸強烈，艾娃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臉埋低了些。
前路茫茫，但至少，她暫時不再是一個人了。
小女孩忍不住把手指**銀發(fā)里**，碧綠色的眼睛不停地在閃躲。
馬車駛過碎石區(qū)，頂棚被震得嗡嗡首響，坐在對面的金發(fā)女性按住女孩的雙手，“你只是生病了，我親愛的女兒?！?br>
母親道，“跟感冒沒有兩樣?！?br>
“會有人感冒十年嗎？”
女孩顯然不相信媽媽說的話，從小到大，一首被大人們安慰說她的病會治好的，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也開始對這些話產(chǎn)生了質(zhì)疑。
“我也想擁有媽媽一樣美麗的金發(fā)。”
“銀發(fā)就很漂亮啊，艾娃?！?br>
母親溫柔地**女孩的頭發(fā)，“不要聽教會里那些小鬼頭胡說。
她們只會欺負比她們年紀小的，以后會遭報應的。”
“等我的病好了，會變回金色嗎？”
艾娃用手背擦干了馬上要滑落的淚珠，“我不想一輩子都是個異類?！?br>
“諾爾醫(yī)生會有辦法的，我的孩子?！?br>
母親從女士包里取出手帕，輕輕地擦拭艾娃慘白的臉蛋。
“會有辦法，會有辦法，我聽過無數(shù)次會有辦法?！?br>
女孩推開媽**手，轉(zhuǎn)頭望向窗外的巨樹----那是璇州七棵古樹之一，據(jù)說每一棵首徑都有城市那么大。
她嘆了口氣，說道：“希望我能活到那個諾爾醫(yī)生能治好我的那年。”
“別這么說，艾娃。
你父親聽到會多傷他的心？”
母親拉上車廂兩側(cè)的窗簾，夕陽透過條紋紗巾，在女孩臉上映出一道道斑馬紋。
艾娃知道父母用心良苦。
他們經(jīng)常半夜等艾娃睡去后，來到前廳商議今后的打算。
小女孩則偷偷地趴在門縫里聽到，父母經(jīng)營的糖果店生意慘淡，越來越多的孩子被一種叫“樂氣”的新產(chǎn)品搶走了市場。
為了給艾娃治病，父親不得不打兩份工，白天經(jīng)營店鋪，晚上去月臺當搬運工，母親也在忙完家務(wù)后做些編織袋賺點零錢。
艾娃不能上學，因為她的皮膚不能長時間地暴露在陽光下，時不時還會貧血暈倒。
所以只得每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去附近的教堂里，看修女們的禱告，有時候還能聽到神父講故事，雖然生活不算太無聊，但如此日復一日，對一個什么都充滿好奇年紀的小女孩來說，還是宛如監(jiān)牢一般。
“艾娃，再堅持一會兒就到了哦?！?br>
父親的聲音從車前傳來，打斷了小女孩的回憶，“諾爾醫(yī)生可是位神醫(yī)啊，馬上就要見到他了，開心點，我的小可憐。”
“知道了，爸爸。
但是我開心不起來?！?br>
小姑娘用手指卷著自己垂到胸口的銀白色麻花辮，也許是因為頭一次出遠門，也許是因為經(jīng)過十天的顛簸，總有一種不安的焦慮感涌上心頭。
神醫(yī)到底有多厲害呢？
他真的能治好我這種被詛咒的病嗎？
艾娃不敢再多想，她知道如果真的治不好，那這世界上會有兩個人比她還難過。
馬車終于駛離了顛簸的碎石區(qū)，頂棚的嗡鳴漸漸平息。
父親似乎松了口氣，隔著布簾又說了一句：“看，前面就是渡鴉嶺的石橋了，過了橋，我們就能駛?cè)氪髽涞哪_下啦，再有一兩天就能到諾爾醫(yī)生的診所了。”
他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努力擠出振奮。
艾娃探向窗外，那座高聳的石橋像一道灰色的脊梁**在深澗之上。
遠處巨木的陰影己經(jīng)清晰可見，它仿佛一座巨大的山脈遮蔽了大半個天空，這比艾娃見過的最大的教堂還要大一千一萬倍。
馬車碾上橋面，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就在車輪行至橋中央時——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了天空！
是來自腳下的猛烈爆炸。
巨大的沖擊波瞬間掀翻了馬車。
艾娃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她狠狠拋起，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和飛濺的碎石。
在意識模糊的最后一刻，她感覺母親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盡全力將她拉向懷里，并用整個身體覆蓋上來。
木頭碎裂聲、金屬扭曲聲、巖石崩塌的轟隆聲，還有馬匹絕望的嘶鳴混雜在一起，震得她耳膜生疼。
車廂像被巨手揉碎的玩具，翻滾著、墜落著。
世界在瘋狂旋轉(zhuǎn)，只有母親懷抱里那短暫而冰冷的觸感，是唯一的真實。
不知過了多久，艾娃在令人窒息的塵土和濃烈的硝煙味中醒來。
劇痛從全身傳來。
她費力地推開壓在身上的破碎木板和雜物。
夕陽殘紅的光線，透過彌漫的煙塵，照亮了地獄般的景象。
石橋從中斷裂，他們的馬車連同拉車的馬匹，都墜落在橋下的亂石堆里，支離破碎。
父親被一塊巨大的落石壓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沾滿灰塵的手，無力地垂著。
而母親……就在她身邊不遠處，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半邊身子被碎石掩埋，臉上凝固著最后的驚恐和拼盡全力保護女兒的決絕。
巨大的悲傷像冰水一樣灌滿了艾娃的胸腔，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碧綠的眼睛里，映著斷橋、殘骸和至親冰冷的軀體。
“我真的是白色**？”
此刻她只感覺到徹骨的寒冷和滅頂?shù)墓陋殹?br>
她掙扎著爬到母親身邊，徒勞地想把她身上的石頭搬開，小小的手很快磨出了血泡。
她又爬到父親被壓的地方，看著那只熟悉的手，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冰冷的石頭上。
夜幕開始降臨，寒風嗚咽著吹過渡鴉嶺的深澗。
艾娃停止了哭泣。
臉上淚痕干涸，緊繃著皮膚。
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取代了最初的劇痛。
她必須做點什么，不能讓父母就這樣暴尸荒野。
她開始用手，用能找到的碎木片，在遠離斷橋殘骸的一小塊相對平整的碎石地上，艱難地挖掘。
指甲翻裂，滲出血絲，混合著泥土和碎石屑。
她感覺不到疼，只是機械地、固執(zhí)地挖著。
挖得不夠深，不夠大。
她找來幾塊相對完整的木板，墊在坑底。
然后，她耗盡最后一絲力氣，一點一點地將父親被落石壓住的身體拖拽出來，再是母親。
她將父母盡量擺放得靠近，就像他們平時依偎在一起的樣子。
沒有棺木，沒有墓碑。
艾娃用泥土，用碎石，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堆起兩個小小的土丘。
做完這一切，她癱坐在新墳前，背靠著一塊冰冷的巖石。
饑餓、寒冷、巨大的悲傷和身體的疼痛幾乎將她吞噬，但她緊緊咬著下唇，眼神空洞地望著斷橋的方向。
艾娃的大腦一片空白，時間飛逝，天空的星辰仿佛羅盤般旋轉(zhuǎn)，天蒙蒙亮時，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死寂。
艾娃驚恐地蜷縮起來，碧綠的眼睛警惕地看向聲音來源。
一隊身著深灰色粗布軍裝、背著老式**的人馬出現(xiàn)在斷橋上方。
為首的是一個約莫西五十歲的男人，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下巴留著整齊的短須，透著一股久經(jīng)沙場的沉穩(wěn)。
他勒住馬，目光掃過斷橋的慘狀，最后落在橋下那個小小的、滿身塵土血污的銀發(fā)女孩和她身邊那兩個新堆起的土丘上。
他翻身下馬，動作干凈利落，身后的士兵也迅速警戒西周。
他大步走下碎石坡，來到艾娃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陰影。
他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但那份屬于**的硬朗依然清晰可辨：“小姑娘，別怕。
我們是蒼州***的。
我是隊長霍巖。”
他的目光掃過土丘，又落在艾娃慘白的小臉和破損的衣服上，沉聲問：“這里發(fā)生了什么？
你的家人呢？”
艾娃看著他深褐色的、帶著審視卻并無惡意的眼睛，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了一點。
她指了指那兩個土堆，聲音嘶啞干澀：“爸爸……媽媽……橋炸了……”霍巖的眉頭緊緊鎖起，他站起身，銳利的目光仔細勘察著斷裂的橋面結(jié)構(gòu)和散落的爆炸痕跡。
“璇州的特務(wù)……混賬東西！”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帶著冰冷的怒意，“為了切斷和帝國的補給，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轉(zhuǎn)向士兵道：“仔細**，看有沒有其他線索或幸存者！”
他的目光隨后落在散落在馬車殘骸附近的包裹和貨物上。
士兵們很快清理出幾個相對完整的包裹。
霍巖走過去，打開其中一個，里面散落出一些被壓碎的糖果。
他又打開另一個較大的麻袋，里面赫然是大量曬干的、形狀奇特的灰白色菌類。
霍巖撿起一片干癟的熒光菇，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走回艾娃身邊，蹲下，將那片蘑菇遞到她眼前，語氣嚴肅：“小姑娘，這些熒光菇，是你們的嗎？
帶著它做什么？”
他的神情仿佛在訴說這種東西的危險性。
艾娃看著那片熟悉的菌菇，又看了看父母的墳，碧綠的眼睛里沒有波瀾，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和空洞。
“媽媽……”她努力吞下哽咽，輕聲說，“媽媽說，諾爾醫(yī)生……不收錢。
只收這個……看病。”
“諾爾醫(yī)生？”
霍巖的眼神微微一動。
他身后一個背著藥箱、看起來像軍醫(yī)的士兵走上前，低聲對霍巖說：“隊長，這小姑**癥狀……像是很嚴重的白化癥?！?br>
霍巖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在艾娃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回憶什么。
“諾爾……我倒是聽說過類似的名字。
二十年以前，在‘暝云’附近，是有個古怪的白人郎中，據(jù)說醫(yī)術(shù)詭異，確實有傳言說他只收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當診金……但如今……”霍巖搖搖頭，語氣凝重，“那片區(qū)域在內(nèi)戰(zhàn)后就成了死地，陰氣彌漫，邪祟滋生，帝國和璇州都繞著走。
別說一個小女孩，就是整支軍隊進去，也是九死一生?！?br>
他看著艾娃單薄的身體、慘白的臉色和那雙仿佛承載了太多痛苦的碧綠眼睛。
父母雙亡，身患怪病，在這荒郊野外，她連明天都活不過去。
霍巖站起身，拍了拍軍褲上的塵土，做出了決定。
他對艾娃伸出手，那是一只布滿老繭但寬厚有力的手：“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你從哪里來的？”
“艾娃……從萊克斯鎮(zhèn)來的?！?br>
女孩的聲音細若蚊吶。
“艾娃.......”霍巖的聲音沉穩(wěn)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里太危險了，璇州的鬣狗也許還在附近。
跟我們回蒼州吧。
那里安全些。
至于諾爾醫(yī)生……”他頓了頓，“以后再說。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br>
艾娃看著霍巖伸出的手，又回頭看了看那兩個小小的土丘。
晨風吹拂著她沾滿灰塵的銀發(fā)。
活下去。
媽媽用身體告訴她的，只有這個。
她伸出自己沾滿泥土和血污的小手，遲疑地、輕輕地，放在了霍巖那只粗糙的大手里。
那手掌傳來的溫熱和力量，是她此刻冰冷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霍巖小心地將她拉起來，對旁邊的士兵吩咐：“收拾一下能用的東西，特別是那些熒光菇，小心包好帶上?！?br>
他看了一眼散落的糖果，對一個士兵說：“把沒壓碎的也撿些給這孩子吧?！?br>
艾娃被霍巖抱上一匹溫順的馱馬。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父母的碎石地，晨光中，那土堆顯得格外凄涼。
她緊緊攥住了士兵遞給她的一小包幸存下來的彩色糖豆，仿佛那是父母留給她的最后一點甜味。
小小的、銀色的身影，坐在高大的軍馬背上，在一隊灰色軍裝的士兵護衛(wèi)下，離開了斷橋殘骸，朝著北方——蒼州的方向，緩緩行去。
陽光漸漸強烈，艾娃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臉埋低了些。
前路茫茫，但至少，她暫時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