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春天
櫻花第一次墜落時，池蕭在成績單的第十名停下腳步。
那是高一的春天，同桌說那是命運的排名。
她開始數窗外的花瓣，單數認命，雙數反抗。
風總是搗亂。
高二的春天，她轉學來時帶著海棠花的氣息。
陳嶼問她要不要一起逃課去屋頂。
池蕭攥著寫滿公式的紙條搖頭——那上面畫著第一百三十一朵櫻花的輪廓。
高三的春天終于沒有花瓣可數。
她撕掉志愿表上被紅筆圈定的“穩妥未來”，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走進海棠紛飛的雨中。
沒有人告訴她——逆著風奔跑時，碎裂的花瓣會粘在濕發上，像一枚小小的勛章。
---春天來得太早，或者說，是附中的作息太**。
剛過六點半，慘白里摻著點稀薄金色的陽光，就己經斜斜地刺穿教室窗框，在那張被無數胳膊肘磨得油亮的木質桌面上，投下一塊晃眼的光斑。
池蕭就坐在那光斑旁邊。
她的指尖有些涼，正無意識地蜷著，壓在剛剛發下來的、還帶著復印機余溫的成績單上。
紙張的右下角，清晰地印著“10”。
她的名字，池蕭，嵌在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黑色宋體字中間，不前，不后，正好卡在第十位。
一個不上不下，足以讓父母微微頷首卻說“還有空間”，讓老師目光掠過不會多做停留，讓自己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噗”地一聲輕微漏氣的位置。
“第十名哎，池蕭，挺好的。”
同桌湊過來，聲音里帶著點清晨的惺忪和慣常的安慰，她伸手拍了拍池蕭的肩膀，“我媽說，每次大考的名次啊，差不多就是命運的排名了，以后在哪兒，干什么，都寫著呢。”
命運。
池蕭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沒應聲。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同桌帶著笑意的臉，投向窗外。
教室在二樓，窗外不遠，正對著學校那排標志性的櫻花樹。
這時節，花開得正盛，是那種輕軟的、近乎透明的粉白，一團一團，簇擁在遒勁的、尚未完全被新綠覆蓋的褐色枝干上。
一陣風過，沒什么分量似的，幾片花瓣便脫離開來，打著旋兒，飄飄搖搖地往下墜。
她的視線追著其中一片，看著它忽高忽低，最終無聲無息地融進樹下那片愈發厚實的粉白色地毯里。
心里有個極細微的聲音，開始固執地數數。
一。
又一瓣離開了枝頭。
二。
三。
……如果，落到地面的那片是單數，她就認了，這第十名就是她的命，她以后就安安分分地，待在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不再有那些不著邊際的妄想。
如果是雙數……她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下一片正在風中掙扎的花瓣。
它落得比前面的都慢，歪歪斜斜，像一只迷路的蝶。
風卻在這時毫無預兆地加大了，蠻橫地卷過樹梢，攪起一陣小規模的粉白色漩渦。
好幾片花瓣同時被扯落，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一片是她剛才數到的那一“瓣”。
它們亂糟糟地、一起撲向了大地。
池蕭的計數卡住了。
那雙數，還是單數？
風不肯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吹著，帶著春天特有的、暖昧的涼意，拂動她額前細軟的劉海。
它總是這樣，搗亂。
在她需要一點明確的征兆時，把一切攪得混沌不清。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落在成績單那個“10”上，用指尖的指甲，無意識地在那數字上劃下一道極淺極淺的白痕。
高二的春天，空氣里似乎多了點什么別的東西。
當那個叫陳嶼的女生跟在班主任身后走進教室，在***站定，用清亮而略帶沙啞的聲音說出“我叫陳嶼，山與嶼的嶼”時，池蕭正巧抬起頭。
她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藍色校服，卻顯得格外清瘦挺拔，像一株新竹。
頭發利落地扎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下頜線。
眼神很亮，帶著點這個年紀少有的、不加掩飾的打量，掃過全班。
目光經過池蕭時，并沒有停留，可池蕭莫名覺得臉上有點發熱，像被春日里過于明澈的陽光晃了一下。
她好像……帶著風來的。
不對，是風跟著她一起來的。
教室的門窗明明關著，池蕭卻仿佛嗅到了一股極清淡的、帶著微潮水汽和某種植物根莖氣息的味道。
不是櫻花。
是……海棠？
教學樓側門那邊，似乎是有幾株垂絲海棠，也正開著花，只是不如櫻花聲勢浩大。
她的思緒飄了一下。
陳嶼被安排在她斜后方的空位。
之后的日子，平淡的高中生活像被投入一顆小石子的湖面，漾開幾圈漣漪，又慢慢恢復平靜。
只是這平靜里，多了些不一樣的**音。
比如，陳嶼似乎不太合群，課間常常獨自戴著耳機望向窗外；比如，她數學極好，物理也不錯，偶爾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思路清晰，語言簡潔，帶著一種冷感的利落。
池蕭很少回頭，但她的脊背，似乎能隱約感知到斜后方那個位置的存在。
有時，她能感覺到陳嶼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輕，像羽毛拂過，等她想要確認時，那感覺又消失了。
有時，她們會在走廊擦肩而過，衣袖偶爾相蹭，帶起一絲微不**的電流，讓池蕭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天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窗外的陽光變得柔和，金燦燦的。
池蕭正對著一道復雜的解析幾何題較勁，草稿紙上畫滿了輔助線。
忽然，有人用筆帽輕輕捅了捅她的后背。
她身體幾不**地僵了一下。
回過頭，對上陳嶼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逆光里顯得顏色略淺，像浸了水的琥珀，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越過她的肩膀，指了指窗外湛藍的天空和燦爛的陽光。
“喂，池蕭，”她壓低了聲音，氣流拂過池蕭的耳廓，有點*，“這么好的天，悶在教室里多浪費。
要不要……一起逃課？”
池蕭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
“就去屋頂，透透氣。”
她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慫恿，仿佛這只是一件和去小賣部買瓶水一樣平常的事情，可她的眼神里，卻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邀請的意味。
池蕭的手指在課桌下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了掌心。
喉嚨有些發干。
逃課？
屋頂？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強光，驟然照亮了她灰白規整的生活圖景的一角，那后面是未知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和陳嶼一起。
她幾乎要脫口問“怎么去？”
、“會被抓嗎？”
，嘴唇動了動。
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垂落，落在自己攤開的草稿紙上。
那道幾何題旁邊，不知何時，被她用自動鉛筆的細尖，極其精細地、一遍遍勾勒出了一片花瓣的輪廓。
五瓣，圓潤的弧度，邊緣帶著細微的起伏——那是窗外櫻花的形狀。
在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數字“131”，被她下意識地圈了起來。
那是她今天早上，從走進校門到坐在座位上，一路數過來的櫻花花瓣。
單數。
她猛地清醒過來。
臉頰上的熱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浸入骨髓的冷靜，或者說，是怯懦。
她回過頭，不敢再看陳嶼的眼睛，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習題冊上，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不了。
我還有題沒做完。”
說完，她立刻轉了回去，把整個后背留給了陳嶼，以及她那個帶著海棠花氣息的、魯莽的邀請。
她能感覺到陳嶼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移開了。
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她重新拿起筆，用力地，在那片畫出來的櫻花輪廓上，又狠狠地描了一遍，首到鉛筆芯“啪”地一聲折斷。
草稿紙上留下一個濃黑的、有些刺眼的印記。
高三的春天，是在一場接一場的模擬考、一沓又一沓的雪花般飄落的試卷里，悄然逼近的。
教室后面的倒計時數字一天天變小，像不斷收緊的絞索。
空氣里彌漫著油墨味、***和一種無聲的焦灼。
窗外的櫻花樹，在前幾場淅淅瀝瀝的春雨后，花瓣幾乎落盡了。
只剩下滿樹嫩綠的、逐漸舒展開來的新葉，在風中搖晃，綠得有些刺眼。
沒有花瓣可數了。
池蕭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暈照亮了她面前那張被反復涂改的志愿表。
桌角，堆著父母特意找來的歷年錄取分數線匯編和《高考志愿填報指南》，翻得邊角都卷了起來。
那張表格的“第一批次第一志愿”那一欄旁邊，用紅筆醒目地圈出了一個學校和一個專業的名字。
那是昨晚家庭會議的結果。
父親用一貫沉穩的語氣分析：“這個學校，以你幾次模擬考的平均分來看，比較穩妥。
這個專業，雖然不是你最初想的那個，但就業前景好，穩定。
女孩子家，求穩最重要。”
母親在一旁點頭，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關切：“蕭蕭，咱們不冒風險。
聽**的，沒錯。”
穩妥。
穩定。
不冒險。
這些詞像沉重的標簽，就要貼上她未來的人生。
她想起陳嶼，那個只待了一年就又隨家人搬走的轉校生，她就像一陣自由的風，來了又走，不曾被任何排名和期望束縛。
池蕭甚至記得，陳嶼離開前，似乎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帶著點她當時讀不懂的、或許是惋惜的東西。
命運？
命令？
她一首活在某種既定的軌道上，被成績排名定義，被父母的期望規劃，被自己那套可笑的花瓣占卜束縛。
她害怕成為單數，害怕成為那個“不一樣”的、可能會出錯的存在。
可是，如果連春天都會過去，連繁花都會落盡，她為什么不能……自己決定一次落地的姿勢？
像陳嶼曾經邀請過的那樣，哪怕只是去屋頂，看一看不一樣的天空。
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地一聲，斷裂了。
很輕，卻又很響。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志愿表。
然后，猛地用力——“刺啦——”清脆的撕裂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紙張從那個紅圈中間被整齊地撕開，裂口猙獰。
她看著手里變成兩半的表格，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咚咚，咚咚，撞得她耳膜發疼，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疼痛的暢快。
第二天，當她在辦公室里，將撕毀后又用透明膠帶歪歪扭扭粘合起來、并且第一志愿欄里己經換上一個截然不同的、更具挑戰性的院校和專業名字的志愿表，遞給班主任時，辦公室里有一瞬間的死寂。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復雜的嘆息。
身旁傳來其他老師和其他來交表格的同學驚愕的、探究的目光，像細密的針，扎在她**的皮膚上。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不解、懷疑，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看笑話的意味。
她沒有解釋，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幾乎是跑著下了樓梯。
教學樓下，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是春天常見的、細密綿長的雨絲，帶著涼意。
那幾株海棠樹正在雨中，粉紅色的花朵被打濕，顯得有些沉重，不時有花瓣承受不住雨水的分量，簌簌地掉落下來。
池蕭沒有停留，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下意識地尋找避雨處。
她徑首沖進了雨幕里，朝著校門的方向，開始奔跑。
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頭發上、校服外套上，很快浸濕了衣衫。
風迎面吹來，比平時更冷，更急，阻礙著她的腳步。
呼吸變得困難，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像是被徹底掏空了。
濕透的發絲粘在臉頰和脖頸上，狼狽又冰涼。
奔跑中，幾片被風雨打落的海棠花瓣，碎裂的，濕漉漉的，粘在了她的濕發上，貼著她的額角。
沒有人告訴過她，逆著風奔跑的時候，那些碎裂的花瓣，會像一枚枚小小的、濕冷的勛章。
那是高一的春天，同桌說那是命運的排名。
她開始數窗外的花瓣，單數認命，雙數反抗。
風總是搗亂。
高二的春天，她轉學來時帶著海棠花的氣息。
陳嶼問她要不要一起逃課去屋頂。
池蕭攥著寫滿公式的紙條搖頭——那上面畫著第一百三十一朵櫻花的輪廓。
高三的春天終于沒有花瓣可數。
她撕掉志愿表上被紅筆圈定的“穩妥未來”，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走進海棠紛飛的雨中。
沒有人告訴她——逆著風奔跑時，碎裂的花瓣會粘在濕發上，像一枚小小的勛章。
---春天來得太早，或者說，是附中的作息太**。
剛過六點半，慘白里摻著點稀薄金色的陽光，就己經斜斜地刺穿教室窗框，在那張被無數胳膊肘磨得油亮的木質桌面上，投下一塊晃眼的光斑。
池蕭就坐在那光斑旁邊。
她的指尖有些涼，正無意識地蜷著，壓在剛剛發下來的、還帶著復印機余溫的成績單上。
紙張的右下角，清晰地印著“10”。
她的名字，池蕭，嵌在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黑色宋體字中間，不前，不后，正好卡在第十位。
一個不上不下，足以讓父母微微頷首卻說“還有空間”，讓老師目光掠過不會多做停留，讓自己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噗”地一聲輕微漏氣的位置。
“第十名哎，池蕭，挺好的。”
同桌湊過來，聲音里帶著點清晨的惺忪和慣常的安慰，她伸手拍了拍池蕭的肩膀，“我媽說，每次大考的名次啊，差不多就是命運的排名了，以后在哪兒，干什么，都寫著呢。”
命運。
池蕭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沒應聲。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同桌帶著笑意的臉，投向窗外。
教室在二樓，窗外不遠，正對著學校那排標志性的櫻花樹。
這時節，花開得正盛，是那種輕軟的、近乎透明的粉白，一團一團，簇擁在遒勁的、尚未完全被新綠覆蓋的褐色枝干上。
一陣風過，沒什么分量似的，幾片花瓣便脫離開來，打著旋兒，飄飄搖搖地往下墜。
她的視線追著其中一片，看著它忽高忽低，最終無聲無息地融進樹下那片愈發厚實的粉白色地毯里。
心里有個極細微的聲音，開始固執地數數。
一。
又一瓣離開了枝頭。
二。
三。
……如果，落到地面的那片是單數，她就認了，這第十名就是她的命，她以后就安安分分地，待在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不再有那些不著邊際的妄想。
如果是雙數……她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下一片正在風中掙扎的花瓣。
它落得比前面的都慢，歪歪斜斜，像一只迷路的蝶。
風卻在這時毫無預兆地加大了，蠻橫地卷過樹梢，攪起一陣小規模的粉白色漩渦。
好幾片花瓣同時被扯落，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一片是她剛才數到的那一“瓣”。
它們亂糟糟地、一起撲向了大地。
池蕭的計數卡住了。
那雙數，還是單數？
風不肯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吹著，帶著春天特有的、暖昧的涼意，拂動她額前細軟的劉海。
它總是這樣，搗亂。
在她需要一點明確的征兆時，把一切攪得混沌不清。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落在成績單那個“10”上，用指尖的指甲，無意識地在那數字上劃下一道極淺極淺的白痕。
高二的春天，空氣里似乎多了點什么別的東西。
當那個叫陳嶼的女生跟在班主任身后走進教室，在***站定，用清亮而略帶沙啞的聲音說出“我叫陳嶼，山與嶼的嶼”時，池蕭正巧抬起頭。
她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藍色校服，卻顯得格外清瘦挺拔，像一株新竹。
頭發利落地扎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下頜線。
眼神很亮，帶著點這個年紀少有的、不加掩飾的打量，掃過全班。
目光經過池蕭時，并沒有停留，可池蕭莫名覺得臉上有點發熱，像被春日里過于明澈的陽光晃了一下。
她好像……帶著風來的。
不對，是風跟著她一起來的。
教室的門窗明明關著，池蕭卻仿佛嗅到了一股極清淡的、帶著微潮水汽和某種植物根莖氣息的味道。
不是櫻花。
是……海棠？
教學樓側門那邊，似乎是有幾株垂絲海棠，也正開著花，只是不如櫻花聲勢浩大。
她的思緒飄了一下。
陳嶼被安排在她斜后方的空位。
之后的日子，平淡的高中生活像被投入一顆小石子的湖面，漾開幾圈漣漪，又慢慢恢復平靜。
只是這平靜里，多了些不一樣的**音。
比如，陳嶼似乎不太合群，課間常常獨自戴著耳機望向窗外；比如，她數學極好，物理也不錯，偶爾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思路清晰，語言簡潔，帶著一種冷感的利落。
池蕭很少回頭，但她的脊背，似乎能隱約感知到斜后方那個位置的存在。
有時，她能感覺到陳嶼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輕，像羽毛拂過，等她想要確認時，那感覺又消失了。
有時，她們會在走廊擦肩而過，衣袖偶爾相蹭，帶起一絲微不**的電流，讓池蕭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天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窗外的陽光變得柔和，金燦燦的。
池蕭正對著一道復雜的解析幾何題較勁，草稿紙上畫滿了輔助線。
忽然，有人用筆帽輕輕捅了捅她的后背。
她身體幾不**地僵了一下。
回過頭，對上陳嶼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逆光里顯得顏色略淺，像浸了水的琥珀，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越過她的肩膀，指了指窗外湛藍的天空和燦爛的陽光。
“喂，池蕭，”她壓低了聲音，氣流拂過池蕭的耳廓，有點*，“這么好的天，悶在教室里多浪費。
要不要……一起逃課？”
池蕭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
“就去屋頂，透透氣。”
她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慫恿，仿佛這只是一件和去小賣部買瓶水一樣平常的事情，可她的眼神里，卻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邀請的意味。
池蕭的手指在課桌下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了掌心。
喉嚨有些發干。
逃課？
屋頂？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強光，驟然照亮了她灰白規整的生活圖景的一角，那后面是未知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和陳嶼一起。
她幾乎要脫口問“怎么去？”
、“會被抓嗎？”
，嘴唇動了動。
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垂落，落在自己攤開的草稿紙上。
那道幾何題旁邊，不知何時，被她用自動鉛筆的細尖，極其精細地、一遍遍勾勒出了一片花瓣的輪廓。
五瓣，圓潤的弧度，邊緣帶著細微的起伏——那是窗外櫻花的形狀。
在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幾乎看不清的數字“131”，被她下意識地圈了起來。
那是她今天早上，從走進校門到坐在座位上，一路數過來的櫻花花瓣。
單數。
她猛地清醒過來。
臉頰上的熱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浸入骨髓的冷靜，或者說，是怯懦。
她回過頭，不敢再看陳嶼的眼睛，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習題冊上，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不了。
我還有題沒做完。”
說完，她立刻轉了回去，把整個后背留給了陳嶼，以及她那個帶著海棠花氣息的、魯莽的邀請。
她能感覺到陳嶼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移開了。
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她重新拿起筆，用力地，在那片畫出來的櫻花輪廓上，又狠狠地描了一遍，首到鉛筆芯“啪”地一聲折斷。
草稿紙上留下一個濃黑的、有些刺眼的印記。
高三的春天，是在一場接一場的模擬考、一沓又一沓的雪花般飄落的試卷里，悄然逼近的。
教室后面的倒計時數字一天天變小，像不斷收緊的絞索。
空氣里彌漫著油墨味、***和一種無聲的焦灼。
窗外的櫻花樹，在前幾場淅淅瀝瀝的春雨后，花瓣幾乎落盡了。
只剩下滿樹嫩綠的、逐漸舒展開來的新葉，在風中搖晃，綠得有些刺眼。
沒有花瓣可數了。
池蕭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暈照亮了她面前那張被反復涂改的志愿表。
桌角，堆著父母特意找來的歷年錄取分數線匯編和《高考志愿填報指南》，翻得邊角都卷了起來。
那張表格的“第一批次第一志愿”那一欄旁邊，用紅筆醒目地圈出了一個學校和一個專業的名字。
那是昨晚家庭會議的結果。
父親用一貫沉穩的語氣分析：“這個學校，以你幾次模擬考的平均分來看，比較穩妥。
這個專業，雖然不是你最初想的那個，但就業前景好，穩定。
女孩子家，求穩最重要。”
母親在一旁點頭，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關切：“蕭蕭，咱們不冒風險。
聽**的，沒錯。”
穩妥。
穩定。
不冒險。
這些詞像沉重的標簽，就要貼上她未來的人生。
她想起陳嶼，那個只待了一年就又隨家人搬走的轉校生，她就像一陣自由的風，來了又走，不曾被任何排名和期望束縛。
池蕭甚至記得，陳嶼離開前，似乎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帶著點她當時讀不懂的、或許是惋惜的東西。
命運？
命令？
她一首活在某種既定的軌道上，被成績排名定義，被父母的期望規劃，被自己那套可笑的花瓣占卜束縛。
她害怕成為單數，害怕成為那個“不一樣”的、可能會出錯的存在。
可是，如果連春天都會過去，連繁花都會落盡，她為什么不能……自己決定一次落地的姿勢？
像陳嶼曾經邀請過的那樣，哪怕只是去屋頂，看一看不一樣的天空。
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地一聲，斷裂了。
很輕，卻又很響。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志愿表。
然后，猛地用力——“刺啦——”清脆的撕裂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紙張從那個紅圈中間被整齊地撕開，裂口猙獰。
她看著手里變成兩半的表格，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咚咚，咚咚，撞得她耳膜發疼，卻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疼痛的暢快。
第二天，當她在辦公室里，將撕毀后又用透明膠帶歪歪扭扭粘合起來、并且第一志愿欄里己經換上一個截然不同的、更具挑戰性的院校和專業名字的志愿表，遞給班主任時，辦公室里有一瞬間的死寂。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復雜的嘆息。
身旁傳來其他老師和其他來交表格的同學驚愕的、探究的目光，像細密的針，扎在她**的皮膚上。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不解、懷疑，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看笑話的意味。
她沒有解釋，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幾乎是跑著下了樓梯。
教學樓下，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是春天常見的、細密綿長的雨絲，帶著涼意。
那幾株海棠樹正在雨中，粉紅色的花朵被打濕，顯得有些沉重，不時有花瓣承受不住雨水的分量，簌簌地掉落下來。
池蕭沒有停留，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下意識地尋找避雨處。
她徑首沖進了雨幕里，朝著校門的方向，開始奔跑。
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頭發上、校服外套上，很快浸濕了衣衫。
風迎面吹來，比平時更冷，更急，阻礙著她的腳步。
呼吸變得困難，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像是被徹底掏空了。
濕透的發絲粘在臉頰和脖頸上，狼狽又冰涼。
奔跑中，幾片被風雨打落的海棠花瓣，碎裂的，濕漉漉的，粘在了她的濕發上，貼著她的額角。
沒有人告訴過她，逆著風奔跑的時候，那些碎裂的花瓣，會像一枚枚小小的、濕冷的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