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大人，驗(yàn)尸嗎？
冰冷的白熾燈光刺得人眼睛發(fā)澀，空氣里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和消毒水混合的獨(dú)特氣味——那是死亡被強(qiáng)行禁錮后留下的，屬于殯儀館化妝間的特殊印記。
沈青瓷戴著雙層乳膠手套，指尖感受著金屬縫合針穿透失去彈性的冰冷皮膚的微弱阻力，一絲不茍地收著線。
解剖臺上，那具因車禍而面目全非的年輕遺體，在她手下正一點(diǎn)點(diǎn)恢復(fù)生前的輪廓。
“第17號遺體，面部撕裂傷縫合完畢，創(chuàng)口清理，初步塑形完成。”
她對著旁邊錄音筆低語，聲音帶著連續(xù)工作三十六個小時后的沙啞和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鏡片后的眼睛布滿血絲，視野邊緣己經(jīng)開始泛起細(xì)碎的黑點(diǎn)。
連續(xù)三場重大事故的善后，堆積如山的修復(fù)工作，榨干了她最后一絲精力。
胃袋空空如也，只剩下咖啡的酸苦在灼燒。
“青瓷，歇會兒吧，臉色太難看了。”
搭檔老王遞過來一杯早己涼透的速溶咖啡。
沈青瓷搖搖頭，沒接。
她得趕在清晨家屬瞻仰遺容前，把這最后一位年輕逝者的尊嚴(yán)盡可能復(fù)原。
指尖按壓著遺體下頜處一塊難以處理的塌陷骨骼，試圖用填充料塑形。
視線越來越模糊，那些黑點(diǎn)迅速擴(kuò)大、蔓延，耳邊老王的聲音也變得遙遠(yuǎn)、扭曲，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
“砰！”
一聲悶響。
手中的塑形工具脫手跌落在地板上。
沈青瓷只覺天旋地轉(zhuǎn)，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身體失去所有支撐，軟軟地向前栽倒。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屬解剖臺邊緣，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最后映入她渙散瞳孔的，是解剖臺旁巨大冷藏柜上那排氤氳著寒氣的銀色柜門，門縫里，似乎還有一雙雙未曾瞑目的眼睛在無聲凝視著她。
意識像斷線的風(fēng)箏，墜入無邊無際的、粘稠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只有一種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包裹著她，不斷下沉。
……窒息！
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從脖頸處炸開，瘋狂地沖擊著剛剛凝聚的意識。
空氣！
她需要空氣！
沈青瓷猛地睜大雙眼，視野里一片模糊的晃動光影，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嗬嗬”的可怕聲響。
每一次徒勞的吸氣都帶來更劇烈的痛楚，仿佛有燒紅的烙鐵卡在喉間。
身體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腳尖胡亂地踢蹬著，卻碰不到任何堅(jiān)實(shí)的依靠。
一個絕望的認(rèn)知瞬間攫住了她——自己正懸在空中！
視線艱難地聚焦，首先看到的是一雙粗糙、指節(jié)粗大、布滿陳年裂口和暗色污漬的手。
那雙手正死死抱住她的雙腿，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托舉。
渾濁的、帶著濃重汗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她掙扎的腳背上，滾燙。
“青瓷！
我的兒啊！
撐住！
爹在這兒！
爹救你下來！”
嘶啞、破碎的哭嚎聲在她下方響起，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和恐懼。
沈青瓷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向下看。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打滿補(bǔ)丁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張歪斜搖晃的破木凳上，踮著腳尖，臉憋得紫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渾濁的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他眼里是深不見底的恐懼和悲痛，像一頭失去幼崽的絕望困獸。
他是誰？
爹？
我是誰？
青瓷？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巨大的痛苦和屈辱，狠狠沖進(jìn)她混沌的腦海：——繡著鴛鴦的廉價紅蓋頭被一只修長卻嫌惡的手粗暴地掀開，扔在地上，沾滿塵土。
穿著半新綢衫的年輕男子，那張?jiān)屗邼裤降哪槪丝虒憹M刻薄的鄙夷和急于撇清的惡心。
“沈家這門親事，我**高攀不起！
娶個仵作之女？
整日與死尸打交道？
晦氣！
臟！
莫說是我，就是**祖宗祠堂也容不得這等污穢進(jìn)門！
這婚，今日便退了！
休書在此！”
尖利的聲音刺破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像鞭子抽打在她臉上。
周圍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目光，如同無數(shù)根冰冷的針，扎得她體無完膚。
那是原主——沈青瓷，十六年人生中最明亮的一抹憧憬，被當(dāng)眾碾碎在泥濘里，還狠狠踩上幾腳。
——逼仄、昏暗、散發(fā)著霉味和廉價草藥味的土坯房。
家徒西壁，墻角堆著幾件蒙塵的、奇形怪狀的工具（似乎是驗(yàn)尸用的？
）。
父親沈明，一個佝僂著背、常年被鄉(xiāng)鄰避之不及的老仵作，蹲在門檻外，抱著頭，肩膀無聲地聳動。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少女沈青瓷的心肺，越收越緊。
唯一的解脫，似乎只有懸在頭頂那根橫貫房梁的、粗糙的麻繩……現(xiàn)代殯葬師沈青瓷的靈魂，與古代仵作之女沈青瓷瀕死的軀體，在懸梁的窒息痛苦中，轟然碰撞、融合！
“呃…咳…咳咳咳！”
一股強(qiáng)大的求生意志猛地爆發(fā)！
懸在空中的身體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劇烈地掙扎扭動。
也許是沈明拼盡全力的托舉起了作用，也許是麻繩的結(jié)扣在掙扎中松動，“咔嚓”一聲輕響，沈青瓷感覺脖頸上的致命勒絞驟然一松！
“啊！”
沈明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用盡最后的力氣死死抱住女兒下墜的身體，連同那張破板凳一起，兩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堅(jiān)硬、布滿灰塵的泥地上。
“噗！”
沈青瓷側(cè)身蜷縮，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嗆咳、干嘔，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脖頸處**辣的劇痛，新鮮的空氣涌入火燒火燎的肺部，帶來一陣陣暈眩，卻又無比珍貴。
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青瓷！
青瓷！
你怎么樣？
你說話啊！
別嚇爹！”
沈明連滾帶爬地?fù)涞剿磉叄植陬澏兜氖窒肱鲇|她脖子上的紫黑勒痕，卻又怕弄疼她，停在半空，手足無措。
他臉上混雜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更深重的恐懼，眼淚鼻涕流得更兇了。
沈青瓷躺在冰冷的地上，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艱難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父親”。
他面容憔悴，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長期的壓抑和生活的艱辛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溝壑，此刻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只剩下失而復(fù)得的、幾乎要將她灼傷的擔(dān)憂和卑微的愛。
環(huán)顧西周。
低矮的土坯房，糊著發(fā)黃舊紙的破窗欞透進(jìn)幾縷慘淡的天光。
墻角堆著幾件蒙塵的、造型奇特的金屬工具——小刀、鉤針、鑷子，散發(fā)著冰冷和死亡的氣息。
一張破舊搖晃的木桌，兩把缺腿的板凳，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還有角落里一小堆干癟的野菜……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霉味、劣質(zhì)燈油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難以驅(qū)散的……屬于停尸間的特殊氣味。
窮！
窒息般的窮困！
還有……令人避之不及的“污穢”身份——仵作之家！
現(xiàn)代殯葬師沈青瓷的靈魂在冰冷的泥地上劇烈地顫抖。
從處理遺體的專業(yè)場所，到被視作“污穢源頭”的賤業(yè)之家；從因公殉職的猝然倒下，到因被退婚受辱而絕望自盡的懸梁少女……這荒謬絕倫的時空轉(zhuǎn)換，這地獄開局般的處境！
喉骨處傳來尖銳的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片。
沈青瓷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精準(zhǔn)地摸向自己脖頸的喉結(jié)上方（甲狀軟骨），輕輕按壓、移動。
一個冰冷而專業(yè)的念頭在混亂的腦海中瞬間成型：“舌骨和甲狀軟骨……有明顯錯位感……喉頭水腫……軟組織嚴(yán)重挫傷……聲帶可能受損……” 這是她刻進(jìn)骨子里的職業(yè)本能，哪怕此刻靈魂易位，軀體重傷瀕危。
“青瓷…青瓷…你別動！
爹去…爹去給你找點(diǎn)水…找點(diǎn)草藥敷敷…”沈明見她摸脖子，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女兒疼得厲害，語無倫次地就要爬起來。
就在這時——“砰！
砰！
砰！”
粗暴的砸門聲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土屋里炸響！
“沈明！
開門！
沈明！
你個***！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欠劉三爺?shù)腻X，今天該還了吧？！”
一個粗嘎兇狠的男人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隨著門板被踹得簌簌落土的震動，“再不開門，老子把你這晦氣的破窩棚給你拆了！
讓你和你那吊死鬼女兒一起滾蛋！”
門板在重?fù)粝峦纯?*，灰塵簌簌落下。
沈明臉上的悲戚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取代，佝僂的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像一只護(hù)崽的**雞，徒勞地想將還躺在地上的女兒擋在身后，渾濁的眼里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錢…錢…再寬限兩天…就兩天…”沈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朝著門外哀求。
門外的叫罵和踹門聲更加猛烈了：“寬限？！
拿什么寬限？
拿你驗(yàn)尸的手爪子？
還是拿你女兒剛上吊的繩子？！
呸！
晦氣東西！
今天拿不出錢，就拿你這破房子抵債！”
冰冷的泥地硌著沈青瓷的脊背，脖頸處火燒火燎的劇痛隨著每一次心跳加劇，門外的兇神惡煞和沈明的絕望顫抖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
死亡的冰冷觸感似乎還殘留在皮膚上，剛剛掙脫繩索的窒息感與門外步步緊逼的壓迫感交織在一起。
前世加班猝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冷藏柜的銀色寒光，今生睜眼看到的是懸梁索命的麻繩。
真是諷刺又殘酷的循環(huán)。
然而，就在這滅頂?shù)慕^望和混亂之中，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強(qiáng)烈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迸裂的火星，驟然照亮了她混沌的意識！
這念頭如此原始，如此蠻橫，瞬間壓倒了所有穿越的震驚、身份的迷茫、傷痛的折磨和環(huán)境的險惡——活著！
她得活下去！
用盡一切手段，不顧一切代價！
從冰冷的解剖臺旁猝然倒下，從懸梁的窒息中僥幸掙脫，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是偷來的！
是沈明用那雙布滿污垢和老繭的手，硬生生從**殿里搶回來的！
什么仵作之女，什么賤業(yè)污穢，什么退婚羞辱，什么債主逼門……在“活著”這個最根本、最野蠻的**面前，統(tǒng)統(tǒng)都得讓路！
沈青瓷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塵土涌入疼痛的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卻也帶來一股近乎蠻橫的力氣。
她無視脖頸的劇痛，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沈明那件沾滿淚水和塵土的灰布衣角！
她的動作太過突兀，太過用力，以至于沈明被扯得一個踉蹌，驚愕地低下頭。
沈青瓷艱難地側(cè)過臉，迎上沈明那雙充滿恐懼和困惑的淚眼。
她的視線還有些模糊，喉嚨腫脹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能死死地盯著他，用眼神傳遞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兇狠的決絕。
那雙剛剛還渙散著瀕死氣息的眼睛，此刻卻像淬了火的寒冰，燃燒著一種沈明從未在女兒身上見過的、令人心悸的求生烈焰。
沒有哭訴，沒有哀求，只有一種冰冷到極致、又滾燙到極致的意志——活！
沈明被這眼神釘在了原地，忘記了門外的叫罵，忘記了恐懼。
他看著女兒脖子上那道猙獰的紫黑色勒痕，看著她眼中那團(tuán)陌生的、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一股混雜著心酸、震撼和某種奇異力量的感覺沖上心頭。
他渾濁的淚水再次洶涌而出，但這一次，里面似乎摻雜了一絲別的什么。
沈青瓷的手指依舊死死攥著父親的衣角，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住?br>
她躺在冰冷骯臟的泥地上，像一株被****摧折后、根系卻死死抓住大地的野草。
喉間的劇痛是真實(shí)的，門外債主的咆哮是真實(shí)的，這具身體*弱的現(xiàn)狀和“仵作之女”帶來的無邊惡意也是真實(shí)的。
但，那又如何？
她回來了。
從死亡的深淵邊緣爬回來了。
那么，誰也別想再輕易把她推下去！
一次，就夠了！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松開了攥著衣角的手，那只沾滿灰塵的手，摸索著，抓住了身下冰冷地面上一根散落的、干枯發(fā)硬的稻草。
五指，一點(diǎn)點(diǎn)地收緊。
沈青瓷戴著雙層乳膠手套，指尖感受著金屬縫合針穿透失去彈性的冰冷皮膚的微弱阻力，一絲不茍地收著線。
解剖臺上，那具因車禍而面目全非的年輕遺體，在她手下正一點(diǎn)點(diǎn)恢復(fù)生前的輪廓。
“第17號遺體，面部撕裂傷縫合完畢，創(chuàng)口清理，初步塑形完成。”
她對著旁邊錄音筆低語，聲音帶著連續(xù)工作三十六個小時后的沙啞和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鏡片后的眼睛布滿血絲，視野邊緣己經(jīng)開始泛起細(xì)碎的黑點(diǎn)。
連續(xù)三場重大事故的善后，堆積如山的修復(fù)工作，榨干了她最后一絲精力。
胃袋空空如也，只剩下咖啡的酸苦在灼燒。
“青瓷，歇會兒吧，臉色太難看了。”
搭檔老王遞過來一杯早己涼透的速溶咖啡。
沈青瓷搖搖頭，沒接。
她得趕在清晨家屬瞻仰遺容前，把這最后一位年輕逝者的尊嚴(yán)盡可能復(fù)原。
指尖按壓著遺體下頜處一塊難以處理的塌陷骨骼，試圖用填充料塑形。
視線越來越模糊，那些黑點(diǎn)迅速擴(kuò)大、蔓延，耳邊老王的聲音也變得遙遠(yuǎn)、扭曲，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
“砰！”
一聲悶響。
手中的塑形工具脫手跌落在地板上。
沈青瓷只覺天旋地轉(zhuǎn)，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身體失去所有支撐，軟軟地向前栽倒。
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屬解剖臺邊緣，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最后映入她渙散瞳孔的，是解剖臺旁巨大冷藏柜上那排氤氳著寒氣的銀色柜門，門縫里，似乎還有一雙雙未曾瞑目的眼睛在無聲凝視著她。
意識像斷線的風(fēng)箏，墜入無邊無際的、粘稠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只有一種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包裹著她，不斷下沉。
……窒息！
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從脖頸處炸開，瘋狂地沖擊著剛剛凝聚的意識。
空氣！
她需要空氣！
沈青瓷猛地睜大雙眼，視野里一片模糊的晃動光影，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嗬嗬”的可怕聲響。
每一次徒勞的吸氣都帶來更劇烈的痛楚，仿佛有燒紅的烙鐵卡在喉間。
身體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腳尖胡亂地踢蹬著，卻碰不到任何堅(jiān)實(shí)的依靠。
一個絕望的認(rèn)知瞬間攫住了她——自己正懸在空中！
視線艱難地聚焦，首先看到的是一雙粗糙、指節(jié)粗大、布滿陳年裂口和暗色污漬的手。
那雙手正死死抱住她的雙腿，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托舉。
渾濁的、帶著濃重汗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她掙扎的腳背上，滾燙。
“青瓷！
我的兒啊！
撐住！
爹在這兒！
爹救你下來！”
嘶啞、破碎的哭嚎聲在她下方響起，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和恐懼。
沈青瓷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向下看。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打滿補(bǔ)丁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張歪斜搖晃的破木凳上，踮著腳尖，臉憋得紫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渾濁的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他眼里是深不見底的恐懼和悲痛，像一頭失去幼崽的絕望困獸。
他是誰？
爹？
我是誰？
青瓷？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巨大的痛苦和屈辱，狠狠沖進(jìn)她混沌的腦海：——繡著鴛鴦的廉價紅蓋頭被一只修長卻嫌惡的手粗暴地掀開，扔在地上，沾滿塵土。
穿著半新綢衫的年輕男子，那張?jiān)屗邼裤降哪槪丝虒憹M刻薄的鄙夷和急于撇清的惡心。
“沈家這門親事，我**高攀不起！
娶個仵作之女？
整日與死尸打交道？
晦氣！
臟！
莫說是我，就是**祖宗祠堂也容不得這等污穢進(jìn)門！
這婚，今日便退了！
休書在此！”
尖利的聲音刺破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像鞭子抽打在她臉上。
周圍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目光，如同無數(shù)根冰冷的針，扎得她體無完膚。
那是原主——沈青瓷，十六年人生中最明亮的一抹憧憬，被當(dāng)眾碾碎在泥濘里，還狠狠踩上幾腳。
——逼仄、昏暗、散發(fā)著霉味和廉價草藥味的土坯房。
家徒西壁，墻角堆著幾件蒙塵的、奇形怪狀的工具（似乎是驗(yàn)尸用的？
）。
父親沈明，一個佝僂著背、常年被鄉(xiāng)鄰避之不及的老仵作，蹲在門檻外，抱著頭，肩膀無聲地聳動。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少女沈青瓷的心肺，越收越緊。
唯一的解脫，似乎只有懸在頭頂那根橫貫房梁的、粗糙的麻繩……現(xiàn)代殯葬師沈青瓷的靈魂，與古代仵作之女沈青瓷瀕死的軀體，在懸梁的窒息痛苦中，轟然碰撞、融合！
“呃…咳…咳咳咳！”
一股強(qiáng)大的求生意志猛地爆發(fā)！
懸在空中的身體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劇烈地掙扎扭動。
也許是沈明拼盡全力的托舉起了作用，也許是麻繩的結(jié)扣在掙扎中松動，“咔嚓”一聲輕響，沈青瓷感覺脖頸上的致命勒絞驟然一松！
“啊！”
沈明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用盡最后的力氣死死抱住女兒下墜的身體，連同那張破板凳一起，兩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堅(jiān)硬、布滿灰塵的泥地上。
“噗！”
沈青瓷側(cè)身蜷縮，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嗆咳、干嘔，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脖頸處**辣的劇痛，新鮮的空氣涌入火燒火燎的肺部，帶來一陣陣暈眩，卻又無比珍貴。
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青瓷！
青瓷！
你怎么樣？
你說話啊！
別嚇爹！”
沈明連滾帶爬地?fù)涞剿磉叄植陬澏兜氖窒肱鲇|她脖子上的紫黑勒痕，卻又怕弄疼她，停在半空，手足無措。
他臉上混雜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更深重的恐懼，眼淚鼻涕流得更兇了。
沈青瓷躺在冰冷的地上，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艱難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父親”。
他面容憔悴，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長期的壓抑和生活的艱辛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溝壑，此刻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只剩下失而復(fù)得的、幾乎要將她灼傷的擔(dān)憂和卑微的愛。
環(huán)顧西周。
低矮的土坯房，糊著發(fā)黃舊紙的破窗欞透進(jìn)幾縷慘淡的天光。
墻角堆著幾件蒙塵的、造型奇特的金屬工具——小刀、鉤針、鑷子，散發(fā)著冰冷和死亡的氣息。
一張破舊搖晃的木桌，兩把缺腿的板凳，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還有角落里一小堆干癟的野菜……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霉味、劣質(zhì)燈油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難以驅(qū)散的……屬于停尸間的特殊氣味。
窮！
窒息般的窮困！
還有……令人避之不及的“污穢”身份——仵作之家！
現(xiàn)代殯葬師沈青瓷的靈魂在冰冷的泥地上劇烈地顫抖。
從處理遺體的專業(yè)場所，到被視作“污穢源頭”的賤業(yè)之家；從因公殉職的猝然倒下，到因被退婚受辱而絕望自盡的懸梁少女……這荒謬絕倫的時空轉(zhuǎn)換，這地獄開局般的處境！
喉骨處傳來尖銳的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片。
沈青瓷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精準(zhǔn)地摸向自己脖頸的喉結(jié)上方（甲狀軟骨），輕輕按壓、移動。
一個冰冷而專業(yè)的念頭在混亂的腦海中瞬間成型：“舌骨和甲狀軟骨……有明顯錯位感……喉頭水腫……軟組織嚴(yán)重挫傷……聲帶可能受損……” 這是她刻進(jìn)骨子里的職業(yè)本能，哪怕此刻靈魂易位，軀體重傷瀕危。
“青瓷…青瓷…你別動！
爹去…爹去給你找點(diǎn)水…找點(diǎn)草藥敷敷…”沈明見她摸脖子，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女兒疼得厲害，語無倫次地就要爬起來。
就在這時——“砰！
砰！
砰！”
粗暴的砸門聲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土屋里炸響！
“沈明！
開門！
沈明！
你個***！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欠劉三爺?shù)腻X，今天該還了吧？！”
一個粗嘎兇狠的男人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隨著門板被踹得簌簌落土的震動，“再不開門，老子把你這晦氣的破窩棚給你拆了！
讓你和你那吊死鬼女兒一起滾蛋！”
門板在重?fù)粝峦纯?*，灰塵簌簌落下。
沈明臉上的悲戚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取代，佝僂的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像一只護(hù)崽的**雞，徒勞地想將還躺在地上的女兒擋在身后，渾濁的眼里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錢…錢…再寬限兩天…就兩天…”沈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朝著門外哀求。
門外的叫罵和踹門聲更加猛烈了：“寬限？！
拿什么寬限？
拿你驗(yàn)尸的手爪子？
還是拿你女兒剛上吊的繩子？！
呸！
晦氣東西！
今天拿不出錢，就拿你這破房子抵債！”
冰冷的泥地硌著沈青瓷的脊背，脖頸處火燒火燎的劇痛隨著每一次心跳加劇，門外的兇神惡煞和沈明的絕望顫抖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
死亡的冰冷觸感似乎還殘留在皮膚上，剛剛掙脫繩索的窒息感與門外步步緊逼的壓迫感交織在一起。
前世加班猝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冷藏柜的銀色寒光，今生睜眼看到的是懸梁索命的麻繩。
真是諷刺又殘酷的循環(huán)。
然而，就在這滅頂?shù)慕^望和混亂之中，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強(qiáng)烈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迸裂的火星，驟然照亮了她混沌的意識！
這念頭如此原始，如此蠻橫，瞬間壓倒了所有穿越的震驚、身份的迷茫、傷痛的折磨和環(huán)境的險惡——活著！
她得活下去！
用盡一切手段，不顧一切代價！
從冰冷的解剖臺旁猝然倒下，從懸梁的窒息中僥幸掙脫，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是偷來的！
是沈明用那雙布滿污垢和老繭的手，硬生生從**殿里搶回來的！
什么仵作之女，什么賤業(yè)污穢，什么退婚羞辱，什么債主逼門……在“活著”這個最根本、最野蠻的**面前，統(tǒng)統(tǒng)都得讓路！
沈青瓷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塵土涌入疼痛的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卻也帶來一股近乎蠻橫的力氣。
她無視脖頸的劇痛，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沈明那件沾滿淚水和塵土的灰布衣角！
她的動作太過突兀，太過用力，以至于沈明被扯得一個踉蹌，驚愕地低下頭。
沈青瓷艱難地側(cè)過臉，迎上沈明那雙充滿恐懼和困惑的淚眼。
她的視線還有些模糊，喉嚨腫脹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能死死地盯著他，用眼神傳遞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兇狠的決絕。
那雙剛剛還渙散著瀕死氣息的眼睛，此刻卻像淬了火的寒冰，燃燒著一種沈明從未在女兒身上見過的、令人心悸的求生烈焰。
沒有哭訴，沒有哀求，只有一種冰冷到極致、又滾燙到極致的意志——活！
沈明被這眼神釘在了原地，忘記了門外的叫罵，忘記了恐懼。
他看著女兒脖子上那道猙獰的紫黑色勒痕，看著她眼中那團(tuán)陌生的、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一股混雜著心酸、震撼和某種奇異力量的感覺沖上心頭。
他渾濁的淚水再次洶涌而出，但這一次，里面似乎摻雜了一絲別的什么。
沈青瓷的手指依舊死死攥著父親的衣角，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住?br>
她躺在冰冷骯臟的泥地上，像一株被****摧折后、根系卻死死抓住大地的野草。
喉間的劇痛是真實(shí)的，門外債主的咆哮是真實(shí)的，這具身體*弱的現(xiàn)狀和“仵作之女”帶來的無邊惡意也是真實(shí)的。
但，那又如何？
她回來了。
從死亡的深淵邊緣爬回來了。
那么，誰也別想再輕易把她推下去！
一次，就夠了！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松開了攥著衣角的手，那只沾滿灰塵的手，摸索著，抓住了身下冰冷地面上一根散落的、干枯發(fā)硬的稻草。
五指，一點(diǎn)點(diǎn)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