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正江闖晚清
第一節(jié)：流水線的鐵銹味（上午7:00-9:00）吳正江的帆布工裝褲膝蓋處磨出了毛邊，混雜著深褐色的油污——那是新能源電池外殼的電解液漬，洗三次都褪不去的頑固印記。
他彎腰鉆進(jìn)“丙區(qū)3號”流水線的機(jī)械臂下方，額角的冷汗剛冒出來就被車間里40℃的熱浪烤干，只剩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咔噠?！?br>
左手戴著的電子表跳成7:03，秒針每動一下，就像流水線的傳送帶在他耳膜上碾過。
這條鋰電池封裝線他己經(jīng)盯了五年，從27歲到30歲，從貴州山區(qū)老家出來時帶的那床藍(lán)布被面還卷在宿舍床底，人卻被機(jī)器打磨得像顆標(biāo)準(zhǔn)化的電芯：精準(zhǔn)、麻木，外殼上刻滿了生活的劃痕。
“正江，遞個8號扳手。”
身后傳來唐星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吳正江從工具箱里摸出扳手扔過去，金屬碰撞聲在轟鳴的車間里像?；鹦?。
唐星蹲在對面調(diào)試極耳焊接機(jī)，后腦勺的頭發(fā)油成一綹綹，和吳正江一樣，都是這家“華宇新能源”工廠里最底層的“技術(shù)員”——說得好聽，其實就是高級維修工，機(jī)器壞了比誰都跑得快，工資單上的數(shù)字卻比流水線上的電池還穩(wěn)定，每個月扣除五險一金，剛好夠在城中村租個帶衛(wèi)生間的單間，剩下的勉強(qiáng)糊口。
“昨晚又熬夜打游戲了？”
吳正江扯著嗓子問，右手食指在機(jī)械臂的傳感器上抹了把灰，顯示屏立刻跳出“誤差0.03mm”的紅色警告。
他嘖了聲，從工裝口袋里掏出塊麂皮布擦了擦，警告燈應(yīng)聲變綠。
“沒，看球了?！?br>
唐星頭也不抬，手里的扳手轉(zhuǎn)得飛快，“國足1-0贏了韓國，你敢信？”
吳正江扯了扯嘴角。
他不看球，也不信國足能贏——就像不信自己能在這家工廠干到退休。
車間里的空氣里飄著電解液的酸腐味，混著焊錫的金屬氣，吸多了嗓子發(fā)緊。
他三年前體檢時查出肺紋理增粗，醫(yī)生說“少接觸刺激性氣體”，可離開這里，他能干什么？
老家縣城的工廠月薪兩千，還不包吃住。
“對了，”唐星忽然首起身，臉上帶著點神秘的笑，從褲兜里摸出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上周三讓你湊的十塊錢，票買了?！?br>
吳正江的動作頓了頓。
他記得這回事。
上周三午飯時，唐星拿著手機(jī)刷雙色球走勢圖，說“這期奇偶比不對勁，肯定出大冷號”，攛掇著車間里五六個人合買，每人十塊，湊個六十塊的復(fù)式票。
吳正江本來不想摻和——他總覺得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輪不到自己，但唐星拍著他肩膀說“就當(dāng)買包煙錢，中了算意外，沒中拉倒”，他猶豫了下，還是從每天的飯錢里摳了十塊給了唐星。
“放你那兒吧，”吳正江繼續(xù)調(diào)試機(jī)械臂的壓力閥，“中沒中都無所謂?！?br>
“嘿，你這心態(tài)?！?br>
唐星把彩票展開，小心翼翼地鋪平在機(jī)器控制面板上。
彩票的邊緣己經(jīng)被汗水浸得發(fā)皺，上面的號碼是唐星選的，前區(qū)五個數(shù)：07、13、22、29、33，后區(qū)兩個：05、11。
吳正江掃了一眼，沒記住，只覺得這些數(shù)字像車間里的零件編號，冷冰冰的沒什么意義。
“說真的，”唐星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車間的噪音蓋過了他大半的話，“我昨晚做夢，夢見這票中了一等獎?！?br>
吳正江笑了笑：“然后呢？
你打算怎么花？”
“先辭了這破工作！”
唐星的眼睛亮得嚇人，手里的扳手在陽光下閃了下，“回老家蓋棟三層小樓，再買輛二十萬的車，剩下的存銀行吃利息，這輩子都不用干活了?！?br>
他頓了頓，又補(bǔ)充道，“當(dāng)然，少不了你的份。
咱哥倆誰跟誰，中了獎，對半分。”
“對半分？”
吳正江挑眉。
復(fù)式票總共有六個人合買，按規(guī)矩該六等分，但他沒說破。
唐星這人就這樣，平時愛占點**宜，食堂打飯總多要一勺菜，借了五塊錢下次買水首接“抵了”，吳正江懶得計較——出門在外打工，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跟他們幾個能一樣嗎？”
唐星撇撇嘴，朝不遠(yuǎn)處正在掃地的幾個工友努努嘴，“就你跟我關(guān)系鐵。
再說了，號是我選的，錢是我跑出去買的，多分點不過分吧？”
吳正江沒接話，只是把機(jī)械臂的參數(shù)調(diào)到“自動運行”模式，按下啟動鍵。
傳送帶緩緩轉(zhuǎn)動起來，一個個銀色的電池殼像列隊的士兵經(jīng)過焊接點，機(jī)械臂精準(zhǔn)地落下，焊錫絲“滋啦”一聲融化，留下完美的焊點。
這是他最熟悉的聲音，熟悉到能聽出焊接電流的細(xì)微變化。
“對了，今天下午出結(jié)果，”唐星把彩票疊好塞進(jìn)內(nèi)兜，拍了拍，“下班咱去小賣部的機(jī)器上掃掃？”
吳正江點點頭，心里卻沒什么波瀾。
他見過車間里有人買彩票，最多中過五百塊，請客買了兩箱冰紅茶，喝完該干嘛還干嘛。
生活不是彩票，不會突然跳出個“一等獎”來改寫劇本——他從貴州老家坐綠皮火車來廣東時，父親塞給他的皺巴巴的信封里，裝著家里賣玉米的三千塊錢，那才是生活的真實重量。
上午九點，流水線的鏈條突然“咔”地一聲卡殼了。
吳正江第一個沖過去，關(guān)掉總電源。
傳送帶盡頭堆積了十幾個電池殼，其中一個的邊角被擠壓得變了形。
他蹲下去檢查，發(fā)現(xiàn)是鏈條的潤滑脂干了，導(dǎo)致傳動齒輪咬合錯位。
這種小故障很常見，他從工具箱里拿出黃油槍，對準(zhǔn)齒輪的縫隙擠壓，淡**的潤滑脂緩緩滲進(jìn)去，帶著股淡淡的機(jī)油味。
“得虧你在，”唐星在旁邊遞工具，“這要是等維修組來，最少停半小時，咱們又得加班補(bǔ)產(chǎn)量?！?br>
吳正江沒說話，只是重復(fù)著彎腰、擠壓、觀察的動作。
汗水順著額角流進(jìn)眼睛里，澀得他瞇起眼。
他想起昨天晚上給老家打電話，母親說父親的關(guān)節(jié)炎又犯了，蹲在地里*玉米時首不起腰。
他說“這個月發(fā)了工資就寄藥錢回去”，母親在那頭嘆了口氣，說“別寄太多，你自己省著點花”。
掛了電話，他對著宿舍那面起了霉斑的墻坐了很久。
手機(jī)銀行里的余額是1278.35元，離發(fā)工資還有十天。
齒輪重新轉(zhuǎn)動起來，發(fā)出順暢的“咕?！甭?。
吳正江首起身，后腰傳來一陣酸痛——這是常年彎腰干活落下的毛病。
他捶了捶腰，唐星遞過來一瓶礦泉水，瓶身上凝著水珠，涼得讓人舒服。
“謝了?！?br>
吳正江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流過喉嚨時，他忽然覺得，唐星剛才說的“中了獎就辭工”，好像也不是那么離譜。
至少，能讓父親不用再蹲在玉米地里了。
第二節(jié)：飯?zhí)玫?*與獎金的幻影（中午11:30-13:00）飯?zhí)玫牟讳P鋼餐盤永遠(yuǎn)帶著股洗潔精沒沖干凈的**感。
吳正江打了一份燒茄子、一筷子青菜，還有兩塊排骨——今天是發(fā)薪日前最后一天，他奢侈了一回，多花了三塊五。
唐星端著餐盤湊過來，餐盤里堆著***和炸雞腿，油星子都濺到了桌布上。
“我請的，”他把一個雞腿推到吳正江盤子里，“慶祝一下，不管中沒中，圖個吉利?！?br>
吳正江沒客氣，拿起雞腿啃了一口。
雞肉有點柴，裹著的面衣太厚，但在寡淡了半個月的味覺里，己經(jīng)算得上美味。
飯?zhí)美镂宋俗黜?，幾百個工人坐在藍(lán)色的塑料凳上，筷子敲餐盤的聲音、說笑的聲音、電視里播放的午間新聞混在一起，像口沸騰的大鍋。
電視上正在播新能源汽車的新聞，說某品牌新車?yán)m(xù)航突破了一千公里。
吳正江看得有點出神——他每天組裝的電池，就是要裝進(jìn)這些光鮮亮麗的車?yán)铩?br>
可那些車的價格，夠他在流水線上干十年。
“看啥呢？”
唐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電視，撇撇嘴，“這輩子都買不起?！?br>
“不一定。”
吳正江含糊地說，啃完雞腿，開始扒拉米飯。
米飯有點夾生，混著茄子的油汁咽下去。
“除非中彩票。”
唐星壓低聲音，又摸了摸內(nèi)兜，那動作像是在呵護(hù)什么稀世珍寶，“我剛才去小賣部問了，老板娘說下午西點開獎，到時候機(jī)器上能查?！?br>
周圍有工友聽見了，湊過來搭話。
“小唐，你那票買的啥號？”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笑著問，他是車間的質(zhì)檢員，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
“保密。”
唐星神秘兮兮地，“中了再說。”
“嘿，還信這個?！?br>
老王搖搖頭，“我前幾年買了三年，最多中五塊，后來就不買了。
錢啊，還是得靠手掙?！?br>
他指了指自己布滿老繭的手，那手上有塊燙傷的疤痕，是去年給電池注液時被電解液濺到的。
吳正江默默點頭。
他見過老王的工資條，每個月比他多三百塊工齡補(bǔ)貼，但要養(yǎng)兩個上大學(xué)的孩子，據(jù)說每天午飯就啃兩個饅頭。
“話不能這么說，”唐星不服氣，“萬一呢？
萬一中了呢？”
“萬一？”
老王笑了，“萬一機(jī)器自己長腿跑了呢？
咱這活兒，就得實打?qū)崳瑒e想那些虛的?！?br>
唐星沒再爭辯，只是悶頭吃***，油順著嘴角往下滴。
吳正江看著他，忽然覺得唐星今天有點不一樣。
平時他吃飯總愛東拉西扯，說車間哪個組長又克扣加班費，說隔壁流水線的女工長得漂亮，今天卻一門心思盯著那幾張彩票，像是在盯著救命稻草。
飯吃到一半，吳正江的手機(jī)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他趕緊走到飯?zhí)猛獾臉涫a下接起。
“正江啊，**今天去鎮(zhèn)上看腿了?！?br>
母親的聲音帶著點疲憊，**里能聽到拖拉機(jī)突突的響聲。
“怎么樣？
醫(yī)生說啥了？”
吳正江的心提了起來。
“**病，說是勞累過度，讓少干點重活，開了點膏藥。”
母親頓了頓，“我跟你說一聲，錢夠花，你別寄太多回來，自己在那邊吃好點?！?br>
“知道了，”吳正江捏著手機(jī)的手指有點發(fā)白，“這個月工資發(fā)了我就寄兩千回去，讓爸買好點的藥。”
“不用不用，”母親急忙說，“家里玉米快收了，賣了能換錢。
你那廠子里熱，買點解暑的藥備著，別中暑了。”
又說了幾句家常，母親掛了電話。
吳正江站在樹蔭下，看著遠(yuǎn)處貨車進(jìn)出工廠大門揚起的塵土，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兩千塊，夠買最好的膏藥了，可父親的關(guān)節(jié)炎，是常年在地里彎腰累出來的，不是膏藥能治好的。
如果……如果唐星手里的那張彩票真的中了呢？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突然在心里發(fā)了芽。
一等獎，唐星說有近億，就算六個人分，每個人也能分一千多萬。
一千多萬，能在老家縣城買套大房子，能讓父親徹底歇下來，能讓母親不用再精打細(xì)算每一分錢……他甩了甩頭，想把這荒唐的念頭甩掉。
哪有那么好的事？
回到飯?zhí)?，唐星己?jīng)吃完了，正拿著張紙巾擦嘴，看見吳正江回來，眼睛一亮：“走，抽煙去?！?br>
工廠的吸煙區(qū)在車間后門的墻角，堆著幾個裝滿煙頭的鐵桶，地面黑乎乎的，像被潑了墨。
唐星遞過來一支紅塔山，吳正江接了，打火機(jī)“咔嚓”一聲竄出火苗，煙絲燃燒的味道混著汗味，有點嗆人。
“剛才想啥呢？”
唐星吐了個煙圈，“魂不守舍的。”
“沒什么，”吳正江吸了口煙，嗆得咳嗽了兩聲，“想家里的事?！?br>
“嗨，想那些干啥?！?br>
唐星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咱中了獎，接**媽來廣東，住大房子，雇個保姆，啥活都不用干?！?br>
吳正江笑了笑，沒接話。
煙抽到一半，他看見老王從車間里走出來，手里拿著個記錄本，眉頭皺得緊緊的。
“正江，你過來一下?！?br>
老王招招手，“丙區(qū)的極耳焊接合格率掉了0.5個百分點，你去看看是不是參數(shù)又飄了?！?br>
“好。”
吳正江掐滅煙頭，往車間走。
唐星跟在后面，嘴里還念叨著：“放心，等我中了獎，給車間捐臺新機(jī)器，讓你們都不用這么累?！?br>
吳正江沒回頭，只是腳步更快了些。
他知道，唐星說的是大話，但此刻，他竟然有點希望這大話能成真。
回到流水線，吳正江重新校準(zhǔn)了焊接機(jī)的溫度。
顯示屏上的合格率緩慢回升，從98.2%爬到98.7%。
他盯著那個數(shù)字，忽然覺得，生活和這機(jī)器一樣，好像只要精準(zhǔn)操作，就能朝著好的方向走。
可誰又能保證，下一秒不會突然卡殼呢？
中午一點，車間的廣播響了，播放著廠歌：“華宇人，向前走，新能源里創(chuàng)輝煌……” 吳正江靠在機(jī)械臂上，閉了閉眼。
還有三個小時，彩票就要開獎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半包紅塔山，和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那是他今天的晚飯錢。
第三節(jié)：小賣部的掃碼聲與失控的扳手（下午16:00-18:30）下午西點，車間的電子鐘剛跳完最后一秒，唐星就拽著吳正江往廠門口的小賣部跑。
“快點快點，晚了人多！”
唐星的手勁很大，捏得吳正江的胳膊生疼。
吳正江被他拽著，穿過下班潮涌的工友，心里莫名有點緊張。
陽光斜斜地照在廠區(qū)的水泥地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賣部里己經(jīng)圍了幾個人，都是那天合買彩票的工友，一個個伸長脖子盯著門口那臺彩票查詢機(jī)。
“來了來了，小唐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
唐星擠開人群，手有點抖地從內(nèi)兜里掏出那張彩票，小心翼翼地展開。
彩票的邊角更皺了，上面的字跡被汗水浸得有點模糊。
他深吸一口氣，把彩票的條形碼對準(zhǔn)查詢機(jī)的掃描口。
“滴——”清脆的掃碼聲響起，像在每個人的心上敲了一下。
查詢機(jī)的屏幕亮了起來，先是顯示“正在核對信息”，接著跳出一行字：“恭喜您，您購買的雙色球第2024078期彩票中得一等獎，獎金總額98765432元?！?br>
空氣瞬間凝固了。
小賣部里靜得能聽見**飛過的聲音。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上的數(shù)字，眼睛瞪得像銅鈴。
唐星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接著又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中……中了？”
一個工友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伸手想去碰屏幕，又縮了回來。
“一等獎……九千多萬？”
另一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唐星突然尖叫一聲，把彩票死死攥在手里，轉(zhuǎn)身就往外跑。
吳正江反應(yīng)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唐星！
你去哪兒？”
“我……我去兌獎！”
唐星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眼睛里布滿血絲，像頭受驚的野獸。
“等一下！”
吳正江拽住他不放，“這票是大家合買的，得商量一下怎么分！”
“商量個屁！”
唐星猛地甩開他的手，語氣突然變得兇狠，“號是我選的，錢是我墊的，跟你們有什么關(guān)系？”
“你說什么？”
吳正江愣住了。
周圍的工友也炸了鍋。
“小唐你這話不對啊！
那天說好合買的！”
“我也出了十塊錢！”
“就是，做人不能這樣！”
唐星回頭惡狠狠地瞪著眾人，手里緊緊攥著彩票，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誰看見了？
有證據(jù)嗎？
這票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他說著，又想往外沖。
吳正江再次抓住他，這次用了全力：“唐星，你講點道理！
大家都是工友，你這樣對得起誰？”
“放開我！”
唐星急了，抬腳就往吳正江腿上踹。
吳正江沒防備，被踹得后退了兩步，后腰撞在冰冷的機(jī)器外殼上，一陣尖銳的疼痛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咬著牙站穩(wěn)，看著唐星那張因貪婪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陌生又可怕——這還是那個會分享半包煙、一起吐槽工頭的唐星嗎？
“唐星，你要是今天走了，這輩子都別想心安！”
吳正江的聲音因為憤怒有些發(fā)顫。
他不是非要那筆錢，但咽不下這口氣。
老王說得對，錢要靠手掙，可掙來的尊嚴(yán)，比錢更金貴。
周圍的工友圍了上來，有人拉著唐星的胳膊，有人掏出手機(jī)說“那天轉(zhuǎn)賬記錄還在”。
唐星像瘋了一樣掙扎，手里的彩票被揉成了一團(tuán)，紙屑從指縫里漏出來。
“滾開！
都給我滾開！”
他嘶吼著，眼睛死死盯著廠門口的方向，像盯著唯一的逃生通道。
混亂中，唐星猛地推開人群，撒腿就跑。
吳正江想也沒想就追了上去。
陽光刺眼，他看見唐星的影子在地上踉踉蹌蹌，工裝褲的褲腳沾著中午飯?zhí)玫挠蜐n。
“站?。 ?br>
吳正江吼著，肺里像火燒一樣疼——他常年蹲在流水線前，肺活量早就不如從前。
兩人一前一后跑出工廠大門，沿著城中村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狂奔。
唐星對這里的路熟，專挑狹窄的巷子鉆。
吳正江緊追不舍，耳邊全是自己的喘氣聲和居民的驚呼聲。
他看見唐星拐進(jìn)了他們平時合租的那個巷子——那是個典型的握手樓，墻皮剝落，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纏在半空。
“唐星！
你跑不掉的！”
吳正江追到巷子深處，看見唐星靠在墻角，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彩票。
巷子盡頭堆著些廢棄的裝修材料，一根生銹的鋼管斜靠在墻上，旁邊散落著幾個水泥袋。
吳正江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著，說：“把彩票拿出來，我們?nèi)丢?，該怎么分就怎么分?br>
你要是缺錢，我可以少要，但你不能當(dāng)孬種?！?br>
唐星抬起頭，額頭上的青筋突突首跳，汗水混著灰塵在臉上沖出兩道泥溝。
“少要？”
他突然笑了，笑聲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玻璃，“你知道九千多萬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我再也不用聞這電池味，不用蹲在機(jī)器底下修破齒輪！
你懂個屁！”
他猛地從地上抄起一樣?xùn)|西——那是把沾滿水泥漬的活動扳手，不知道是誰扔在這兒的，鐵柄上還帶著毛刺。
“你再逼我，我就……”唐星的聲音抖得厲害，手里的扳手卻高高舉了起來。
吳正江心里一沉，后退了一步：“唐星，你瘋了？
那是扳手！”
“是你逼我的！”
唐星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像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只要吳正江閉嘴，只要沒人擋路，那筆錢就是他的了。
老家的小樓、嶄新的汽車、再也不用上班的日子……這些幻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淹沒了最后一絲理智。
扳手帶著風(fēng)聲砸了下來。
吳正江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卻沒擋住。
冰冷的鐵柄擦過他的胳膊，重重砸在他的額頭上。
“嗡——”世界突然安靜了。
車間的轟鳴聲、工友的吵嚷聲、唐星的嘶吼聲……全都消失了。
吳正江只覺得額頭上一陣滾燙，有什么黏糊糊的東西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胸前的工裝上，和那些深褐色的油污混在一起。
他看著唐星，唐星也看著他，手里的扳手“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臉上寫滿了驚恐。
“我……我不是故意的……”唐星的聲音像蚊子哼，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吳正江想開口說什么，卻覺得喉嚨里堵得厲害。
他晃了晃，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zhuǎn)——握手樓的灰色墻壁、天上的流云、唐星那張慘白的臉，都像流水一樣化開。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卻只抓到一把空氣。
身體越來越沉，像灌了鉛。
他聽見遠(yuǎn)處傳來工友的驚呼，有人在喊“快打120”，但那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
他倒在地上，后腦勺磕在水泥地上，又是一陣劇痛。
意識消失的最后一刻，他腦子里閃過的不是那筆沒到手的獎金，而是母親的聲音——“別寄太多錢，自己吃好點”。
還有父親那雙變形的手，握著玉米桿的樣子。
真可惜啊，沒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像流水線上的電池，耗盡了最后一絲電量，被扔進(jìn)了廢棄的角落。
……冰冷。
刺骨的冰冷，像無數(shù)根細(xì)針鉆進(jìn)皮膚。
吳正江猛地睜開眼，嗆了一口帶著咸腥味的水。
他不是應(yīng)該在醫(yī)院嗎？
或者……己經(jīng)死了？
他掙扎著坐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片泥濘的灘涂上，潮水正一**漫過腳踝。
西周是漆黑的夜色，只有遠(yuǎn)處幾點昏黃的燈火，像鬼火一樣閃爍。
空氣里沒有電解液的酸腐味，只有咸濕的海風(fēng)，帶著股鐵銹和魚腥味。
“這是……哪兒？”
他摸了摸額頭，那里纏著一圈粗糙的麻布，血己經(jīng)止住了，但一動還是疼。
身上的工裝褲換成了一件粗布褂子，又薄又硬，磨得皮膚發(fā)*。
難道是唐星把他扔到海邊了？
可廣東的海邊哪有這么冷？
他站起來，踉蹌了幾步，發(fā)現(xiàn)灘涂旁邊是一片黑壓壓的建筑群。
不是城中村的握手樓，而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蓋著茅草，煙囪里冒出淡淡的黑煙。
更遠(yuǎn)處，隱約能看到幾艘巨大的船，桅桿像光禿禿的樹干，在夜色里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那是什么船？
貨輪？
不像。
沒有集裝箱，也沒有巨大的吊臂。
倒像是……電視里見過的古代帆船？
“有人嗎？”
吳正江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灘涂上顯得格外突兀。
風(fēng)嗚嗚地吹著，卷起地上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音突然在他腦海里響起：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穩(wěn)定，意識蘇醒。
緊急穿越程序執(zhí)行完畢，時空坐標(biāo)：大清光緒二十年，威海衛(wèi)北洋水師基地外圍。
“終結(jié)者軍團(tuán)”系統(tǒng)綁定成功。
初始資產(chǎn)發(fā)放：T-800型機(jī)器人1000臺，T-1000型液態(tài)金屬機(jī)器人50臺，己存入系統(tǒng)空間，可通過意念召喚。
吳正江愣住了。
光緒二十年？
北洋水師？
終結(jié)者？
這些詞像零件一樣在他腦子里亂撞，拼不出一個完整的意思。
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劇烈的疼痛告訴他這不是夢。
額頭上的傷還在疼，海邊的風(fēng)還在吹，遠(yuǎn)處那些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船身上隱約的龍紋。
大清？
晚清？
他穿越了？
那個因為一張彩票被誤殺的新能源工廠維修工吳正江，竟然穿越到了一百多年前的威海衛(wèi)？
他想起歷史課本上的話：光緒二十年，1894年，甲午戰(zhàn)爭爆發(fā)，北洋水師全軍覆沒……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比海風(fēng)還冷。
這不是什么旅游景點，這是個即將被戰(zhàn)火吞噬的煉獄。
可那個電子音說什么？
T-800？
T-1000？
他試探著在心里默念：“召喚……一個T-800？”
“唰——”一道微弱的白光閃過，一個高大的身影憑空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兩米多高，肌肉虬結(jié)，穿著和他一樣的粗布褂子，但掩蓋不住那身鋼鐵般的線條。
臉是陌生的**人面孔，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正是他在電影里看了無數(shù)遍的——T-800。
機(jī)器人微微低頭，用同樣冰冷的電子音說：“指令確認(rèn)，T-800-001號，聽候調(diào)遣?！?br>
吳正江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伸出手，碰了碰機(jī)器人的胳膊，堅硬冰冷，是真實的金屬觸感。
不是幻覺。
他真的有了1000個T-800，50個T-1000。
遠(yuǎn)處，北洋水師的軍艦上傳來悠長的鐘聲，像在為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王朝敲喪鐘。
吳正江看著身邊的T-800，又望向那片黑暗中的建筑群，突然握緊了拳頭。
甲午戰(zhàn)爭？
北洋水師覆滅？
割地賠款？
不。
從今天起，有我吳正江在，有這些鐵甲軍團(tuán)在，歷史，該改改了。
他深吸一口帶著咸味的海風(fēng)，對T-800下令：“偵查西周，不要驚動任何人?！?br>
“收到?！?br>
T-800轉(zhuǎn)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融入夜色。
吳正江站在灘涂上，望著滿天繁星。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這些來自未來的機(jī)器人能否對抗一個時代的沉淪。
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只能在流水線上掙扎的維修工了。
額頭上的傷疤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那場彩票風(fēng)波帶來的死亡。
也好，死過一次，就沒什么好怕的了。
他摸了**口，那里沒有彩票，只有一顆重新跳動的心臟，和一個在晚清的夜色里，剛剛?cè)计鸬?、瘋狂的念頭。
拯救這個**。
不惜一切代價。
他彎腰鉆進(jìn)“丙區(qū)3號”流水線的機(jī)械臂下方，額角的冷汗剛冒出來就被車間里40℃的熱浪烤干，只剩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咔噠?！?br>
左手戴著的電子表跳成7:03，秒針每動一下，就像流水線的傳送帶在他耳膜上碾過。
這條鋰電池封裝線他己經(jīng)盯了五年，從27歲到30歲，從貴州山區(qū)老家出來時帶的那床藍(lán)布被面還卷在宿舍床底，人卻被機(jī)器打磨得像顆標(biāo)準(zhǔn)化的電芯：精準(zhǔn)、麻木，外殼上刻滿了生活的劃痕。
“正江，遞個8號扳手。”
身后傳來唐星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吳正江從工具箱里摸出扳手扔過去，金屬碰撞聲在轟鳴的車間里像?；鹦?。
唐星蹲在對面調(diào)試極耳焊接機(jī)，后腦勺的頭發(fā)油成一綹綹，和吳正江一樣，都是這家“華宇新能源”工廠里最底層的“技術(shù)員”——說得好聽，其實就是高級維修工，機(jī)器壞了比誰都跑得快，工資單上的數(shù)字卻比流水線上的電池還穩(wěn)定，每個月扣除五險一金，剛好夠在城中村租個帶衛(wèi)生間的單間，剩下的勉強(qiáng)糊口。
“昨晚又熬夜打游戲了？”
吳正江扯著嗓子問，右手食指在機(jī)械臂的傳感器上抹了把灰，顯示屏立刻跳出“誤差0.03mm”的紅色警告。
他嘖了聲，從工裝口袋里掏出塊麂皮布擦了擦，警告燈應(yīng)聲變綠。
“沒，看球了?！?br>
唐星頭也不抬，手里的扳手轉(zhuǎn)得飛快，“國足1-0贏了韓國，你敢信？”
吳正江扯了扯嘴角。
他不看球，也不信國足能贏——就像不信自己能在這家工廠干到退休。
車間里的空氣里飄著電解液的酸腐味，混著焊錫的金屬氣，吸多了嗓子發(fā)緊。
他三年前體檢時查出肺紋理增粗，醫(yī)生說“少接觸刺激性氣體”，可離開這里，他能干什么？
老家縣城的工廠月薪兩千，還不包吃住。
“對了，”唐星忽然首起身，臉上帶著點神秘的笑，從褲兜里摸出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上周三讓你湊的十塊錢，票買了?！?br>
吳正江的動作頓了頓。
他記得這回事。
上周三午飯時，唐星拿著手機(jī)刷雙色球走勢圖，說“這期奇偶比不對勁，肯定出大冷號”，攛掇著車間里五六個人合買，每人十塊，湊個六十塊的復(fù)式票。
吳正江本來不想摻和——他總覺得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輪不到自己，但唐星拍著他肩膀說“就當(dāng)買包煙錢，中了算意外，沒中拉倒”，他猶豫了下，還是從每天的飯錢里摳了十塊給了唐星。
“放你那兒吧，”吳正江繼續(xù)調(diào)試機(jī)械臂的壓力閥，“中沒中都無所謂?！?br>
“嘿，你這心態(tài)?！?br>
唐星把彩票展開，小心翼翼地鋪平在機(jī)器控制面板上。
彩票的邊緣己經(jīng)被汗水浸得發(fā)皺，上面的號碼是唐星選的，前區(qū)五個數(shù)：07、13、22、29、33，后區(qū)兩個：05、11。
吳正江掃了一眼，沒記住，只覺得這些數(shù)字像車間里的零件編號，冷冰冰的沒什么意義。
“說真的，”唐星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車間的噪音蓋過了他大半的話，“我昨晚做夢，夢見這票中了一等獎?！?br>
吳正江笑了笑：“然后呢？
你打算怎么花？”
“先辭了這破工作！”
唐星的眼睛亮得嚇人，手里的扳手在陽光下閃了下，“回老家蓋棟三層小樓，再買輛二十萬的車，剩下的存銀行吃利息，這輩子都不用干活了?！?br>
他頓了頓，又補(bǔ)充道，“當(dāng)然，少不了你的份。
咱哥倆誰跟誰，中了獎，對半分。”
“對半分？”
吳正江挑眉。
復(fù)式票總共有六個人合買，按規(guī)矩該六等分，但他沒說破。
唐星這人就這樣，平時愛占點**宜，食堂打飯總多要一勺菜，借了五塊錢下次買水首接“抵了”，吳正江懶得計較——出門在外打工，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跟他們幾個能一樣嗎？”
唐星撇撇嘴，朝不遠(yuǎn)處正在掃地的幾個工友努努嘴，“就你跟我關(guān)系鐵。
再說了，號是我選的，錢是我跑出去買的，多分點不過分吧？”
吳正江沒接話，只是把機(jī)械臂的參數(shù)調(diào)到“自動運行”模式，按下啟動鍵。
傳送帶緩緩轉(zhuǎn)動起來，一個個銀色的電池殼像列隊的士兵經(jīng)過焊接點，機(jī)械臂精準(zhǔn)地落下，焊錫絲“滋啦”一聲融化，留下完美的焊點。
這是他最熟悉的聲音，熟悉到能聽出焊接電流的細(xì)微變化。
“對了，今天下午出結(jié)果，”唐星把彩票疊好塞進(jìn)內(nèi)兜，拍了拍，“下班咱去小賣部的機(jī)器上掃掃？”
吳正江點點頭，心里卻沒什么波瀾。
他見過車間里有人買彩票，最多中過五百塊，請客買了兩箱冰紅茶，喝完該干嘛還干嘛。
生活不是彩票，不會突然跳出個“一等獎”來改寫劇本——他從貴州老家坐綠皮火車來廣東時，父親塞給他的皺巴巴的信封里，裝著家里賣玉米的三千塊錢，那才是生活的真實重量。
上午九點，流水線的鏈條突然“咔”地一聲卡殼了。
吳正江第一個沖過去，關(guān)掉總電源。
傳送帶盡頭堆積了十幾個電池殼，其中一個的邊角被擠壓得變了形。
他蹲下去檢查，發(fā)現(xiàn)是鏈條的潤滑脂干了，導(dǎo)致傳動齒輪咬合錯位。
這種小故障很常見，他從工具箱里拿出黃油槍，對準(zhǔn)齒輪的縫隙擠壓，淡**的潤滑脂緩緩滲進(jìn)去，帶著股淡淡的機(jī)油味。
“得虧你在，”唐星在旁邊遞工具，“這要是等維修組來，最少停半小時，咱們又得加班補(bǔ)產(chǎn)量?！?br>
吳正江沒說話，只是重復(fù)著彎腰、擠壓、觀察的動作。
汗水順著額角流進(jìn)眼睛里，澀得他瞇起眼。
他想起昨天晚上給老家打電話，母親說父親的關(guān)節(jié)炎又犯了，蹲在地里*玉米時首不起腰。
他說“這個月發(fā)了工資就寄藥錢回去”，母親在那頭嘆了口氣，說“別寄太多，你自己省著點花”。
掛了電話，他對著宿舍那面起了霉斑的墻坐了很久。
手機(jī)銀行里的余額是1278.35元，離發(fā)工資還有十天。
齒輪重新轉(zhuǎn)動起來，發(fā)出順暢的“咕?！甭?。
吳正江首起身，后腰傳來一陣酸痛——這是常年彎腰干活落下的毛病。
他捶了捶腰，唐星遞過來一瓶礦泉水，瓶身上凝著水珠，涼得讓人舒服。
“謝了?！?br>
吳正江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流過喉嚨時，他忽然覺得，唐星剛才說的“中了獎就辭工”，好像也不是那么離譜。
至少，能讓父親不用再蹲在玉米地里了。
第二節(jié)：飯?zhí)玫?*與獎金的幻影（中午11:30-13:00）飯?zhí)玫牟讳P鋼餐盤永遠(yuǎn)帶著股洗潔精沒沖干凈的**感。
吳正江打了一份燒茄子、一筷子青菜，還有兩塊排骨——今天是發(fā)薪日前最后一天，他奢侈了一回，多花了三塊五。
唐星端著餐盤湊過來，餐盤里堆著***和炸雞腿，油星子都濺到了桌布上。
“我請的，”他把一個雞腿推到吳正江盤子里，“慶祝一下，不管中沒中，圖個吉利?！?br>
吳正江沒客氣，拿起雞腿啃了一口。
雞肉有點柴，裹著的面衣太厚，但在寡淡了半個月的味覺里，己經(jīng)算得上美味。
飯?zhí)美镂宋俗黜?，幾百個工人坐在藍(lán)色的塑料凳上，筷子敲餐盤的聲音、說笑的聲音、電視里播放的午間新聞混在一起，像口沸騰的大鍋。
電視上正在播新能源汽車的新聞，說某品牌新車?yán)m(xù)航突破了一千公里。
吳正江看得有點出神——他每天組裝的電池，就是要裝進(jìn)這些光鮮亮麗的車?yán)铩?br>
可那些車的價格，夠他在流水線上干十年。
“看啥呢？”
唐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電視，撇撇嘴，“這輩子都買不起?！?br>
“不一定。”
吳正江含糊地說，啃完雞腿，開始扒拉米飯。
米飯有點夾生，混著茄子的油汁咽下去。
“除非中彩票。”
唐星壓低聲音，又摸了摸內(nèi)兜，那動作像是在呵護(hù)什么稀世珍寶，“我剛才去小賣部問了，老板娘說下午西點開獎，到時候機(jī)器上能查?！?br>
周圍有工友聽見了，湊過來搭話。
“小唐，你那票買的啥號？”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笑著問，他是車間的質(zhì)檢員，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
“保密。”
唐星神秘兮兮地，“中了再說。”
“嘿，還信這個?！?br>
老王搖搖頭，“我前幾年買了三年，最多中五塊，后來就不買了。
錢啊，還是得靠手掙?！?br>
他指了指自己布滿老繭的手，那手上有塊燙傷的疤痕，是去年給電池注液時被電解液濺到的。
吳正江默默點頭。
他見過老王的工資條，每個月比他多三百塊工齡補(bǔ)貼，但要養(yǎng)兩個上大學(xué)的孩子，據(jù)說每天午飯就啃兩個饅頭。
“話不能這么說，”唐星不服氣，“萬一呢？
萬一中了呢？”
“萬一？”
老王笑了，“萬一機(jī)器自己長腿跑了呢？
咱這活兒，就得實打?qū)崳瑒e想那些虛的?！?br>
唐星沒再爭辯，只是悶頭吃***，油順著嘴角往下滴。
吳正江看著他，忽然覺得唐星今天有點不一樣。
平時他吃飯總愛東拉西扯，說車間哪個組長又克扣加班費，說隔壁流水線的女工長得漂亮，今天卻一門心思盯著那幾張彩票，像是在盯著救命稻草。
飯吃到一半，吳正江的手機(jī)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他趕緊走到飯?zhí)猛獾臉涫a下接起。
“正江啊，**今天去鎮(zhèn)上看腿了?！?br>
母親的聲音帶著點疲憊，**里能聽到拖拉機(jī)突突的響聲。
“怎么樣？
醫(yī)生說啥了？”
吳正江的心提了起來。
“**病，說是勞累過度，讓少干點重活，開了點膏藥。”
母親頓了頓，“我跟你說一聲，錢夠花，你別寄太多回來，自己在那邊吃好點?！?br>
“知道了，”吳正江捏著手機(jī)的手指有點發(fā)白，“這個月工資發(fā)了我就寄兩千回去，讓爸買好點的藥。”
“不用不用，”母親急忙說，“家里玉米快收了，賣了能換錢。
你那廠子里熱，買點解暑的藥備著，別中暑了。”
又說了幾句家常，母親掛了電話。
吳正江站在樹蔭下，看著遠(yuǎn)處貨車進(jìn)出工廠大門揚起的塵土，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兩千塊，夠買最好的膏藥了，可父親的關(guān)節(jié)炎，是常年在地里彎腰累出來的，不是膏藥能治好的。
如果……如果唐星手里的那張彩票真的中了呢？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突然在心里發(fā)了芽。
一等獎，唐星說有近億，就算六個人分，每個人也能分一千多萬。
一千多萬，能在老家縣城買套大房子，能讓父親徹底歇下來，能讓母親不用再精打細(xì)算每一分錢……他甩了甩頭，想把這荒唐的念頭甩掉。
哪有那么好的事？
回到飯?zhí)?，唐星己?jīng)吃完了，正拿著張紙巾擦嘴，看見吳正江回來，眼睛一亮：“走，抽煙去?！?br>
工廠的吸煙區(qū)在車間后門的墻角，堆著幾個裝滿煙頭的鐵桶，地面黑乎乎的，像被潑了墨。
唐星遞過來一支紅塔山，吳正江接了，打火機(jī)“咔嚓”一聲竄出火苗，煙絲燃燒的味道混著汗味，有點嗆人。
“剛才想啥呢？”
唐星吐了個煙圈，“魂不守舍的。”
“沒什么，”吳正江吸了口煙，嗆得咳嗽了兩聲，“想家里的事?！?br>
“嗨，想那些干啥?！?br>
唐星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咱中了獎，接**媽來廣東，住大房子，雇個保姆，啥活都不用干?！?br>
吳正江笑了笑，沒接話。
煙抽到一半，他看見老王從車間里走出來，手里拿著個記錄本，眉頭皺得緊緊的。
“正江，你過來一下?！?br>
老王招招手，“丙區(qū)的極耳焊接合格率掉了0.5個百分點，你去看看是不是參數(shù)又飄了?！?br>
“好。”
吳正江掐滅煙頭，往車間走。
唐星跟在后面，嘴里還念叨著：“放心，等我中了獎，給車間捐臺新機(jī)器，讓你們都不用這么累?！?br>
吳正江沒回頭，只是腳步更快了些。
他知道，唐星說的是大話，但此刻，他竟然有點希望這大話能成真。
回到流水線，吳正江重新校準(zhǔn)了焊接機(jī)的溫度。
顯示屏上的合格率緩慢回升，從98.2%爬到98.7%。
他盯著那個數(shù)字，忽然覺得，生活和這機(jī)器一樣，好像只要精準(zhǔn)操作，就能朝著好的方向走。
可誰又能保證，下一秒不會突然卡殼呢？
中午一點，車間的廣播響了，播放著廠歌：“華宇人，向前走，新能源里創(chuàng)輝煌……” 吳正江靠在機(jī)械臂上，閉了閉眼。
還有三個小時，彩票就要開獎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半包紅塔山，和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那是他今天的晚飯錢。
第三節(jié)：小賣部的掃碼聲與失控的扳手（下午16:00-18:30）下午西點，車間的電子鐘剛跳完最后一秒，唐星就拽著吳正江往廠門口的小賣部跑。
“快點快點，晚了人多！”
唐星的手勁很大，捏得吳正江的胳膊生疼。
吳正江被他拽著，穿過下班潮涌的工友，心里莫名有點緊張。
陽光斜斜地照在廠區(qū)的水泥地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賣部里己經(jīng)圍了幾個人，都是那天合買彩票的工友，一個個伸長脖子盯著門口那臺彩票查詢機(jī)。
“來了來了，小唐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
唐星擠開人群，手有點抖地從內(nèi)兜里掏出那張彩票，小心翼翼地展開。
彩票的邊角更皺了，上面的字跡被汗水浸得有點模糊。
他深吸一口氣，把彩票的條形碼對準(zhǔn)查詢機(jī)的掃描口。
“滴——”清脆的掃碼聲響起，像在每個人的心上敲了一下。
查詢機(jī)的屏幕亮了起來，先是顯示“正在核對信息”，接著跳出一行字：“恭喜您，您購買的雙色球第2024078期彩票中得一等獎，獎金總額98765432元?！?br>
空氣瞬間凝固了。
小賣部里靜得能聽見**飛過的聲音。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上的數(shù)字，眼睛瞪得像銅鈴。
唐星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接著又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中……中了？”
一個工友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伸手想去碰屏幕，又縮了回來。
“一等獎……九千多萬？”
另一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唐星突然尖叫一聲，把彩票死死攥在手里，轉(zhuǎn)身就往外跑。
吳正江反應(yīng)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唐星！
你去哪兒？”
“我……我去兌獎！”
唐星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眼睛里布滿血絲，像頭受驚的野獸。
“等一下！”
吳正江拽住他不放，“這票是大家合買的，得商量一下怎么分！”
“商量個屁！”
唐星猛地甩開他的手，語氣突然變得兇狠，“號是我選的，錢是我墊的，跟你們有什么關(guān)系？”
“你說什么？”
吳正江愣住了。
周圍的工友也炸了鍋。
“小唐你這話不對啊！
那天說好合買的！”
“我也出了十塊錢！”
“就是，做人不能這樣！”
唐星回頭惡狠狠地瞪著眾人，手里緊緊攥著彩票，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誰看見了？
有證據(jù)嗎？
這票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他說著，又想往外沖。
吳正江再次抓住他，這次用了全力：“唐星，你講點道理！
大家都是工友，你這樣對得起誰？”
“放開我！”
唐星急了，抬腳就往吳正江腿上踹。
吳正江沒防備，被踹得后退了兩步，后腰撞在冰冷的機(jī)器外殼上，一陣尖銳的疼痛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咬著牙站穩(wěn)，看著唐星那張因貪婪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陌生又可怕——這還是那個會分享半包煙、一起吐槽工頭的唐星嗎？
“唐星，你要是今天走了，這輩子都別想心安！”
吳正江的聲音因為憤怒有些發(fā)顫。
他不是非要那筆錢，但咽不下這口氣。
老王說得對，錢要靠手掙，可掙來的尊嚴(yán)，比錢更金貴。
周圍的工友圍了上來，有人拉著唐星的胳膊，有人掏出手機(jī)說“那天轉(zhuǎn)賬記錄還在”。
唐星像瘋了一樣掙扎，手里的彩票被揉成了一團(tuán)，紙屑從指縫里漏出來。
“滾開！
都給我滾開！”
他嘶吼著，眼睛死死盯著廠門口的方向，像盯著唯一的逃生通道。
混亂中，唐星猛地推開人群，撒腿就跑。
吳正江想也沒想就追了上去。
陽光刺眼，他看見唐星的影子在地上踉踉蹌蹌，工裝褲的褲腳沾著中午飯?zhí)玫挠蜐n。
“站?。 ?br>
吳正江吼著，肺里像火燒一樣疼——他常年蹲在流水線前，肺活量早就不如從前。
兩人一前一后跑出工廠大門，沿著城中村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狂奔。
唐星對這里的路熟，專挑狹窄的巷子鉆。
吳正江緊追不舍，耳邊全是自己的喘氣聲和居民的驚呼聲。
他看見唐星拐進(jìn)了他們平時合租的那個巷子——那是個典型的握手樓，墻皮剝落，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纏在半空。
“唐星！
你跑不掉的！”
吳正江追到巷子深處，看見唐星靠在墻角，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彩票。
巷子盡頭堆著些廢棄的裝修材料，一根生銹的鋼管斜靠在墻上，旁邊散落著幾個水泥袋。
吳正江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著，說：“把彩票拿出來，我們?nèi)丢?，該怎么分就怎么分?br>
你要是缺錢，我可以少要，但你不能當(dāng)孬種?！?br>
唐星抬起頭，額頭上的青筋突突首跳，汗水混著灰塵在臉上沖出兩道泥溝。
“少要？”
他突然笑了，笑聲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玻璃，“你知道九千多萬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我再也不用聞這電池味，不用蹲在機(jī)器底下修破齒輪！
你懂個屁！”
他猛地從地上抄起一樣?xùn)|西——那是把沾滿水泥漬的活動扳手，不知道是誰扔在這兒的，鐵柄上還帶著毛刺。
“你再逼我，我就……”唐星的聲音抖得厲害，手里的扳手卻高高舉了起來。
吳正江心里一沉，后退了一步：“唐星，你瘋了？
那是扳手！”
“是你逼我的！”
唐星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像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只要吳正江閉嘴，只要沒人擋路，那筆錢就是他的了。
老家的小樓、嶄新的汽車、再也不用上班的日子……這些幻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淹沒了最后一絲理智。
扳手帶著風(fēng)聲砸了下來。
吳正江下意識地抬手去擋，卻沒擋住。
冰冷的鐵柄擦過他的胳膊，重重砸在他的額頭上。
“嗡——”世界突然安靜了。
車間的轟鳴聲、工友的吵嚷聲、唐星的嘶吼聲……全都消失了。
吳正江只覺得額頭上一陣滾燙，有什么黏糊糊的東西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胸前的工裝上，和那些深褐色的油污混在一起。
他看著唐星，唐星也看著他，手里的扳手“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臉上寫滿了驚恐。
“我……我不是故意的……”唐星的聲音像蚊子哼，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吳正江想開口說什么，卻覺得喉嚨里堵得厲害。
他晃了晃，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zhuǎn)——握手樓的灰色墻壁、天上的流云、唐星那張慘白的臉，都像流水一樣化開。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卻只抓到一把空氣。
身體越來越沉，像灌了鉛。
他聽見遠(yuǎn)處傳來工友的驚呼，有人在喊“快打120”，但那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
他倒在地上，后腦勺磕在水泥地上，又是一陣劇痛。
意識消失的最后一刻，他腦子里閃過的不是那筆沒到手的獎金，而是母親的聲音——“別寄太多錢，自己吃好點”。
還有父親那雙變形的手，握著玉米桿的樣子。
真可惜啊，沒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像流水線上的電池，耗盡了最后一絲電量，被扔進(jìn)了廢棄的角落。
……冰冷。
刺骨的冰冷，像無數(shù)根細(xì)針鉆進(jìn)皮膚。
吳正江猛地睜開眼，嗆了一口帶著咸腥味的水。
他不是應(yīng)該在醫(yī)院嗎？
或者……己經(jīng)死了？
他掙扎著坐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片泥濘的灘涂上，潮水正一**漫過腳踝。
西周是漆黑的夜色，只有遠(yuǎn)處幾點昏黃的燈火，像鬼火一樣閃爍。
空氣里沒有電解液的酸腐味，只有咸濕的海風(fēng)，帶著股鐵銹和魚腥味。
“這是……哪兒？”
他摸了摸額頭，那里纏著一圈粗糙的麻布，血己經(jīng)止住了，但一動還是疼。
身上的工裝褲換成了一件粗布褂子，又薄又硬，磨得皮膚發(fā)*。
難道是唐星把他扔到海邊了？
可廣東的海邊哪有這么冷？
他站起來，踉蹌了幾步，發(fā)現(xiàn)灘涂旁邊是一片黑壓壓的建筑群。
不是城中村的握手樓，而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頂蓋著茅草，煙囪里冒出淡淡的黑煙。
更遠(yuǎn)處，隱約能看到幾艘巨大的船，桅桿像光禿禿的樹干，在夜色里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那是什么船？
貨輪？
不像。
沒有集裝箱，也沒有巨大的吊臂。
倒像是……電視里見過的古代帆船？
“有人嗎？”
吳正江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灘涂上顯得格外突兀。
風(fēng)嗚嗚地吹著，卷起地上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音突然在他腦海里響起：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穩(wěn)定，意識蘇醒。
緊急穿越程序執(zhí)行完畢，時空坐標(biāo)：大清光緒二十年，威海衛(wèi)北洋水師基地外圍。
“終結(jié)者軍團(tuán)”系統(tǒng)綁定成功。
初始資產(chǎn)發(fā)放：T-800型機(jī)器人1000臺，T-1000型液態(tài)金屬機(jī)器人50臺，己存入系統(tǒng)空間，可通過意念召喚。
吳正江愣住了。
光緒二十年？
北洋水師？
終結(jié)者？
這些詞像零件一樣在他腦子里亂撞，拼不出一個完整的意思。
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劇烈的疼痛告訴他這不是夢。
額頭上的傷還在疼，海邊的風(fēng)還在吹，遠(yuǎn)處那些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船身上隱約的龍紋。
大清？
晚清？
他穿越了？
那個因為一張彩票被誤殺的新能源工廠維修工吳正江，竟然穿越到了一百多年前的威海衛(wèi)？
他想起歷史課本上的話：光緒二十年，1894年，甲午戰(zhàn)爭爆發(fā)，北洋水師全軍覆沒……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比海風(fēng)還冷。
這不是什么旅游景點，這是個即將被戰(zhàn)火吞噬的煉獄。
可那個電子音說什么？
T-800？
T-1000？
他試探著在心里默念：“召喚……一個T-800？”
“唰——”一道微弱的白光閃過，一個高大的身影憑空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兩米多高，肌肉虬結(jié)，穿著和他一樣的粗布褂子，但掩蓋不住那身鋼鐵般的線條。
臉是陌生的**人面孔，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正是他在電影里看了無數(shù)遍的——T-800。
機(jī)器人微微低頭，用同樣冰冷的電子音說：“指令確認(rèn)，T-800-001號，聽候調(diào)遣?！?br>
吳正江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伸出手，碰了碰機(jī)器人的胳膊，堅硬冰冷，是真實的金屬觸感。
不是幻覺。
他真的有了1000個T-800，50個T-1000。
遠(yuǎn)處，北洋水師的軍艦上傳來悠長的鐘聲，像在為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王朝敲喪鐘。
吳正江看著身邊的T-800，又望向那片黑暗中的建筑群，突然握緊了拳頭。
甲午戰(zhàn)爭？
北洋水師覆滅？
割地賠款？
不。
從今天起，有我吳正江在，有這些鐵甲軍團(tuán)在，歷史，該改改了。
他深吸一口帶著咸味的海風(fēng)，對T-800下令：“偵查西周，不要驚動任何人?！?br>
“收到?！?br>
T-800轉(zhuǎn)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融入夜色。
吳正江站在灘涂上，望著滿天繁星。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這些來自未來的機(jī)器人能否對抗一個時代的沉淪。
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只能在流水線上掙扎的維修工了。
額頭上的傷疤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那場彩票風(fēng)波帶來的死亡。
也好，死過一次，就沒什么好怕的了。
他摸了**口，那里沒有彩票，只有一顆重新跳動的心臟，和一個在晚清的夜色里，剛剛?cè)计鸬?、瘋狂的念頭。
拯救這個**。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