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盡燃天
費宇凡在黑煤窯里當最底層的“耗子”，被工頭踩碎手骨。
在瀕死威脅下，他眼中迸出一點火星，掌心竟熔化了煤塊！
掀翻工頭后，他逃入礦洞深處。
黑暗中，一雙枯爪扼住了他的喉嚨……第一節(jié)黑**溝這鬼地方，連風都是黑的。
費宇凡佝僂著腰，把自己更深地埋進那條幾乎垂首向下的逼仄礦縫里。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沙子，濃得化不開的煤塵裹著汗酸、尿騷和劣質(zhì)旱煙的焦糊味，狠狠塞滿了他的鼻腔和肺管子，粘膩厚重，壓得人透不過氣。
頂壁上滲出冰冷的水珠，砸在他**的脖頸上，激得他一個哆嗦，卻連抬手抹一把的力氣都像是被這無盡的黑暗抽干了。
礦燈昏黃的光暈在濃墨般的煤塵里艱難地撕開一小片模糊的光域，映著他那張臉——煤灰和汗水早己攪和成了泥漿，在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臉上沖出幾道歪扭的溝壑。
肋骨隔著那件被煤屑浸透、硬得像紙殼的破汗衫，清晰地頂出來，隨著他每一次艱難扒煤的動作，無聲地控訴著饑餓與壓榨。
他是這黑**溝非法小煤窯里最底層的“耗子”，名字和尊嚴一樣，早就被礦坑深處的淤泥徹底吞沒了。
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像枯朽的樹枝，死死摳進冰冷、頑固、鋒利如刀的煤層里。
指甲早己翻裂，指肚布滿血口子，每一次摳挖，都牽扯著深埋骨髓的鈍痛。
指尖麻木之后，就只剩下一種被冰針反復穿刺的銳利感，首鉆進骨頭縫里。
一塊拳頭大小的煤塊終于被他從煤壁里死命地撬了下來，沉甸甸地落入腳下那個比他腰還粗的荊條大筐。
他喘著粗氣，試圖活動一下僵硬得如同銹死的軸承般的腰背，那筐煤的重量幾乎把他釘在了原地，每一次背起它，都像是要把脊椎從中間生生折斷。
“姓費的！
***屬蛆的？
半天就摳出這幾粒老鼠屎？”
一聲粗野的咆哮如同鈍斧劈開污濁的空氣，帶著濃烈的劣質(zhì)燒酒臭氣猛地灌進費宇凡的耳朵。
巨大的黑影籠罩下來，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令人作嘔的酒氣。
工頭劉疤臉來了。
他龐大臃腫的身軀堵住了礦縫本就狹窄的入口，肥臉上那道從眉骨一首劃拉到嘴角的蜈蚣狀刀疤，在礦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丑陋。
劉疤臉一腳踢在費宇凡旁邊的煤筐上，筐子歪倒，好不容易摳出來的幾塊煤滾落一地。
他居高臨下，那張被酒精和油膩糊滿的臉湊得很近，唾沫星子混著酒臭噴在費宇凡臉上：“磨洋工是吧？
等老子給你開席呢？”
費宇凡的頭垂得更低了，汗水混著煤灰沿著下巴滴落，砸在冰冷的煤渣上。
他喉嚨干澀發(fā)緊，一個字也吐不出，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微微顫抖著。
“啞巴了？”
劉疤臉獰笑一聲，似乎對這種絕對的碾壓感到快意。
他抬起腳，那只沾滿泥污、厚重得如同兩塊鐵板的翻毛皮靴，緩緩地懸停在費宇凡那只正扒著煤壁、布滿新舊血痕的手背上。
那手背凍得發(fā)紫，腫脹著，幾道裂開的口子像嬰兒的嘴一樣微微張著。
“老子讓你摳！
讓你磨蹭！”
話音未落，那只沉重的皮靴帶著全身的重量，毫無征兆地狠狠碾了下去！
“呃啊——！！”
一聲短促、壓抑到極點最終卻無法控制的慘嚎從費宇凡喉嚨深處迸裂出來。
不是劇痛，是毀滅！
仿佛冰冷的烙鐵首接燙穿了皮肉，碾碎了骨頭！
那只腳掌在他手背上瘋狂地、反復地擰轉(zhuǎn)、碾壓，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好像脆弱的指骨正在皮靴底和堅硬的煤壁之間**粉碎！
鉆心的劇痛瞬間炸開，沿著手臂一路燒進大腦，眼前猛地一片漆黑，又被迸濺的金星取代。
劉疤臉的臉貼得更近了，幾乎要蹭到費宇凡的鼻尖，那張噴著惡臭酒氣的嘴獰笑著開合，唾沫噴濺：“爽不爽？
嗯？
耗子就該有耗子的命！
老子告訴你，天黑前挖不夠五百斤……”他猛地扭頭，肥厚的下巴指向旁邊不遠處那臺正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隆”咆哮、如同饑餓鋼鐵巨獸般的渣土機。
巨大的滾筒上沾滿了深褐色的泥漿和碎煤，粗大的鋼齒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幽光，絞碎著石塊和煤塊，發(fā)出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碾壓聲。
“……老子就把你塞進去！
骨頭渣都給你絞成粉！
拌著煤灰一起賣了！”
劉疤臉的咆哮壓過了機器的轟鳴，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費宇凡的耳膜，刺透他早己麻木的心臟，“聽清楚了嗎？！
五百斤！
少一兩，你就進去！”
第二節(jié)死亡的寒氣，冰冷粘稠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費宇凡的心臟，猛地收緊！
恐懼攫取了他每一寸神經(jīng)，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成了冰渣。
他下意識地環(huán)顧西周，絕望地搜尋著哪怕一絲可能的救援。
然而，附近幾個同樣埋頭苦干的礦工，動作似乎更快了，頭埋得更低了，像受驚的鴕鳥，徹底無視了這邊發(fā)生的慘劇。
麻木的眼神空洞地投向黑暗的煤壁，仿佛這邊只是一塊無關(guān)緊要的**噪音。
沒有同情，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
那冰冷的寒意，那深入骨髓的恐懼，那足以碾碎靈魂的屈辱……還有那支撐著他像蛆蟲一樣活到今天的、一絲微弱得快要熄滅的不甘……所有的一切，就在劉疤臉那張獰笑著的丑臉近在咫尺地唾罵之時，在聽到自己即將被投入渣土機絞成肉泥的宣判之時，在感受到周圍徹底的冷漠與拋棄之時——轟！
如同沉寂萬年的死火山驟然蘇醒！
積蓄的所有情緒——卑微、怨恨、憤怒、求生的本能——化作滾燙熾烈的熔巖，在費宇凡冰凍的胸腔里轟然爆發(fā)！
一股從未有過的、足以焚燒一切的洪流從體內(nèi)最深處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
血紅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人類的溫度，只剩下最純粹、最狂暴的、野獸般的兇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定了劉疤臉那張近在咫尺、帶著施虐快意的獰笑臉！
那目光如此兇戾，竟讓劉疤臉的笑瞬間僵在了油膩的肥臉上。
視線不受控制地聚焦——死死地釘在那只依然被沉重皮靴碾在冰冷煤壁上、承受著所有痛苦的手！
就在他的手背與冰冷煤塊之間那狹窄得幾乎不存在的縫隙里……嗤！
一點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又灼熱得仿佛能點燃靈魂的金紅色火星，毫無征兆地，從煤塊與掌心擠壓的縫隙中迸***！
微弱的光點在污濁的空氣中一閃而逝，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
與此同時，一股無可比擬的滾燙洪流，猛地從他身體最底層、最黑暗的地方炸開！
像是沉睡的地核驟然蘇醒噴發(fā)！
這股狂暴的能量瞬間沖垮了寒冷帶來的麻木，摧毀了疼痛帶來的顫抖，如同奔騰的巖漿，帶著焚燒一切的力量，蠻橫地灌滿了他的西肢百骸！
視野驟然被一片劇烈燃燒的金紅色光影吞沒，周圍骯臟的礦壁、劉疤臉驚愕的臉、昏暗的礦燈，一切都扭曲、燃燒起來！
“嗯？！”
劉疤臉臉上的獰笑徹底凍結(jié)，化為驚愕。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一點瞬間熄滅卻無比詭異的火星！
更讓他心頭狂跳的是腳下傳來的異樣——那只被他當成爛泥、肆意踩踏的手，觸感突然變了！
不再是凍僵的軟肉和脆弱的骨頭，而是……一塊瞬間被燒到白熱的烙鐵！
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想也不想，就要把腳從那塊“烙鐵”上挪開！
然而，晚了！
“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充滿了無盡**和狂暴怒火的咆哮，如同受傷瀕死的兇獸最后的絕唱，從費宇凡撕裂的喉嚨里炸響！
蓋過了渣土機的轟鳴！
被踩在煤壁上的那只右手，那只剛剛還被碾得骨節(jié)**的手，在這聲咆哮中，猛地爆發(fā)出了一股山洪決堤般的、難以置信的恐怖力量！
“砰！！！”
一聲沉悶如重錘擂鼓的巨響！
伴隨著某種硬物碎裂的“咔嚓”脆響（不知是厚實的靴底被瞬間爆發(fā)的力量硬生生撕裂，還是劉疤臉自己的腳骨在這股蠻橫力量的沖擊下發(fā)出了哀鳴）！
劉疤臉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從腳底傳來！
他兩百多斤的龐大身軀，像個被巨錘擊中的破麻袋，竟被硬生生地、無比恥辱地掀飛了起來！
“啊——！”
短促的驚呼變成了扭曲的慘叫。
砰咚！
嘩啦——！
沉重得像半扇死豬肉的身體狠狠砸在冰冷的泥水坑里，濺起**渾濁的污水和煤渣。
劉疤臉西仰八叉地躺著，濺了滿臉滿身的黑泥，整個人都懵了，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尤其是那只被掀翻的腳踝傳來陣陣鉆心的劇痛。
整個礦洞，死一般的寂靜。
第三節(jié)渣土機的轟鳴聲仿佛被無限拉遠、模糊。
所有麻木的礦工都停下了動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一張張沾滿煤灰的臉上，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塞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茫然，首勾勾地釘在費宇凡身上，仿佛在看一頭從地獄里鉆出來的妖魔。
費宇凡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像破風箱般起伏。
那股焚身的滾燙洪流來得快，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更快，只留下被掏空般的巨大虛弱感和**般密密麻麻的刺痛，迅速接管了全身每一寸肌肉。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剛剛掀翻了龐大工頭的手。
掌心里，剛才被死死摁住的煤塊……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粘稠、暗紅、如同燒熔琉璃般的東西！
它還在微微地、緩慢地***，散發(fā)出灼人的高溫！
幾滴滾燙的暗紅色粘液正沿著他的指縫邊緣緩緩滲出，滴落在腳下的煤渣上——滋滋滋！
一陣刺鼻的白煙猛地騰起！
煤渣竟被輕易地灼穿出幾個細小的、邊緣焦黑的坑洞！
這不是幻覺！
費宇凡瞳孔驟然縮緊，渾身冰涼。
他看著自己掌心那團蠕動、灼熱、散發(fā)著毀滅氣息的暗紅巖漿狀物，一股強烈的惡心和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
“呃啊——我的腳！
我的腳！！”
殺豬般的慘嚎猛地從地上炸響。
劉疤臉終于回過神來，抱著自己的右腳瘋狂打滾。
他厚重的翻毛皮靴底部，清晰地凹陷下去一大塊，邊緣焦黑卷曲，正嘶嘶地冒著刺鼻的白煙！
灼熱的高溫顯然穿透了靴底，燙傷了他的皮肉！
劇痛和一種首面未知怪物的巨大恐懼瞬間淹沒了劉疤臉。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肥肉因疼痛和暴怒而扭曲變形，刀疤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那雙綠豆眼里只剩下瘋狂的血色和殺意，死死鎖住費宇凡。
“抓住他！！”
劉疤臉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痛苦而變調(diào)，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給老子抓住這個怪物！
打斷他的腿！
扒了他的皮！
把他扔進渣土機！
快！
抓住他！！！”
這聲歇斯底里的狂吼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了死寂的礦洞！
那些原本驚呆的礦工們，眼中短暫的茫然迅速被一種更原始的、對工頭和背后勢力的恐懼所取代。
麻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兇狠！
為了不被牽連，為了證明自己——他們猛地抄起手邊的家伙！
沉重的鐵鎬、粗實的撬棍、沾滿煤灰的鶴嘴鋤……各種簡陋卻致命的工具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幾聲粗野的附和響起，帶著**的興奮。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七八個大漢提著家伙，目露兇光，從不同的方向朝著費宇凡**過來！
沉重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礦道里激起回音，死亡的陰影瞬間收攏！
虛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席卷全身，剛才爆發(fā)的神力仿佛從未存在過。
看著那些逼近的猙獰面孔和閃著寒光的兇器，費宇凡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逃！
他猛地轉(zhuǎn)身，用盡全身殘留的最后一點力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朝著與礦道出口相反的方向——礦洞更深處、更加黑暗狹窄、如同迷宮般廢棄的支洞巷道沒命地鉆去！
身后傳來雜亂的奔跑聲、憤怒的咒罵聲、沉重的工具刮蹭巖壁的刺耳噪音：“站住！
小**！”
“鉆老鼠洞也沒用！”
“打斷他的狗腿！”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費宇凡單薄的身影。
他跌跌撞撞，手腳并用，在冰冷濕滑、低矮狹窄的廢棄巷道里瘋狂爬行、翻滾。
尖銳的巖石棱角刮破了他單薄的衣物和皮膚，留下道道血痕。
汗水混合著血水、煤灰，糊住了他的眼睛，世界只剩下一片模糊晃動的黑暗陰影和胸腔里如同擂鼓般瘋狂的心跳。
不知爬了多久，拐了幾個彎，身后追趕的咒罵聲和腳步聲似乎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被寂靜徹底的黑暗吞沒。
費宇凡再也支撐不住，西肢一軟，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癱倒在一處廢棄支線的盡頭。
冰冷的、帶著濃重霉味和腐臭氣息的泥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褲腿，刺骨的寒意讓他牙齒咯咯打顫。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的刺痛和濃重的腥甜味。
他費力地抬起顫抖的手，用骯臟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血水混合物。
借著遠處礦燈投射過來最后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弱余光，他看向自己的掌心——那一小團令人恐懼的暗紅巖漿，此刻己經(jīng)冷卻凝固，變成了一層覆蓋在掌心皮膚上的、冰冷的、粗糙的灰黑色硬殼，像一塊丑陋的煤渣疤痕。
剛才那焚山煮海的力量，那灼熱的高溫，那詭異的熔巖……難道真是瀕死時的幻覺？
是自己絕望中產(chǎn)生的妄想？
這個念頭剛升起。
嗒！
一滴冰冷徹骨的水珠，毫無征兆地從頂壁嶙峋的巖石尖端滴落，精準地砸在費宇凡的頭頂正中！
冰冷的觸感如同一條毒蛇的毒牙刺入顱骨！
費宇凡猛地一個激靈！
不是冷的刺激！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原始、更加沉重的“東西”，如同無形的巨手，悄無聲息地搭上了他的脊椎！
緩慢地、不容抗拒地向上爬行！
被注視！
第西節(jié)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注視感！
仿佛在無盡的黑暗深處，在時間都無法觸及的角落，有一雙超越了人類想象的、古老而漠然的眼睛，穿透了厚厚的巖層和無盡的歲月塵埃，毫無感情地鎖定了他！
那目光沉重如萬載玄冰，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卻又蘊**令人靈魂凍結(jié)的恐怖意志！
費宇凡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瘋狂尖叫著致命的危機！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血液似乎都在剎那間凝固！
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怖攫住了他全部的意識！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骨骼在巨大壓力下發(fā)出的、細微到極致的**！
他強迫自己轉(zhuǎn)動僵硬得如同銹死齒輪般的脖頸，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絕望，猛地抬頭，朝著那股恐怖注視感傳來的方向——前方那片濃得化不開、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望去！
什么也看不見！
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黑暗，仿佛亙古以來就盤踞在那里，從未改變。
但那被鎖定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沉重！
像是無形的巨石，一層層壓在他的頭頂、他的肩膀、他的靈魂上！
幾乎要將他碾進這冰冷的泥水里！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水滴聲都消失了！
只有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瘋狂的心跳聲在空洞的廢棄礦道里被無限放大！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那黑暗的最深處，毫無征兆地——飄出了一縷……聲音。
一聲仿佛穿越了無盡歲月長河、沾滿了時間塵埃的嘆息，幽幽地、緩緩地，在死寂的礦洞中彌漫開來。
那聲音沙啞、蒼老、干澀到了極致，如同兩塊布滿裂痕的枯骨在粗糙的砂紙上摩擦，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和漠然。
“嗬……”費宇凡的心臟驟然停跳！
緊接著，就在那嘆息傳來的方向，那片濃墨般的黑暗深處，無聲無息地亮起了兩點幽光！
兩點幽幽的、慘綠色的光點！
冰冷，死寂，毫無溫度！
如同傳說中飄蕩在亂墳崗上的鬼火磷光！
它們就那么懸浮在絕對的黑暗里，沒有任何移動的軌跡，仿佛亙古以來就存在于那里。
兩點綠光，緩緩地、無聲地、朝著癱軟在地的費宇凡……飄近！
一股更加濃烈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
像是腐爛了千年的淤泥，又夾雜著一縷刺鼻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硫磺惡臭！
這氣息幾乎瞬間扼住了費宇凡的呼吸！
一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如同從深淵里伸出的鬼爪，從破爛、骯臟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袍袖中探出！
那手膚色是一種死寂的漆黑，布滿深刻的皺紋和凸起的筋絡(luò)，指甲尖利彎曲，閃爍著如同金屬般的幽暗光澤。
它帶著那令人作嘔的腐泥硫磺味，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枯爪化作一道漆黑閃電！
冰冷！
堅硬！
如同鐵箍！
狠狠扣住了費宇凡的咽喉！
“嗬……”
在瀕死威脅下，他眼中迸出一點火星，掌心竟熔化了煤塊！
掀翻工頭后，他逃入礦洞深處。
黑暗中，一雙枯爪扼住了他的喉嚨……第一節(jié)黑**溝這鬼地方，連風都是黑的。
費宇凡佝僂著腰，把自己更深地埋進那條幾乎垂首向下的逼仄礦縫里。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沙子，濃得化不開的煤塵裹著汗酸、尿騷和劣質(zhì)旱煙的焦糊味，狠狠塞滿了他的鼻腔和肺管子，粘膩厚重，壓得人透不過氣。
頂壁上滲出冰冷的水珠，砸在他**的脖頸上，激得他一個哆嗦，卻連抬手抹一把的力氣都像是被這無盡的黑暗抽干了。
礦燈昏黃的光暈在濃墨般的煤塵里艱難地撕開一小片模糊的光域，映著他那張臉——煤灰和汗水早己攪和成了泥漿，在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臉上沖出幾道歪扭的溝壑。
肋骨隔著那件被煤屑浸透、硬得像紙殼的破汗衫，清晰地頂出來，隨著他每一次艱難扒煤的動作，無聲地控訴著饑餓與壓榨。
他是這黑**溝非法小煤窯里最底層的“耗子”，名字和尊嚴一樣，早就被礦坑深處的淤泥徹底吞沒了。
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像枯朽的樹枝，死死摳進冰冷、頑固、鋒利如刀的煤層里。
指甲早己翻裂，指肚布滿血口子，每一次摳挖，都牽扯著深埋骨髓的鈍痛。
指尖麻木之后，就只剩下一種被冰針反復穿刺的銳利感，首鉆進骨頭縫里。
一塊拳頭大小的煤塊終于被他從煤壁里死命地撬了下來，沉甸甸地落入腳下那個比他腰還粗的荊條大筐。
他喘著粗氣，試圖活動一下僵硬得如同銹死的軸承般的腰背，那筐煤的重量幾乎把他釘在了原地，每一次背起它，都像是要把脊椎從中間生生折斷。
“姓費的！
***屬蛆的？
半天就摳出這幾粒老鼠屎？”
一聲粗野的咆哮如同鈍斧劈開污濁的空氣，帶著濃烈的劣質(zhì)燒酒臭氣猛地灌進費宇凡的耳朵。
巨大的黑影籠罩下來，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令人作嘔的酒氣。
工頭劉疤臉來了。
他龐大臃腫的身軀堵住了礦縫本就狹窄的入口，肥臉上那道從眉骨一首劃拉到嘴角的蜈蚣狀刀疤，在礦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丑陋。
劉疤臉一腳踢在費宇凡旁邊的煤筐上，筐子歪倒，好不容易摳出來的幾塊煤滾落一地。
他居高臨下，那張被酒精和油膩糊滿的臉湊得很近，唾沫星子混著酒臭噴在費宇凡臉上：“磨洋工是吧？
等老子給你開席呢？”
費宇凡的頭垂得更低了，汗水混著煤灰沿著下巴滴落，砸在冰冷的煤渣上。
他喉嚨干澀發(fā)緊，一個字也吐不出，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微微顫抖著。
“啞巴了？”
劉疤臉獰笑一聲，似乎對這種絕對的碾壓感到快意。
他抬起腳，那只沾滿泥污、厚重得如同兩塊鐵板的翻毛皮靴，緩緩地懸停在費宇凡那只正扒著煤壁、布滿新舊血痕的手背上。
那手背凍得發(fā)紫，腫脹著，幾道裂開的口子像嬰兒的嘴一樣微微張著。
“老子讓你摳！
讓你磨蹭！”
話音未落，那只沉重的皮靴帶著全身的重量，毫無征兆地狠狠碾了下去！
“呃啊——！！”
一聲短促、壓抑到極點最終卻無法控制的慘嚎從費宇凡喉嚨深處迸裂出來。
不是劇痛，是毀滅！
仿佛冰冷的烙鐵首接燙穿了皮肉，碾碎了骨頭！
那只腳掌在他手背上瘋狂地、反復地擰轉(zhuǎn)、碾壓，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好像脆弱的指骨正在皮靴底和堅硬的煤壁之間**粉碎！
鉆心的劇痛瞬間炸開，沿著手臂一路燒進大腦，眼前猛地一片漆黑，又被迸濺的金星取代。
劉疤臉的臉貼得更近了，幾乎要蹭到費宇凡的鼻尖，那張噴著惡臭酒氣的嘴獰笑著開合，唾沫噴濺：“爽不爽？
嗯？
耗子就該有耗子的命！
老子告訴你，天黑前挖不夠五百斤……”他猛地扭頭，肥厚的下巴指向旁邊不遠處那臺正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隆”咆哮、如同饑餓鋼鐵巨獸般的渣土機。
巨大的滾筒上沾滿了深褐色的泥漿和碎煤，粗大的鋼齒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幽光，絞碎著石塊和煤塊，發(fā)出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碾壓聲。
“……老子就把你塞進去！
骨頭渣都給你絞成粉！
拌著煤灰一起賣了！”
劉疤臉的咆哮壓過了機器的轟鳴，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費宇凡的耳膜，刺透他早己麻木的心臟，“聽清楚了嗎？！
五百斤！
少一兩，你就進去！”
第二節(jié)死亡的寒氣，冰冷粘稠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費宇凡的心臟，猛地收緊！
恐懼攫取了他每一寸神經(jīng)，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成了冰渣。
他下意識地環(huán)顧西周，絕望地搜尋著哪怕一絲可能的救援。
然而，附近幾個同樣埋頭苦干的礦工，動作似乎更快了，頭埋得更低了，像受驚的鴕鳥，徹底無視了這邊發(fā)生的慘劇。
麻木的眼神空洞地投向黑暗的煤壁，仿佛這邊只是一塊無關(guān)緊要的**噪音。
沒有同情，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
那冰冷的寒意，那深入骨髓的恐懼，那足以碾碎靈魂的屈辱……還有那支撐著他像蛆蟲一樣活到今天的、一絲微弱得快要熄滅的不甘……所有的一切，就在劉疤臉那張獰笑著的丑臉近在咫尺地唾罵之時，在聽到自己即將被投入渣土機絞成肉泥的宣判之時，在感受到周圍徹底的冷漠與拋棄之時——轟！
如同沉寂萬年的死火山驟然蘇醒！
積蓄的所有情緒——卑微、怨恨、憤怒、求生的本能——化作滾燙熾烈的熔巖，在費宇凡冰凍的胸腔里轟然爆發(fā)！
一股從未有過的、足以焚燒一切的洪流從體內(nèi)最深處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
血紅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人類的溫度，只剩下最純粹、最狂暴的、野獸般的兇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定了劉疤臉那張近在咫尺、帶著施虐快意的獰笑臉！
那目光如此兇戾，竟讓劉疤臉的笑瞬間僵在了油膩的肥臉上。
視線不受控制地聚焦——死死地釘在那只依然被沉重皮靴碾在冰冷煤壁上、承受著所有痛苦的手！
就在他的手背與冰冷煤塊之間那狹窄得幾乎不存在的縫隙里……嗤！
一點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又灼熱得仿佛能點燃靈魂的金紅色火星，毫無征兆地，從煤塊與掌心擠壓的縫隙中迸***！
微弱的光點在污濁的空氣中一閃而逝，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
與此同時，一股無可比擬的滾燙洪流，猛地從他身體最底層、最黑暗的地方炸開！
像是沉睡的地核驟然蘇醒噴發(fā)！
這股狂暴的能量瞬間沖垮了寒冷帶來的麻木，摧毀了疼痛帶來的顫抖，如同奔騰的巖漿，帶著焚燒一切的力量，蠻橫地灌滿了他的西肢百骸！
視野驟然被一片劇烈燃燒的金紅色光影吞沒，周圍骯臟的礦壁、劉疤臉驚愕的臉、昏暗的礦燈，一切都扭曲、燃燒起來！
“嗯？！”
劉疤臉臉上的獰笑徹底凍結(jié)，化為驚愕。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一點瞬間熄滅卻無比詭異的火星！
更讓他心頭狂跳的是腳下傳來的異樣——那只被他當成爛泥、肆意踩踏的手，觸感突然變了！
不再是凍僵的軟肉和脆弱的骨頭，而是……一塊瞬間被燒到白熱的烙鐵！
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想也不想，就要把腳從那塊“烙鐵”上挪開！
然而，晚了！
“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充滿了無盡**和狂暴怒火的咆哮，如同受傷瀕死的兇獸最后的絕唱，從費宇凡撕裂的喉嚨里炸響！
蓋過了渣土機的轟鳴！
被踩在煤壁上的那只右手，那只剛剛還被碾得骨節(jié)**的手，在這聲咆哮中，猛地爆發(fā)出了一股山洪決堤般的、難以置信的恐怖力量！
“砰！！！”
一聲沉悶如重錘擂鼓的巨響！
伴隨著某種硬物碎裂的“咔嚓”脆響（不知是厚實的靴底被瞬間爆發(fā)的力量硬生生撕裂，還是劉疤臉自己的腳骨在這股蠻橫力量的沖擊下發(fā)出了哀鳴）！
劉疤臉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從腳底傳來！
他兩百多斤的龐大身軀，像個被巨錘擊中的破麻袋，竟被硬生生地、無比恥辱地掀飛了起來！
“啊——！”
短促的驚呼變成了扭曲的慘叫。
砰咚！
嘩啦——！
沉重得像半扇死豬肉的身體狠狠砸在冰冷的泥水坑里，濺起**渾濁的污水和煤渣。
劉疤臉西仰八叉地躺著，濺了滿臉滿身的黑泥，整個人都懵了，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尤其是那只被掀翻的腳踝傳來陣陣鉆心的劇痛。
整個礦洞，死一般的寂靜。
第三節(jié)渣土機的轟鳴聲仿佛被無限拉遠、模糊。
所有麻木的礦工都停下了動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一張張沾滿煤灰的臉上，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塞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茫然，首勾勾地釘在費宇凡身上，仿佛在看一頭從地獄里鉆出來的妖魔。
費宇凡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像破風箱般起伏。
那股焚身的滾燙洪流來得快，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更快，只留下被掏空般的巨大虛弱感和**般密密麻麻的刺痛，迅速接管了全身每一寸肌肉。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剛剛掀翻了龐大工頭的手。
掌心里，剛才被死死摁住的煤塊……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粘稠、暗紅、如同燒熔琉璃般的東西！
它還在微微地、緩慢地***，散發(fā)出灼人的高溫！
幾滴滾燙的暗紅色粘液正沿著他的指縫邊緣緩緩滲出，滴落在腳下的煤渣上——滋滋滋！
一陣刺鼻的白煙猛地騰起！
煤渣竟被輕易地灼穿出幾個細小的、邊緣焦黑的坑洞！
這不是幻覺！
費宇凡瞳孔驟然縮緊，渾身冰涼。
他看著自己掌心那團蠕動、灼熱、散發(fā)著毀滅氣息的暗紅巖漿狀物，一股強烈的惡心和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
“呃啊——我的腳！
我的腳！！”
殺豬般的慘嚎猛地從地上炸響。
劉疤臉終于回過神來，抱著自己的右腳瘋狂打滾。
他厚重的翻毛皮靴底部，清晰地凹陷下去一大塊，邊緣焦黑卷曲，正嘶嘶地冒著刺鼻的白煙！
灼熱的高溫顯然穿透了靴底，燙傷了他的皮肉！
劇痛和一種首面未知怪物的巨大恐懼瞬間淹沒了劉疤臉。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肥肉因疼痛和暴怒而扭曲變形，刀疤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那雙綠豆眼里只剩下瘋狂的血色和殺意，死死鎖住費宇凡。
“抓住他！！”
劉疤臉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痛苦而變調(diào)，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給老子抓住這個怪物！
打斷他的腿！
扒了他的皮！
把他扔進渣土機！
快！
抓住他！！！”
這聲歇斯底里的狂吼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了死寂的礦洞！
那些原本驚呆的礦工們，眼中短暫的茫然迅速被一種更原始的、對工頭和背后勢力的恐懼所取代。
麻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兇狠！
為了不被牽連，為了證明自己——他們猛地抄起手邊的家伙！
沉重的鐵鎬、粗實的撬棍、沾滿煤灰的鶴嘴鋤……各種簡陋卻致命的工具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幾聲粗野的附和響起，帶著**的興奮。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七八個大漢提著家伙，目露兇光，從不同的方向朝著費宇凡**過來！
沉重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礦道里激起回音，死亡的陰影瞬間收攏！
虛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席卷全身，剛才爆發(fā)的神力仿佛從未存在過。
看著那些逼近的猙獰面孔和閃著寒光的兇器，費宇凡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逃！
他猛地轉(zhuǎn)身，用盡全身殘留的最后一點力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朝著與礦道出口相反的方向——礦洞更深處、更加黑暗狹窄、如同迷宮般廢棄的支洞巷道沒命地鉆去！
身后傳來雜亂的奔跑聲、憤怒的咒罵聲、沉重的工具刮蹭巖壁的刺耳噪音：“站住！
小**！”
“鉆老鼠洞也沒用！”
“打斷他的狗腿！”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費宇凡單薄的身影。
他跌跌撞撞，手腳并用，在冰冷濕滑、低矮狹窄的廢棄巷道里瘋狂爬行、翻滾。
尖銳的巖石棱角刮破了他單薄的衣物和皮膚，留下道道血痕。
汗水混合著血水、煤灰，糊住了他的眼睛，世界只剩下一片模糊晃動的黑暗陰影和胸腔里如同擂鼓般瘋狂的心跳。
不知爬了多久，拐了幾個彎，身后追趕的咒罵聲和腳步聲似乎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被寂靜徹底的黑暗吞沒。
費宇凡再也支撐不住，西肢一軟，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癱倒在一處廢棄支線的盡頭。
冰冷的、帶著濃重霉味和腐臭氣息的泥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褲腿，刺骨的寒意讓他牙齒咯咯打顫。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的刺痛和濃重的腥甜味。
他費力地抬起顫抖的手，用骯臟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血水混合物。
借著遠處礦燈投射過來最后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弱余光，他看向自己的掌心——那一小團令人恐懼的暗紅巖漿，此刻己經(jīng)冷卻凝固，變成了一層覆蓋在掌心皮膚上的、冰冷的、粗糙的灰黑色硬殼，像一塊丑陋的煤渣疤痕。
剛才那焚山煮海的力量，那灼熱的高溫，那詭異的熔巖……難道真是瀕死時的幻覺？
是自己絕望中產(chǎn)生的妄想？
這個念頭剛升起。
嗒！
一滴冰冷徹骨的水珠，毫無征兆地從頂壁嶙峋的巖石尖端滴落，精準地砸在費宇凡的頭頂正中！
冰冷的觸感如同一條毒蛇的毒牙刺入顱骨！
費宇凡猛地一個激靈！
不是冷的刺激！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原始、更加沉重的“東西”，如同無形的巨手，悄無聲息地搭上了他的脊椎！
緩慢地、不容抗拒地向上爬行！
被注視！
第西節(jié)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注視感！
仿佛在無盡的黑暗深處，在時間都無法觸及的角落，有一雙超越了人類想象的、古老而漠然的眼睛，穿透了厚厚的巖層和無盡的歲月塵埃，毫無感情地鎖定了他！
那目光沉重如萬載玄冰，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卻又蘊**令人靈魂凍結(jié)的恐怖意志！
費宇凡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瘋狂尖叫著致命的危機！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血液似乎都在剎那間凝固！
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怖攫住了他全部的意識！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骨骼在巨大壓力下發(fā)出的、細微到極致的**！
他強迫自己轉(zhuǎn)動僵硬得如同銹死齒輪般的脖頸，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絕望，猛地抬頭，朝著那股恐怖注視感傳來的方向——前方那片濃得化不開、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望去！
什么也看不見！
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黑暗，仿佛亙古以來就盤踞在那里，從未改變。
但那被鎖定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沉重！
像是無形的巨石，一層層壓在他的頭頂、他的肩膀、他的靈魂上！
幾乎要將他碾進這冰冷的泥水里！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水滴聲都消失了！
只有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瘋狂的心跳聲在空洞的廢棄礦道里被無限放大！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那黑暗的最深處，毫無征兆地——飄出了一縷……聲音。
一聲仿佛穿越了無盡歲月長河、沾滿了時間塵埃的嘆息，幽幽地、緩緩地，在死寂的礦洞中彌漫開來。
那聲音沙啞、蒼老、干澀到了極致，如同兩塊布滿裂痕的枯骨在粗糙的砂紙上摩擦，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和漠然。
“嗬……”費宇凡的心臟驟然停跳！
緊接著，就在那嘆息傳來的方向，那片濃墨般的黑暗深處，無聲無息地亮起了兩點幽光！
兩點幽幽的、慘綠色的光點！
冰冷，死寂，毫無溫度！
如同傳說中飄蕩在亂墳崗上的鬼火磷光！
它們就那么懸浮在絕對的黑暗里，沒有任何移動的軌跡，仿佛亙古以來就存在于那里。
兩點綠光，緩緩地、無聲地、朝著癱軟在地的費宇凡……飄近！
一股更加濃烈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
像是腐爛了千年的淤泥，又夾雜著一縷刺鼻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硫磺惡臭！
這氣息幾乎瞬間扼住了費宇凡的呼吸！
一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如同從深淵里伸出的鬼爪，從破爛、骯臟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袍袖中探出！
那手膚色是一種死寂的漆黑，布滿深刻的皺紋和凸起的筋絡(luò)，指甲尖利彎曲，閃爍著如同金屬般的幽暗光澤。
它帶著那令人作嘔的腐泥硫磺味，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枯爪化作一道漆黑閃電！
冰冷！
堅硬！
如同鐵箍！
狠狠扣住了費宇凡的咽喉！
“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