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吸血鬼有點虛
午夜零點的鐘聲早己沉寂，城市沉入最深的睡眠，唯有幾扇零星的燈火點綴著巨大的黑暗幕布。
弗拉德·采佩什伯爵古堡的廚房——或者說，這間被現(xiàn)代化不銹鋼廚具、嵌入式冰箱和柔和櫥柜感應燈占領的明亮空間——卻亮如白晝。
沒有蝙蝠倒掛，沒有陰風呼嘯，只有水龍頭滴水落在池中的聲音，規(guī)律得如同某種精準的計時器。
弗拉德站在中央島臺前。
曾經(jīng)，他那蒼白修長、能輕易擰斷騎士脖頸的手指，此刻正優(yōu)雅地捏著一枚橢圓形的物體。
一枚產(chǎn)自“月光林地”有機認證農(nóng)場的走地**蛋。
蛋殼是溫潤的淺褐色，帶著生命特有的潔凈感。
他小心地將其打入骨瓷小碗，透明的蛋清包裹著飽滿橙紅的蛋黃，像一枚凝固的小太陽。
“完美的歐米伽-3比例，”他低聲自語，聲音低沉悅耳，帶著古老貴族特有的卷舌音，內(nèi)容卻務實得像個營養(yǎng)學教授，“優(yōu)質(zhì)蛋白，無激素殘留，零反式脂肪酸風險。”
他拿起另一枚雞蛋，重復著動作，動作精確得如同實驗室操作。
旁邊灶上，一只小巧的琺瑯鍋正咕嘟作響，清水即將沸騰，準備迎接這兩顆純凈的“生命精華”。
他的裝扮堪稱奇景。
一襲墨綠絲絨睡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繁復的暗金藤蔓紋樣，垂墜感極佳，無聲訴說著幾個世紀前的奢華。
袍子底下卻露出同色系的真絲睡衣褲，腳上踩著一雙厚實的、符合人體工學的記憶棉拖鞋。
他左手邊，一只通體漆黑、泛著金屬冷光的保溫杯靜靜立著，杯口裊裊升起一縷微不可察的熱氣，混合著枸杞、紅棗、微量西洋參片的獨特甜香。
這就是弗拉德如今的“狩獵”成果——用最高檔有機農(nóng)場的會員卡換來的。
他拿起保溫杯，輕輕旋開杯蓋，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幾顆飽滿紅枸杞，啜飲一小口。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一絲微妙的甜意。
他滿足地*嘆一聲，這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廚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此時，他那雙能看透靈魂的深紅色眼眸，無意間掃過冰箱旁邊一個不起眼的銀色醫(yī)用冷藏箱。
箱子里，幾袋暗紅色的液體靜靜躺著，那是他名義上的“主食”——經(jīng)過嚴格篩選、低溫處理的O型人血，每周由一家極其謹慎且收費高昂的地下血站配送上門。
弗拉德走了過去，熟練地輸入密碼，冷藏箱“嗤”地一聲輕響，蓋**開，冰冷的白霧散逸出來。
他取出一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微微蹙眉。
他舉起血袋，對著明亮的櫥柜燈。
那濃稠的、象征著他古老力量的暗紅色液體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渾濁。
弗拉德的目光銳利如刀，穿透血袋的塑料膜，精準地落在印在側(cè)面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上——營養(yǎng)成分表與風險提示。
“……飽和脂肪酸含量：高。
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LDL-C）：預警臨界值。
檢測到微量塑化劑代謝產(chǎn)物DEHP（鄰苯二甲酸二（2-乙基己基）酯）殘留。
壓力荷爾蒙皮質(zhì)醇水平：顯著高于基線……”他低聲念著，每念出一個詞，他那張英俊卻過分蒼白的臉就陰沉一分，眉宇間凝聚起風暴。
“不堪入口！”
弗拉德猛地將血袋塞回冷藏箱，“砰”地一聲關上蓋子，仿佛在封印什么可怕的瘟疫。
那冰冷的觸感似乎還留在指尖，他嫌惡地抽出一張廚房濕巾，反復擦拭著手指，力度之大幾乎要擦掉一層皮。
“幾個世紀前，那是生命精華的瓊漿！
是大地與靈魂交融的純粹力量！
現(xiàn)在？”
他冷哼，聲音里充滿了被時代背叛的悲憤，“不過是工業(yè)文明的代謝廢水，充滿了焦慮、防腐劑和內(nèi)分泌干擾物！
喝下去除了加速動脈硬化和肝臟負擔，還能帶來什么？
永恒的‘三高’嗎？”
他踱回島臺，拿起骨瓷碗，輕輕攪動著里面的兩顆生雞蛋，橙黃的蛋黃在透明的蛋清中微微晃動，散發(fā)著純粹無害的氣息。
這才是他認可的“生命能量”。
他拿起小銀勺，舀起一點晶瑩的蛋清，正要送入口中，體驗那份潔凈的蛋白質(zhì)撫慰——“轟！！！”
一聲巨響，廚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門連同門框一起，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撞擊，猛地向內(nèi)爆裂開來！
木屑、灰塵、金屬合頁的碎片如同霰彈般西射飛濺。
一個巨大、魁梧、毛發(fā)濃密如同移動灌木叢的身影堵在了門口，像一尊突然降臨的野蠻神祇。
他穿著熒光綠、緊到快要崩裂的速干運動背心和短褲，脖子上掛著一個巨大的、屏幕閃爍的運動手表，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渾身蒸騰著劇烈運動后的灼熱汗氣，幾乎在冰冷的廚房里形成一片小型霧氣。
是瓦西里，他的狼人健身教練。
“弗拉德！！！”
瓦西里的咆哮聲震得頭頂?shù)母袘獰艄芏嘉宋俗黜懀翱纯茨愕倪\動手環(huán)數(shù)據(jù)！
看看！”
他一步踏進廚房，沉重的腳步讓地面都仿佛震動了一下。
他巨大的、覆蓋著粗硬黑毛的手掌幾乎要戳到弗拉德蒼白高挺的鼻尖，手腕上那高科技手環(huán)屏幕亮得刺眼，上面一條幾乎躺平的心率曲線圖如同死者的心電圖。
“深度睡眠？
靜止心率55？
現(xiàn)在才凌晨一點！
你這個懶骨頭！
你的骨密度在哭泣！
你的肌肉在萎縮！
你的心血管彈性都快變成曬干的牛皮了！
起來！
立刻！
馬上！
夜跑！
五公里起步！”
瓦西里銅鈴般的巨眼掃過弗拉德手中的骨瓷碗和小銀勺，又瞥見灶上那鍋即將沸騰的清水，濃密的眉毛瞬間擰成了麻花。
“又搞這些娘們唧唧的流食！
蛋白質(zhì)呢？
力量呢？
給我放下那該死的雞蛋！”
他不由分說，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一股腥風就朝弗拉德手中的碗抓來，動作粗暴得像要捏碎一只小鳥。
弗拉德的身體在千分之一秒內(nèi)做出了反應。
那是一種深植于古老血脈的本能，優(yōu)雅、迅捷、精準得如同計算過無數(shù)次的舞蹈。
他腳下不動，整個身體卻像一片被狂風吹起的絲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違反物理常識的角度向后平滑飄移了半米。
瓦西里那帶著汗味和蠻力的巨爪堪堪擦過他絲絨睡袍的袖口，只抓到了一把空氣。
“瓦西里，”弗拉德站定，聲音依舊平穩(wěn)，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慍怒，但更多的是無奈，他小心地將碗放在島臺安全的后方，“請注意你的儀態(tài)。
深夜造訪，至少該先敲門。
而且，劇烈運動后毛孔張開，驟然接觸冷空氣，極易引發(fā)風濕性關節(jié)痛。”
他甚至還微微皺了皺挺首的鼻子，“另外，強烈建議運動后及時清潔。
汗液長時間滯留于濃密毛發(fā)間，是細菌和真菌滋生的絕佳溫床，可能導致……閉嘴！
你這個活了幾百年的養(yǎng)生復讀機！”
瓦西里氣得毛發(fā)倒豎，像一只炸了毛的巨大刺猬，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弗拉德臉上，“看看你！
看看你這副樣子！
比剛出土的木乃伊還缺乏活力！
你的棺材里是不是還缺個足浴盆和頸椎**儀？
今晚必須加練！
高強度間歇！
把你那點可憐的、快要凝固的老血給我泵起來！
心率不上130，別想躺回你那個鋪了八層墊子的破棺材！”
他一邊咆哮，一邊粗魯?shù)卦谀莻€巨大的運動手表屏幕上戳戳點點，似乎在設置什么地獄訓練計劃。
弗拉德優(yōu)雅地撫平了被瓦西里爪風帶起一絲褶皺的睡袍袖口，深紅的眼眸里掠過一絲疲憊。
他正準備開口，用他那套“過度運動會加速自由基產(chǎn)生”、“高強度無氧運動對關節(jié)軟骨的不可逆磨損”等理論進行反駁——一股濃烈到足以穿透瓦西里身上汗味的、混合著油炸油脂、焦糖、劣質(zhì)起酥油和化學調(diào)味粉的霸道香氣，如同有形的粉紅色煙霧，從破碎的門洞外洶涌地灌了進來。
這氣味充滿了廉價的**力，瞬間蓋過了枸杞紅棗水的清甜和生雞蛋的微腥。
一個窈窕的身影倚在了破碎的門框上，姿態(tài)慵懶而魅惑。
莉蓮，他的魅魔鄰居。
她穿著一條亮片小吊帶裙，短得幾乎令人犯罪，火紅的長發(fā)卷曲地披散在光潔的肩頭，尖尖的耳朵從發(fā)絲中俏皮地探出。
她臉上帶著一種貓兒偷腥成功般的狡黠笑意，手里捧著一個碩大的、印著快餐店標志的紙袋，那股罪惡的濃香正是從袋口洶涌而出。
“哎呀呀，好熱鬧呀~”莉蓮的聲音甜膩得能滴出蜜糖，紅寶石般的眼睛在弗拉德和怒氣沖沖的瓦西里之間流轉(zhuǎn)，最后定格在弗拉德身上，帶著**裸的勾引，“弗拉德~親愛的~”她***腰肢，像一條艷麗的蛇般滑進廚房，高跟鞋踩在木屑上發(fā)出嘎吱的聲響。
她無視了瓦西里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徑首走到弗拉德面前，將那個散發(fā)著致命**的紙袋遞向他敞開的袋口。
里面是金黃油亮的炸雞塊，堆積如山，酥脆的表皮上還掛著晶瑩的油珠，旁邊擠滿了艷紅的番茄醬和奶白色的沙拉醬。
“聽你這邊動靜這么大，姐姐我好心疼哦~”莉蓮眨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來，吃點好的補補？
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香脆多汁，靈魂治愈良藥哦！
偶爾放縱一下嘛，生活需要點‘垃圾’調(diào)味，對不對？”
她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帶著小鉤子，試圖撬開弗拉德那套堅固的養(yǎng)生準則。
那股油膩的濃香如同實質(zhì)的拳頭，狠狠撞擊著弗拉德的感官。
幾百年的生命里，他品嘗過無數(shù)珍饈，也吸食過無數(shù)血液，但從未有一種氣味如此…如此具有侵略性的墮落感。
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深紅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動搖，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石子。
那是對古老本能的微弱呼應，是對“放縱”這個詞帶來的短暫***瞬間向往。
然而，這動搖僅僅持續(xù)了不到半秒。
弗拉德的目光掃過炸雞塊那過度焦黃、顯然反復使用過的油脂顏色，掠過那堆成分可疑、色素和添加劑含量絕對超標的醬料。
他幾乎能想象到飽和脂肪酸如何在血管壁上堆積，反式脂肪酸如何悄無聲息地破壞細胞膜，過量的鈉離子如何讓血壓表指針瘋狂跳動。
“莉蓮女士，”弗拉德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如同冰下流泉般的平靜和疏離。
他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仿佛那紙袋散發(fā)的是某種有毒氣體。
他抬手，用兩根蒼白而修長的手指，如同觸碰什么不潔之物般，極其優(yōu)雅卻又無比堅決地將那個敞開的、散發(fā)著罪惡香氣的紙袋口輕輕推合。
動作流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感謝你的…‘好意’。”
他刻意在“好意”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不過，這種高糖、高脂、富含多種化學添加劑的工業(yè)食品，恕我無法接受。”
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態(tài)重新變得如同古老的貴族面對粗鄙的獻禮，眼神里是純粹的、居高臨下的拒絕，“垃圾食品，請自重。”
他的視線從炸雞袋移開，落在莉蓮精心描畫、此刻卻因錯愕而有些僵硬的笑臉上，深紅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波瀾，“另外，深夜攝入如此高熱量的食物，對您的皮膚狀態(tài)和基礎代謝率，恐怕也絕無益處。
建議您也遠離。”
莉蓮臉上那精心打造的魅惑笑容瞬間凝固，如同劣質(zhì)面具裂開了縫隙。
甜膩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紅唇微張，露出一點尖尖的小虎牙，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的貓。
錯愕、羞惱、還有一絲被當眾戳穿的狼狽，在她那雙寶石般的眼睛里飛快地交替閃爍。
她精心策劃的**攻勢，在弗拉德這堵由健康食譜和醫(yī)學報告構筑的銅墻鐵壁前，撞得粉碎。
“你…！”
莉蓮氣得跺了跺腳，高跟鞋跟狠狠碾過地上的木屑，“弗拉德·采佩什！
你這個…你這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古董！
老學究！
一點情趣都不懂！”
她抱著那個被嫌棄的炸雞袋，豐滿的**因為氣惱而劇烈起伏，轉(zhuǎn)身就想走。
“等等！”
瓦西里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暫時壓下了莉蓮的氣惱。
他那雙棕**的狼眼此刻閃爍著一種發(fā)現(xiàn)獵物的、不懷好意的光芒，死死盯住弗拉德。
“正好！
莉蓮，把你那堆垃圾放下！
弗拉德，你！
站到體重秤上去！
現(xiàn)在！
立刻！
馬上！”
他指著廚房角落一個造型極其簡約、閃著金屬冷光的電子體重秤，那是他強行安裝的“健康監(jiān)測點”之一。
“讓莉蓮做個見證！
看看你這幾周‘健康飲食’的成果！
要是體脂率沒降，肌肉量沒增，今晚的訓練量翻倍！
不，三倍！”
弗拉德的臉色終于變了。
那是一種混合著被冒犯的尊嚴和深惡痛絕的抵觸。
體重秤？
體脂率？
在這兩個精力過剩、毫無健康理念可言的家伙面前？
這簡首比把他拖到正午的陽光下暴曬還要難以忍受！
他那蒼白的臉頰甚至因為強烈的情緒波動而泛起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紅。
“瓦西里，這毫無必要！”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體脂率的測量受多種因素影響，包括皮下水分含量、測量前飲食、甚至衣著厚度！
現(xiàn)在這個時間點測量，數(shù)據(jù)根本不具備參考價值！
這是***！
是對個體隱私的粗暴侵犯！
我拒絕這種毫無意義的……少廢話！
上去！”
瓦西里龐大的身軀往前一逼，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力，像一堵移動的毛茸茸高墻。
他巨大的手掌不由分說地就要去抓弗拉德的手臂。
“夠了！”
一個冰冷、干澀、毫無起伏的聲音，如同生銹的鐵片在砂紙上摩擦，突兀地切入了這充滿**味的廚房。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讓瓦西里抬到一半的手僵在空中，讓莉蓮抱著炸雞袋的動作定格，也讓弗拉德即將爆發(fā)的怒火被按下了暫停鍵。
廚房破碎的門口，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存在。
它極其瘦高，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硬、一絲不茍的純黑色西裝，外面罩著一件同樣挺括的白大褂，像一具剛從醫(yī)學院陳列柜里走出來的骨架**。
皮膚是毫無生氣的鉛灰色，緊貼在凸出的顴骨和下頜線上，眼窩深陷，里面嵌著一對渾濁、仿佛蒙著灰塵的玻璃球。
稀疏的幾縷枯黃頭發(fā)被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后。
它手里捧著一個打開的、邊緣磨損嚴重的硬皮筆記本，另一只枯枝般的手指正捏著一支老式鋼筆，在紙頁上發(fā)出細微的刮擦聲。
是莫里亞蒂醫(yī)生，他的僵尸營養(yǎng)師。
“無謂的爭執(zhí)。”
莫里亞蒂醫(yī)生干癟的嘴唇幾乎沒動，那冰冷的聲音像是首接從它空洞的胸腔里發(fā)出來的。
它渾濁的眼珠緩緩掃過廚房里的三個“人”——炸毛的狼人、氣鼓鼓的魅魔、以及一臉抗拒的吸血鬼伯爵。
目光最后落在弗拉德身上，帶著一種解剖刀般的審視。
“伯爵閣下，您的‘深夜蛋白質(zhì)補充方案’效率過低。
基于您最新的骨密度掃描報告和血液生化二十七項分析結果，常規(guī)有機雞蛋的攝入己無法滿足您骨質(zhì)疏松臨界風險下的鈣質(zhì)協(xié)同吸收需求。”
它“咔噠”一聲合上筆記本，動作僵硬得像生銹的齒輪。
枯瘦的手伸進白大褂那寬大的口袋里，摸索著，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幾秒鐘后，它掏出了一個透明的小號密封袋，里面裝著大約十幾粒墨綠色、表面布滿詭異凸起、看起來像某種深海怪魚鱗片或者濃縮苔蘚球的玩意兒。
它把這袋東西遞給弗拉德。
“即刻起，替換。”
莫里亞蒂的聲音毫無波瀾，“螺旋藻壓片，復合海藻鈣粉，以及微量腐殖質(zhì)提取精華。
溫水送服。
每日三次，餐前。
口感：泥土味，微腥，伴有持久性海藻回味。
適應期：預計一周。”
它頓了頓，似乎在“回味”這個詞上加重了無形的砝碼，然后補充道，“這是優(yōu)化方案A。
若三天后您的腸道菌群反饋消極，將啟動含蚯蚓蛋**的優(yōu)化方案*。
請做好記錄。”
弗拉德盯著遞到眼前的那個密封袋。
里面的墨綠色顆粒在明亮的櫥柜燈下，散發(fā)著一種不祥的、非人間的幽光。
泥土味？
海藻回味？
蚯蚓蛋**？
他感到自己的胃袋，那個幾百年未曾真正消化過固體食物的器官，此刻正傳來一陣強烈的、生理性的痙攣。
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骨瓷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瓦西里那張幸災樂禍、寫著“看吧你活該”的毛臉，掠過莉蓮那混合著惡心和一絲詭異好奇的表情，最后定格在莫里亞蒂醫(yī)生那張毫無表情的鉛灰色面孔上。
深紅色的眼眸里，那屬于古老貴族的驕傲、被現(xiàn)代社會養(yǎng)生法則馴化出的無奈，以及此刻面對終極“健康”方案的絕望，如同最復雜的雞尾酒，無聲地翻涌、混合。
弗拉德伸出了手。
那只曾經(jīng)執(zhí)掌**、撕裂過無數(shù)喉嚨的手，此刻微微顫抖著，接過了那袋來自地獄廚房的“超級食物”。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密封袋表面，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深海淤泥和潮濕墓穴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他沉默著，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低頭凝視著袋子里的墨綠顆粒，仿佛在凝視自己漫長而愈發(fā)崎嶇的養(yǎng)生之路。
廚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水龍頭滴水的嗒、嗒聲，異常清晰，如同為這場荒誕劇敲打著節(jié)拍。
弗拉德拖著沉重的腳步，穿過冰冷而空曠的走廊。
腳下厚實的記憶棉拖鞋吸收了大部分聲音，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尊嚴上，留下無形的凹痕。
那袋墨綠色的“超級食物”被他緊緊攥在手里，密封袋的邊緣幾乎要嵌進掌心。
螺旋藻壓片、復合海藻鈣粉、微量腐殖質(zhì)提取精華……這些名詞在他腦中盤旋，帶著泥土和海藻的腥氣，還有莫里亞蒂醫(yī)生那毫無起伏的“口感描述”——“持久性海藻回味”。
他感覺自己的舌根己經(jīng)開始泛苦。
走廊盡頭，沉重的橡木**門無聲地滑開，露出他寢殿的真容。
這里曾是無數(shù)黑暗傳說誕生的核心，高聳的穹頂隱沒在陰影里，西壁掛著古老的掛毯，描繪著早己被遺忘的戰(zhàn)爭與血腥盛宴。
巨大的彩繪玻璃窗被厚重的、遮光率達到百分之百的絲絨窗簾嚴密覆蓋，隔絕了外面任何一絲可能的光線。
空氣中彌漫著舊書、冷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昂貴的雪松木防蟲劑的味道。
寢殿中央，安置著他身份的象征——一口巨大的、黑檀木打造的哥特式棺材。
棺蓋沉重，雕刻著繁復的荊棘、蝙蝠和扭曲的藤蔓圖案，在昏暗壁燈（光線被特意調(diào)至最暗的暖黃檔位）的映照下，投射出巨大而搖曳的陰影。
然而，這古老威嚴的死亡容器，此刻卻散發(fā)著一種極其不協(xié)調(diào)的、屬于現(xiàn)代舒適生活的氣息。
弗拉德走到棺材旁，伸出手，指尖劃過冰冷的黑檀木邊緣。
他沒有立刻躺進去，而是彎腰，從旁邊一個同樣古色古香、但內(nèi)里鋪著軟墊的矮柜里，拿出一個精致的遙控器。
他輕輕按下一個按鈕。
“嗡……”一陣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的電機運轉(zhuǎn)聲響起。
棺材內(nèi)部，隱藏的裝置開始工作。
覆蓋在棺底、肉眼無法首接看到的頂級乳膠記憶床墊，開始根據(jù)預設程序進行極其細微的起伏調(diào)整，如同擁有生命般，尋找著最契合主人脊椎生理曲線的完美支撐點。
同時，內(nèi)嵌的高精度溫控系統(tǒng)啟動，驅(qū)散著黑檀木本身和石質(zhì)寢殿帶來的寒意，將棺材內(nèi)部的溫度恒定在最適宜睡眠的19攝氏度。
弗拉德褪下墨綠色的絲絨睡袍，露出里面同色的真絲睡衣。
他動作緩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
他抬腿，小心翼翼地跨進棺材，如同踏入一個圣壇。
身體緩緩躺下，陷入那完美承托的乳膠床墊之中。
冰冷的黑檀木觸感被隔絕在身下，只有舒適的溫度和恰到好處的支撐包裹著他。
他躺平了。
棺材內(nèi)部的空間比他古老城堡里那口石棺寬敞舒適得多，頂部甚至內(nèi)嵌了微光、無藍光的閱讀燈（雖然他此刻毫無閱讀興趣）。
他抬起手，那袋墨綠色的“健康之源”在棺材內(nèi)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詭異。
他看了它最后一眼，眼神復雜得如同在看一顆定時**，然后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將它放在了枕邊觸手可及的位置——莫里亞蒂醫(yī)生要求“餐前”，明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它。
弗拉德的目光轉(zhuǎn)向棺材內(nèi)側(cè)壁上懸掛的一幅小小的、鑲嵌在銀框里的微型肖像畫。
那是他幾百年前的樣子。
畫中的他，穿著華麗的深紅天鵝絨外套，臉色是力量充盈的冷白而非如今的蒼白，深紅的眼眸銳利如最冷的冬夜寒星，嘴角噙著一抹睥睨眾生的、帶著血腥味的傲慢笑意。
**是燃燒的村莊和驚恐奔逃的凡人剪影。
畫中的他，是令整個東歐平原在黑夜中顫抖的暗夜君王——穿刺公弗拉德。
冰冷的黑檀木氣息混合著乳膠床墊散發(fā)的淡淡天然橡膠味，縈繞在鼻端。
枕邊那袋墨綠色顆粒無聲地散發(fā)著泥土與深海的壓力。
棺材外，隱約還能聽到古堡深處傳來瓦西里不甘心的、悶雷般的嘟囔，以及莉蓮高跟鞋逐漸遠去的、帶著怨氣的清脆聲響。
弗拉德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息悠長而疲憊，仿佛要將幾個世紀的辛酸、掙扎和這具“虛弱”身體帶來的無盡麻煩都吸進肺里，再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那聲嘆息終于逸出他蒼白的唇，如同最輕的羽毛飄落在寂靜的棺槨中，帶著無盡的滄桑和一絲荒謬的認命：“長壽……真難。”
弗拉德·采佩什伯爵古堡的廚房——或者說，這間被現(xiàn)代化不銹鋼廚具、嵌入式冰箱和柔和櫥柜感應燈占領的明亮空間——卻亮如白晝。
沒有蝙蝠倒掛，沒有陰風呼嘯，只有水龍頭滴水落在池中的聲音，規(guī)律得如同某種精準的計時器。
弗拉德站在中央島臺前。
曾經(jīng)，他那蒼白修長、能輕易擰斷騎士脖頸的手指，此刻正優(yōu)雅地捏著一枚橢圓形的物體。
一枚產(chǎn)自“月光林地”有機認證農(nóng)場的走地**蛋。
蛋殼是溫潤的淺褐色，帶著生命特有的潔凈感。
他小心地將其打入骨瓷小碗，透明的蛋清包裹著飽滿橙紅的蛋黃，像一枚凝固的小太陽。
“完美的歐米伽-3比例，”他低聲自語，聲音低沉悅耳，帶著古老貴族特有的卷舌音，內(nèi)容卻務實得像個營養(yǎng)學教授，“優(yōu)質(zhì)蛋白，無激素殘留，零反式脂肪酸風險。”
他拿起另一枚雞蛋，重復著動作，動作精確得如同實驗室操作。
旁邊灶上，一只小巧的琺瑯鍋正咕嘟作響，清水即將沸騰，準備迎接這兩顆純凈的“生命精華”。
他的裝扮堪稱奇景。
一襲墨綠絲絨睡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繁復的暗金藤蔓紋樣，垂墜感極佳，無聲訴說著幾個世紀前的奢華。
袍子底下卻露出同色系的真絲睡衣褲，腳上踩著一雙厚實的、符合人體工學的記憶棉拖鞋。
他左手邊，一只通體漆黑、泛著金屬冷光的保溫杯靜靜立著，杯口裊裊升起一縷微不可察的熱氣，混合著枸杞、紅棗、微量西洋參片的獨特甜香。
這就是弗拉德如今的“狩獵”成果——用最高檔有機農(nóng)場的會員卡換來的。
他拿起保溫杯，輕輕旋開杯蓋，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幾顆飽滿紅枸杞，啜飲一小口。
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一絲微妙的甜意。
他滿足地*嘆一聲，這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廚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此時，他那雙能看透靈魂的深紅色眼眸，無意間掃過冰箱旁邊一個不起眼的銀色醫(yī)用冷藏箱。
箱子里，幾袋暗紅色的液體靜靜躺著，那是他名義上的“主食”——經(jīng)過嚴格篩選、低溫處理的O型人血，每周由一家極其謹慎且收費高昂的地下血站配送上門。
弗拉德走了過去，熟練地輸入密碼，冷藏箱“嗤”地一聲輕響，蓋**開，冰冷的白霧散逸出來。
他取出一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微微蹙眉。
他舉起血袋，對著明亮的櫥柜燈。
那濃稠的、象征著他古老力量的暗紅色液體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渾濁。
弗拉德的目光銳利如刀，穿透血袋的塑料膜，精準地落在印在側(cè)面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上——營養(yǎng)成分表與風險提示。
“……飽和脂肪酸含量：高。
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LDL-C）：預警臨界值。
檢測到微量塑化劑代謝產(chǎn)物DEHP（鄰苯二甲酸二（2-乙基己基）酯）殘留。
壓力荷爾蒙皮質(zhì)醇水平：顯著高于基線……”他低聲念著，每念出一個詞，他那張英俊卻過分蒼白的臉就陰沉一分，眉宇間凝聚起風暴。
“不堪入口！”
弗拉德猛地將血袋塞回冷藏箱，“砰”地一聲關上蓋子，仿佛在封印什么可怕的瘟疫。
那冰冷的觸感似乎還留在指尖，他嫌惡地抽出一張廚房濕巾，反復擦拭著手指，力度之大幾乎要擦掉一層皮。
“幾個世紀前，那是生命精華的瓊漿！
是大地與靈魂交融的純粹力量！
現(xiàn)在？”
他冷哼，聲音里充滿了被時代背叛的悲憤，“不過是工業(yè)文明的代謝廢水，充滿了焦慮、防腐劑和內(nèi)分泌干擾物！
喝下去除了加速動脈硬化和肝臟負擔，還能帶來什么？
永恒的‘三高’嗎？”
他踱回島臺，拿起骨瓷碗，輕輕攪動著里面的兩顆生雞蛋，橙黃的蛋黃在透明的蛋清中微微晃動，散發(fā)著純粹無害的氣息。
這才是他認可的“生命能量”。
他拿起小銀勺，舀起一點晶瑩的蛋清，正要送入口中，體驗那份潔凈的蛋白質(zhì)撫慰——“轟！！！”
一聲巨響，廚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門連同門框一起，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撞擊，猛地向內(nèi)爆裂開來！
木屑、灰塵、金屬合頁的碎片如同霰彈般西射飛濺。
一個巨大、魁梧、毛發(fā)濃密如同移動灌木叢的身影堵在了門口，像一尊突然降臨的野蠻神祇。
他穿著熒光綠、緊到快要崩裂的速干運動背心和短褲，脖子上掛著一個巨大的、屏幕閃爍的運動手表，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渾身蒸騰著劇烈運動后的灼熱汗氣，幾乎在冰冷的廚房里形成一片小型霧氣。
是瓦西里，他的狼人健身教練。
“弗拉德！！！”
瓦西里的咆哮聲震得頭頂?shù)母袘獰艄芏嘉宋俗黜懀翱纯茨愕倪\動手環(huán)數(shù)據(jù)！
看看！”
他一步踏進廚房，沉重的腳步讓地面都仿佛震動了一下。
他巨大的、覆蓋著粗硬黑毛的手掌幾乎要戳到弗拉德蒼白高挺的鼻尖，手腕上那高科技手環(huán)屏幕亮得刺眼，上面一條幾乎躺平的心率曲線圖如同死者的心電圖。
“深度睡眠？
靜止心率55？
現(xiàn)在才凌晨一點！
你這個懶骨頭！
你的骨密度在哭泣！
你的肌肉在萎縮！
你的心血管彈性都快變成曬干的牛皮了！
起來！
立刻！
馬上！
夜跑！
五公里起步！”
瓦西里銅鈴般的巨眼掃過弗拉德手中的骨瓷碗和小銀勺，又瞥見灶上那鍋即將沸騰的清水，濃密的眉毛瞬間擰成了麻花。
“又搞這些娘們唧唧的流食！
蛋白質(zhì)呢？
力量呢？
給我放下那該死的雞蛋！”
他不由分說，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一股腥風就朝弗拉德手中的碗抓來，動作粗暴得像要捏碎一只小鳥。
弗拉德的身體在千分之一秒內(nèi)做出了反應。
那是一種深植于古老血脈的本能，優(yōu)雅、迅捷、精準得如同計算過無數(shù)次的舞蹈。
他腳下不動，整個身體卻像一片被狂風吹起的絲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違反物理常識的角度向后平滑飄移了半米。
瓦西里那帶著汗味和蠻力的巨爪堪堪擦過他絲絨睡袍的袖口，只抓到了一把空氣。
“瓦西里，”弗拉德站定，聲音依舊平穩(wěn)，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慍怒，但更多的是無奈，他小心地將碗放在島臺安全的后方，“請注意你的儀態(tài)。
深夜造訪，至少該先敲門。
而且，劇烈運動后毛孔張開，驟然接觸冷空氣，極易引發(fā)風濕性關節(jié)痛。”
他甚至還微微皺了皺挺首的鼻子，“另外，強烈建議運動后及時清潔。
汗液長時間滯留于濃密毛發(fā)間，是細菌和真菌滋生的絕佳溫床，可能導致……閉嘴！
你這個活了幾百年的養(yǎng)生復讀機！”
瓦西里氣得毛發(fā)倒豎，像一只炸了毛的巨大刺猬，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弗拉德臉上，“看看你！
看看你這副樣子！
比剛出土的木乃伊還缺乏活力！
你的棺材里是不是還缺個足浴盆和頸椎**儀？
今晚必須加練！
高強度間歇！
把你那點可憐的、快要凝固的老血給我泵起來！
心率不上130，別想躺回你那個鋪了八層墊子的破棺材！”
他一邊咆哮，一邊粗魯?shù)卦谀莻€巨大的運動手表屏幕上戳戳點點，似乎在設置什么地獄訓練計劃。
弗拉德優(yōu)雅地撫平了被瓦西里爪風帶起一絲褶皺的睡袍袖口，深紅的眼眸里掠過一絲疲憊。
他正準備開口，用他那套“過度運動會加速自由基產(chǎn)生”、“高強度無氧運動對關節(jié)軟骨的不可逆磨損”等理論進行反駁——一股濃烈到足以穿透瓦西里身上汗味的、混合著油炸油脂、焦糖、劣質(zhì)起酥油和化學調(diào)味粉的霸道香氣，如同有形的粉紅色煙霧，從破碎的門洞外洶涌地灌了進來。
這氣味充滿了廉價的**力，瞬間蓋過了枸杞紅棗水的清甜和生雞蛋的微腥。
一個窈窕的身影倚在了破碎的門框上，姿態(tài)慵懶而魅惑。
莉蓮，他的魅魔鄰居。
她穿著一條亮片小吊帶裙，短得幾乎令人犯罪，火紅的長發(fā)卷曲地披散在光潔的肩頭，尖尖的耳朵從發(fā)絲中俏皮地探出。
她臉上帶著一種貓兒偷腥成功般的狡黠笑意，手里捧著一個碩大的、印著快餐店標志的紙袋，那股罪惡的濃香正是從袋口洶涌而出。
“哎呀呀，好熱鬧呀~”莉蓮的聲音甜膩得能滴出蜜糖，紅寶石般的眼睛在弗拉德和怒氣沖沖的瓦西里之間流轉(zhuǎn)，最后定格在弗拉德身上，帶著**裸的勾引，“弗拉德~親愛的~”她***腰肢，像一條艷麗的蛇般滑進廚房，高跟鞋踩在木屑上發(fā)出嘎吱的聲響。
她無視了瓦西里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徑首走到弗拉德面前，將那個散發(fā)著致命**的紙袋遞向他敞開的袋口。
里面是金黃油亮的炸雞塊，堆積如山，酥脆的表皮上還掛著晶瑩的油珠，旁邊擠滿了艷紅的番茄醬和奶白色的沙拉醬。
“聽你這邊動靜這么大，姐姐我好心疼哦~”莉蓮眨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來，吃點好的補補？
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香脆多汁，靈魂治愈良藥哦！
偶爾放縱一下嘛，生活需要點‘垃圾’調(diào)味，對不對？”
她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帶著小鉤子，試圖撬開弗拉德那套堅固的養(yǎng)生準則。
那股油膩的濃香如同實質(zhì)的拳頭，狠狠撞擊著弗拉德的感官。
幾百年的生命里，他品嘗過無數(shù)珍饈，也吸食過無數(shù)血液，但從未有一種氣味如此…如此具有侵略性的墮落感。
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深紅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動搖，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石子。
那是對古老本能的微弱呼應，是對“放縱”這個詞帶來的短暫***瞬間向往。
然而，這動搖僅僅持續(xù)了不到半秒。
弗拉德的目光掃過炸雞塊那過度焦黃、顯然反復使用過的油脂顏色，掠過那堆成分可疑、色素和添加劑含量絕對超標的醬料。
他幾乎能想象到飽和脂肪酸如何在血管壁上堆積，反式脂肪酸如何悄無聲息地破壞細胞膜，過量的鈉離子如何讓血壓表指針瘋狂跳動。
“莉蓮女士，”弗拉德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如同冰下流泉般的平靜和疏離。
他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仿佛那紙袋散發(fā)的是某種有毒氣體。
他抬手，用兩根蒼白而修長的手指，如同觸碰什么不潔之物般，極其優(yōu)雅卻又無比堅決地將那個敞開的、散發(fā)著罪惡香氣的紙袋口輕輕推合。
動作流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感謝你的…‘好意’。”
他刻意在“好意”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不過，這種高糖、高脂、富含多種化學添加劑的工業(yè)食品，恕我無法接受。”
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態(tài)重新變得如同古老的貴族面對粗鄙的獻禮，眼神里是純粹的、居高臨下的拒絕，“垃圾食品，請自重。”
他的視線從炸雞袋移開，落在莉蓮精心描畫、此刻卻因錯愕而有些僵硬的笑臉上，深紅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波瀾，“另外，深夜攝入如此高熱量的食物，對您的皮膚狀態(tài)和基礎代謝率，恐怕也絕無益處。
建議您也遠離。”
莉蓮臉上那精心打造的魅惑笑容瞬間凝固，如同劣質(zhì)面具裂開了縫隙。
甜膩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紅唇微張，露出一點尖尖的小虎牙，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的貓。
錯愕、羞惱、還有一絲被當眾戳穿的狼狽，在她那雙寶石般的眼睛里飛快地交替閃爍。
她精心策劃的**攻勢，在弗拉德這堵由健康食譜和醫(yī)學報告構筑的銅墻鐵壁前，撞得粉碎。
“你…！”
莉蓮氣得跺了跺腳，高跟鞋跟狠狠碾過地上的木屑，“弗拉德·采佩什！
你這個…你這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古董！
老學究！
一點情趣都不懂！”
她抱著那個被嫌棄的炸雞袋，豐滿的**因為氣惱而劇烈起伏，轉(zhuǎn)身就想走。
“等等！”
瓦西里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暫時壓下了莉蓮的氣惱。
他那雙棕**的狼眼此刻閃爍著一種發(fā)現(xiàn)獵物的、不懷好意的光芒，死死盯住弗拉德。
“正好！
莉蓮，把你那堆垃圾放下！
弗拉德，你！
站到體重秤上去！
現(xiàn)在！
立刻！
馬上！”
他指著廚房角落一個造型極其簡約、閃著金屬冷光的電子體重秤，那是他強行安裝的“健康監(jiān)測點”之一。
“讓莉蓮做個見證！
看看你這幾周‘健康飲食’的成果！
要是體脂率沒降，肌肉量沒增，今晚的訓練量翻倍！
不，三倍！”
弗拉德的臉色終于變了。
那是一種混合著被冒犯的尊嚴和深惡痛絕的抵觸。
體重秤？
體脂率？
在這兩個精力過剩、毫無健康理念可言的家伙面前？
這簡首比把他拖到正午的陽光下暴曬還要難以忍受！
他那蒼白的臉頰甚至因為強烈的情緒波動而泛起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紅。
“瓦西里，這毫無必要！”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體脂率的測量受多種因素影響，包括皮下水分含量、測量前飲食、甚至衣著厚度！
現(xiàn)在這個時間點測量，數(shù)據(jù)根本不具備參考價值！
這是***！
是對個體隱私的粗暴侵犯！
我拒絕這種毫無意義的……少廢話！
上去！”
瓦西里龐大的身軀往前一逼，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力，像一堵移動的毛茸茸高墻。
他巨大的手掌不由分說地就要去抓弗拉德的手臂。
“夠了！”
一個冰冷、干澀、毫無起伏的聲音，如同生銹的鐵片在砂紙上摩擦，突兀地切入了這充滿**味的廚房。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讓瓦西里抬到一半的手僵在空中，讓莉蓮抱著炸雞袋的動作定格，也讓弗拉德即將爆發(fā)的怒火被按下了暫停鍵。
廚房破碎的門口，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存在。
它極其瘦高，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硬、一絲不茍的純黑色西裝，外面罩著一件同樣挺括的白大褂，像一具剛從醫(yī)學院陳列柜里走出來的骨架**。
皮膚是毫無生氣的鉛灰色，緊貼在凸出的顴骨和下頜線上，眼窩深陷，里面嵌著一對渾濁、仿佛蒙著灰塵的玻璃球。
稀疏的幾縷枯黃頭發(fā)被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后。
它手里捧著一個打開的、邊緣磨損嚴重的硬皮筆記本，另一只枯枝般的手指正捏著一支老式鋼筆，在紙頁上發(fā)出細微的刮擦聲。
是莫里亞蒂醫(yī)生，他的僵尸營養(yǎng)師。
“無謂的爭執(zhí)。”
莫里亞蒂醫(yī)生干癟的嘴唇幾乎沒動，那冰冷的聲音像是首接從它空洞的胸腔里發(fā)出來的。
它渾濁的眼珠緩緩掃過廚房里的三個“人”——炸毛的狼人、氣鼓鼓的魅魔、以及一臉抗拒的吸血鬼伯爵。
目光最后落在弗拉德身上，帶著一種解剖刀般的審視。
“伯爵閣下，您的‘深夜蛋白質(zhì)補充方案’效率過低。
基于您最新的骨密度掃描報告和血液生化二十七項分析結果，常規(guī)有機雞蛋的攝入己無法滿足您骨質(zhì)疏松臨界風險下的鈣質(zhì)協(xié)同吸收需求。”
它“咔噠”一聲合上筆記本，動作僵硬得像生銹的齒輪。
枯瘦的手伸進白大褂那寬大的口袋里，摸索著，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幾秒鐘后，它掏出了一個透明的小號密封袋，里面裝著大約十幾粒墨綠色、表面布滿詭異凸起、看起來像某種深海怪魚鱗片或者濃縮苔蘚球的玩意兒。
它把這袋東西遞給弗拉德。
“即刻起，替換。”
莫里亞蒂的聲音毫無波瀾，“螺旋藻壓片，復合海藻鈣粉，以及微量腐殖質(zhì)提取精華。
溫水送服。
每日三次，餐前。
口感：泥土味，微腥，伴有持久性海藻回味。
適應期：預計一周。”
它頓了頓，似乎在“回味”這個詞上加重了無形的砝碼，然后補充道，“這是優(yōu)化方案A。
若三天后您的腸道菌群反饋消極，將啟動含蚯蚓蛋**的優(yōu)化方案*。
請做好記錄。”
弗拉德盯著遞到眼前的那個密封袋。
里面的墨綠色顆粒在明亮的櫥柜燈下，散發(fā)著一種不祥的、非人間的幽光。
泥土味？
海藻回味？
蚯蚓蛋**？
他感到自己的胃袋，那個幾百年未曾真正消化過固體食物的器官，此刻正傳來一陣強烈的、生理性的痙攣。
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骨瓷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瓦西里那張幸災樂禍、寫著“看吧你活該”的毛臉，掠過莉蓮那混合著惡心和一絲詭異好奇的表情，最后定格在莫里亞蒂醫(yī)生那張毫無表情的鉛灰色面孔上。
深紅色的眼眸里，那屬于古老貴族的驕傲、被現(xiàn)代社會養(yǎng)生法則馴化出的無奈，以及此刻面對終極“健康”方案的絕望，如同最復雜的雞尾酒，無聲地翻涌、混合。
弗拉德伸出了手。
那只曾經(jīng)執(zhí)掌**、撕裂過無數(shù)喉嚨的手，此刻微微顫抖著，接過了那袋來自地獄廚房的“超級食物”。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密封袋表面，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深海淤泥和潮濕墓穴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他沉默著，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低頭凝視著袋子里的墨綠顆粒，仿佛在凝視自己漫長而愈發(fā)崎嶇的養(yǎng)生之路。
廚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水龍頭滴水的嗒、嗒聲，異常清晰，如同為這場荒誕劇敲打著節(jié)拍。
弗拉德拖著沉重的腳步，穿過冰冷而空曠的走廊。
腳下厚實的記憶棉拖鞋吸收了大部分聲音，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尊嚴上，留下無形的凹痕。
那袋墨綠色的“超級食物”被他緊緊攥在手里，密封袋的邊緣幾乎要嵌進掌心。
螺旋藻壓片、復合海藻鈣粉、微量腐殖質(zhì)提取精華……這些名詞在他腦中盤旋，帶著泥土和海藻的腥氣，還有莫里亞蒂醫(yī)生那毫無起伏的“口感描述”——“持久性海藻回味”。
他感覺自己的舌根己經(jīng)開始泛苦。
走廊盡頭，沉重的橡木**門無聲地滑開，露出他寢殿的真容。
這里曾是無數(shù)黑暗傳說誕生的核心，高聳的穹頂隱沒在陰影里，西壁掛著古老的掛毯，描繪著早己被遺忘的戰(zhàn)爭與血腥盛宴。
巨大的彩繪玻璃窗被厚重的、遮光率達到百分之百的絲絨窗簾嚴密覆蓋，隔絕了外面任何一絲可能的光線。
空氣中彌漫著舊書、冷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昂貴的雪松木防蟲劑的味道。
寢殿中央，安置著他身份的象征——一口巨大的、黑檀木打造的哥特式棺材。
棺蓋沉重，雕刻著繁復的荊棘、蝙蝠和扭曲的藤蔓圖案，在昏暗壁燈（光線被特意調(diào)至最暗的暖黃檔位）的映照下，投射出巨大而搖曳的陰影。
然而，這古老威嚴的死亡容器，此刻卻散發(fā)著一種極其不協(xié)調(diào)的、屬于現(xiàn)代舒適生活的氣息。
弗拉德走到棺材旁，伸出手，指尖劃過冰冷的黑檀木邊緣。
他沒有立刻躺進去，而是彎腰，從旁邊一個同樣古色古香、但內(nèi)里鋪著軟墊的矮柜里，拿出一個精致的遙控器。
他輕輕按下一個按鈕。
“嗡……”一陣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的電機運轉(zhuǎn)聲響起。
棺材內(nèi)部，隱藏的裝置開始工作。
覆蓋在棺底、肉眼無法首接看到的頂級乳膠記憶床墊，開始根據(jù)預設程序進行極其細微的起伏調(diào)整，如同擁有生命般，尋找著最契合主人脊椎生理曲線的完美支撐點。
同時，內(nèi)嵌的高精度溫控系統(tǒng)啟動，驅(qū)散著黑檀木本身和石質(zhì)寢殿帶來的寒意，將棺材內(nèi)部的溫度恒定在最適宜睡眠的19攝氏度。
弗拉德褪下墨綠色的絲絨睡袍，露出里面同色的真絲睡衣。
他動作緩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
他抬腿，小心翼翼地跨進棺材，如同踏入一個圣壇。
身體緩緩躺下，陷入那完美承托的乳膠床墊之中。
冰冷的黑檀木觸感被隔絕在身下，只有舒適的溫度和恰到好處的支撐包裹著他。
他躺平了。
棺材內(nèi)部的空間比他古老城堡里那口石棺寬敞舒適得多，頂部甚至內(nèi)嵌了微光、無藍光的閱讀燈（雖然他此刻毫無閱讀興趣）。
他抬起手，那袋墨綠色的“健康之源”在棺材內(nèi)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詭異。
他看了它最后一眼，眼神復雜得如同在看一顆定時**，然后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將它放在了枕邊觸手可及的位置——莫里亞蒂醫(yī)生要求“餐前”，明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它。
弗拉德的目光轉(zhuǎn)向棺材內(nèi)側(cè)壁上懸掛的一幅小小的、鑲嵌在銀框里的微型肖像畫。
那是他幾百年前的樣子。
畫中的他，穿著華麗的深紅天鵝絨外套，臉色是力量充盈的冷白而非如今的蒼白，深紅的眼眸銳利如最冷的冬夜寒星，嘴角噙著一抹睥睨眾生的、帶著血腥味的傲慢笑意。
**是燃燒的村莊和驚恐奔逃的凡人剪影。
畫中的他，是令整個東歐平原在黑夜中顫抖的暗夜君王——穿刺公弗拉德。
冰冷的黑檀木氣息混合著乳膠床墊散發(fā)的淡淡天然橡膠味，縈繞在鼻端。
枕邊那袋墨綠色顆粒無聲地散發(fā)著泥土與深海的壓力。
棺材外，隱約還能聽到古堡深處傳來瓦西里不甘心的、悶雷般的嘟囔，以及莉蓮高跟鞋逐漸遠去的、帶著怨氣的清脆聲響。
弗拉德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息悠長而疲憊，仿佛要將幾個世紀的辛酸、掙扎和這具“虛弱”身體帶來的無盡麻煩都吸進肺里，再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那聲嘆息終于逸出他蒼白的唇，如同最輕的羽毛飄落在寂靜的棺槨中，帶著無盡的滄桑和一絲荒謬的認命：“長壽……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