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錦歲月

1990 年深冬的青禾鎮(zhèn)裹著層灰蒙蒙的霧氣，龔家老宅堂屋的煤油燈在穿堂風(fēng)里晃悠，將墻上的 “添丁發(fā)財” 紅紙吹得簌簌作響。

接生婆王嬸擦著額頭的汗從里屋出來，粗布圍裙上還沾著暗紅血漬：“是個丫頭片子。”

堂屋八仙桌前，龔父正往銅煙鍋里塞旱煙絲，煙桿重重磕在方凳上，騰起細碎的火星。

他沒抬頭，只悶聲問：“大人沒事？”

話音未落，里屋傳來龔母虛弱的啜泣，混著嬰兒尖細的啼哭刺破寒意。

龔父皺著眉把煙鍋別進后腰，青磚地上的鞋印被他來回踩得凌亂。

他想起三年前，同樣是這樣冷得刺骨的夜，老婆生下兒子阿強時，自己是怎樣歡天喜地地放了三掛鞭炮，還請全村人吃紅雞蛋。

此刻屋檐上的冰棱滴著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坑，像極了他心里說不出的失望。

“她爹，好歹是條命……” 王嬸試探著開口，懷里的襁褓還在微微顫動。

龔父突然扯過棉襖，“吱呀” 推開木門，冷風(fēng)卷著雪粒子灌進來：“埋了吧。”

聲音輕飄飄的，卻讓王嬸手里的孩子抖得更厲害。

隔壁傳來阿強的夢囈，三歲的孩子在睡夢中咂了咂嘴。

龔父盯著漆黑的夜空，突然想起自己爹臨終前抓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珠里映著月光：“龔家西代單傳，可不能斷在你手里。”

此刻北風(fēng)呼嘯，他轉(zhuǎn)身往堂屋走，衣角掃落了供桌上的香灰。

龔母不知什么時候挪到了門檻邊，蒼白的臉上掛著淚，裹著補丁棉被的身子搖搖欲墜：“**，留著吧……” 話沒說完就被咳嗽打斷，指縫間滲出的血滴在褪色的藍布衫上。

龔父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年的女人，想起成親那晚蓋頭下怯生生的臉，喉嚨里像卡了塊燒紅的炭。

“就叫小雨吧。”

他猛地踢開腳邊的瓦罐，碎瓷片濺在雪地里，“女娃子，賤名好養(yǎng)活。”

轉(zhuǎn)身時沒看見龔母無聲的啜泣，也沒看見王嬸偷偷往襁褓里塞的半塊紅糖。

日子在青禾鎮(zhèn)的炊煙里慢慢流淌。

小雨三歲那年，阿強過生辰，龔父從鎮(zhèn)上帶回了油紙包著的紅糖糕，油香飄滿整條巷子。

小雨蹲在灶臺邊燒火，眼睛盯著八仙桌上油亮的糕點，喉結(jié)不住地滾動。

阿強舉著油乎乎的手，故意在她面前晃：“這是爹買給我的，你沒有！”

龔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粗糙的手指被火星燙得縮了縮。

她悄悄扯過小雨，從懷里掏出半塊冷硬的玉米餅：“囡囡吃這個。”

小雨咬下一口，喉嚨**澀的餅渣卡住，卻還是笑著點頭。

角落里的龔父吧嗒著煙鍋，煙圈模糊了他皺起的眉。

七歲那年開學(xué)，小雨蹲在學(xué)校圍墻外，聽著里面?zhèn)鱽淼淖x書聲。

阿強背著新書包從她身邊跑過，紅布書包帶掃過她補丁摞補丁的袖口。

“女娃子讀什么書，早晚要嫁人！”

龔父的話在耳邊響起，她摸著口袋里偷偷攢的鵝卵石，那是她在河邊撿了三個月的 “寶貝”，想著能換支鉛筆也好。

深夜，小雨趴在窗臺上，月光透過糊窗紙的破洞灑進來。

她用木炭在舊報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字，聽見里屋傳來父母的爭吵。

“阿強的學(xué)費不能少！”

龔父的吼聲震得窗欞發(fā)顫，“小雨連雙像樣的鞋子都沒有，還讀什么書？”

龔母的哭聲混著夜風(fēng)，像把鈍刀在小雨心口來回割。

轉(zhuǎn)天清晨，小雨在院子里喂雞，阿強舉著新買的鐵皮文具盒在她面前炫耀。

突然，一只蘆花雞撲棱著翅膀飛過墻頭，小雨下意識追了出去。

石板路蜿蜒向前，盡頭是鎮(zhèn)西頭的老槐樹下，幾個背著書包的孩子正嘰嘰喳喳地往學(xué)校走。

“小雨！”

身后傳來龔母急促的喊聲，小雨轉(zhuǎn)身時，看見母親懷里抱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換上這個，娘送你去學(xué)校。”

小雨愣住了，寒風(fēng)卷起母親鬢角的白發(fā)，她這才發(fā)現(xiàn)，母親的眼角不知何時多了那么多皺紋。

學(xué)校的木門 “吱呀” 打開，小雨攥著母親的手跨進門檻。

教室里的光線有些昏暗，墻上的標語 “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 被陽光照得發(fā)亮。

老師正在發(fā)新書，油墨香混著潮濕的木頭味鉆進鼻子。

小雨盯著課桌上嶄新的課本，手指輕輕撫過封面上的燙金字，生怕把紙磨破了。

“這是**妹？”

前排的男孩扭過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叫林浩，以后咱們一起玩！”

小雨紅著臉點頭，突然聽見窗外傳來熟悉的咳嗽聲。

她轉(zhuǎn)頭望去，龔母正踮著腳往教室里張望，看見她看過來，慌忙轉(zhuǎn)身，頭巾被風(fēng)掀起又落下。

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小雨把課本緊緊抱在懷里。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和阿強蹦蹦跳跳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路過村口的池塘?xí)r，林浩突然停住：“小雨，你看！”

水面倒映著漫天晚霞，幾只**撲騰著游過，攪碎了一片金紅。

小雨蹲下身，指尖觸到冰涼的池水。

她想起早晨出門前，龔父把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拍在桌上，嘟囔著：“就當(dāng)養(yǎng)頭**。”

此刻風(fēng)掠過發(fā)梢，帶著春天泥土的氣息，她第一次覺得，也許未來真的像課本里畫的那樣，充滿了希望。

夜幕降臨時，小雨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借著月光溫習(xí)白天學(xué)的字。

阿強的鼾聲從隔壁傳來，龔父的煙味順著門縫鉆進來。

她翻了個身，摸到枕頭下藏著的半塊紅糖 —— 那是王嬸上次來看她時偷偷塞的。

窗外，月光灑在青禾鎮(zhèn)的瓦當(dāng)上，遠處傳來更夫梆子的聲響。

小雨把紅糖放在枕邊，閉上眼睛，夢里是學(xué)校明亮的教室，還有林浩遞來的半截鉛筆。

寒夜漫長，但她知道，總有一天，自己能走出這片被重男輕女陰影籠罩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