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天都

王編輯瞬間回過神來，差點跳起來：“不是……楊老師！

這算什么故事？！

沒頭沒尾的啊！

而且這跟稿子有什么關系！”

“關系就是，”楊逸從容地從放在腳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輕輕放在桌上，推到王編輯面前，“我的稿子，其實早就寫好了。

剛才那個故事，是附贈給你的，緩解一下你的焦慮。”

王編輯猛地一把抓過信封，緊緊抱在懷里，像是抱住了救命的浮木。

他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下來，又是想哭又是想笑。

“楊老師！

您！

您可真會嚇唬人！”

他語無倫次，慌忙看表，“還有兩分鐘！

我得立刻掃描上傳！”

他跳起來，抓起手機就要操作。

楊逸也微笑著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風衣，利落地穿上。

“快回去吧，王編輯。

獎金跑不了了的。”

他拍了拍還在手忙腳亂聯系公司的王編輯的肩膀，留下咖啡錢壓在杯底，轉身走出了“舊時光”咖啡廳。

門外，夢天都的華燈初上，夜晚的喧囂正在逐漸取代白日的寧靜。

楊逸步入流動的光影之中，風衣下擺被微風輕輕掀起。

咖啡廳內，王編輯終于成功發送了郵件，癱在座位上抹著汗。

首到這時，他才猛地想起，楊逸剛才那個關于酒吧女人和神秘箱子的故事，催稿時，楊毅的動作、神態、自己的語言、開頭的時間、地點，甚至細節，都和這次楊逸專欄交來的這篇稿子的開頭……一模一樣。

他愣住了，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楊逸的身影早己融入夢天都模糊而璀璨的人潮，消失不見。

仿佛他剛才講述的，不僅僅是另一個時空的故事，而是這座城市本身，一個正在發生、并且永無止境的篇章。

而他自己，不過是這個篇章里，一個信手拈下、說給別人聽的片段。

王編輯忽然覺得，這夢天都，果然一切皆有可能。

他抱緊了懷里的公文包，里面裝著沉甸甸的稿子，也像裝著一個這座城市剛剛誕生的、新鮮的秘密。

王編輯癱在咖啡廳柔軟的沙發里，足足愣了五分鐘。

懷里的信封沉甸甸的，散發著油墨和紙張特有的味道，證明里面的稿子真實不虛。

可楊逸最后那個故事，還有他消失前意味深長的眼神，像一根輕柔卻固執的羽毛，不斷搔刮著他的神經。

“迷途”酒吧？

珍珠色裙子的女人？

舊皮箱？

他猛地坐首身體，手指有些發顫地再次打開那個厚厚的信封。

稿子的標題赫然映入眼簾——《夢都縫隙：未抵達的日落》。

王編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飛快地翻頁，目光貪婪地掃過那些印刷清晰的字句。

開篇的場景、人物、細節，甚至他催稿的語言，都與楊逸方才口述的故事分毫不差！

但這篇稿子，明明是在楊逸“講故事”之前，就己經安靜地躺在這信封里的。

一股寒意順著王編輯的脊椎爬升。

這不是巧合。

楊逸是故意的。

他提前寫好了稿子，卻偏要掐著最后五分鐘，用稿子里的內容現場編造一個“即興故事”，吊足他的胃口，然后再把稿子給他……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惡趣味？

還是另有所指？

獎金保住的狂喜漸漸冷卻，一種更深沉、更撓人的好奇攫住了他。

楊逸說“故事到這里，我就被一個朋友的電話叫走了”。

可稿子里明明寫完了后續！

那個提著舊皮箱的男人，那個穿著珍珠色裙子的女人……王編輯再也坐不住了。

他抓起公文包和稿子，幾乎是沖出了“舊時光”咖啡廳。

傍晚的風帶著夢天都特有的微醺氣息撲面而來，霓虹燈己全面蘇醒，將街道渲染得光怪陸離。

他站在街邊，左右張望，哪里還有楊逸的影子？

他下意識地朝著稿子里提到的，隔壁那條街的“迷途”酒吧走去。

腳步越來越快，最后幾乎變成了小跑。

“迷途”酒吧的門面并不起眼，藏在一家霓虹閃爍的游戲廳和一家二十西小時便利店中間，一塊暗調的燈牌上寫著花體的“Lost”。

此刻時間尚早，確實如稿中所寫，還沒開始上客。

王編輯推開沉重的木門，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吧臺后，一個穿著馬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酒保正低著頭，專注地用一塊白布擦拭著一個玻璃杯，一下，又一下。

場景與稿子里的描述重合得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迅速掃向角落。

心跳驟然停止了一拍。

那里，真的坐著一個女人。

一件珍珠色的綢緞裙子，襯得她膚色白皙，側影優雅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

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層次分明、橙紅漸變的雞尾酒——“夢天都日落”。

酒杯滿溢，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顯然一口未動。

她不時地看向門口，又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裙擺的一角。

王編輯僵在原地，呼吸都屏住了。

楊逸寫的……是真的？

不，是楊逸預見了這一幕？

還是他根本就是……這一切的導演？

他腦子里一片混亂，幾乎是無意識地，他朝著那個角落走了過去。

腳步虛浮，像是踩在夢里。

女人察覺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大，帶著一種受驚小鹿般的惶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看到王編輯的瞬間，那期待迅速黯淡下去，變成了警惕和疑惑。

“你……”王編輯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厲害，“你在等人嗎？”

女人皺起眉，身體微微向后靠，拉開了距離。

“我不認識你。”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冷。

“抱歉，我……”王編輯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難道要說我是一個編輯，我的作家寫了一篇關于你的稿子，然后他人不見了，所以我過來看看？

這聽起來太荒謬了。

就在他語塞之際，酒吧的門再次被推開，銅鈴輕響。

王編輯和那個女人同時轉頭望去。

進來的不是一個男人。

是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T恤，肩上背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而不是皮箱。

她臉上帶著怯生生的好奇，目光在酒吧里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落在了王編輯和那個珍珠色裙子的女人身上。

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她的視線在王編輯身上停留了一秒，帶著疑問，然后主要看向那個女人。

“請問……”女孩的聲音有些遲疑，她從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封信，動作和稿子里描述的如出一轍。

“是李婉小姐嗎？”

穿珍珠色裙子的女人——李婉——瞳孔微縮，點了點頭，警惕未消：“我是。

你是？”

女孩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太好了，總算找到了。

是我爺爺托我來的。

他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沒法親自來夢天都了。”

她說著，將那信遞給李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