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苦杏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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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火，灼燒著，連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安陵容躺在冷宮冰冷的磚地上，目光渙散地望著結滿蛛網的房梁。

殘破的窗紙漏進幾縷慘淡的月光，映出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結束了，這一生，像個拙劣的笑話。

爭了一輩子，搶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最后卻落得個眾叛親離，被那個她曾視為唯一依靠的男人，一道圣旨賜下鴆酒。

甄嬛……皇后……皇上……一個個面孔在她眼前閃過，最后定格在娘親林氏憔悴的面龐模樣。

是她無用，護不住家族，連累他們一同赴死。

冰冷的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鬢邊干枯的發。

她緩緩地伸出手指，觸碰甄嬛帶來的那碟子苦杏仁。

眼淚斷了線的滴在炕桌上，濺起的小珠又滴入塵埃。

也好。

這深宮里的錦衣玉食、爾虞我詐，她早就倦了。

死了，反倒干凈。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那苦杏仁放入口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瞬間彌漫開來，刺激著她麻木的味蕾。

她甚至沒有咀嚼，只是任由那堅硬的顆粒哽在喉間，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惡心與窒息感。

意識開始模糊，過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腦中飛速流轉。

入選秀女時的小心翼翼，初得圣寵時的短暫歡愉，被皇后操控利用的恐懼不甘，對甄嬛又羨又妒，帶著一絲真心卻最終扭曲的復雜情愫，還有華妃的跋扈，皇后的偽善，皇帝的薄情……最后，是那碗讓她永遠失去做母親資格的“安神湯”。

是皇后，還是自己？

或許，從來就不重要了。

在這吃人的地方，她本就是無根的浮萍，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恨嗎？

或許吧。

但更多的，是鋪天蓋地的疲憊與荒謬。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她定不要再踏進這紫禁城一步！

定不要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定要…為自己活一次！

劇烈的絞痛從小腹傳來，喉間的窒息感越來越重。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徹底吞噬了她最后一點意識。

……痛！

刺眼的光線讓安陵容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抬手遮擋。

不對！

她不是應該死在冷宮里了嗎？

那鴆酒穿腸腐骨的劇痛，那苦杏仁令人作嘔的滋味，難道都是夢？

她猛地坐起身，驚疑不定地環顧西周。

干凈的床榻，掛著淡青色的帳簾。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屬于自己身上的馨香，而非冷宮那股腐朽霉爛的氣味。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隱約傳來街市早起小販叫賣的模糊聲響。

這里是……她入選前暫住的客房？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皮膚細膩光滑，指尖圓潤，完全沒有后來因長期調制香料，而留下的細微痕跡和小小的燙傷。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撲到梳妝臺前。

模糊的銅鏡里，映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怯懦和不安，正是她十六歲那年，剛剛入選秀女，借住在甄府時的模樣！

這不是夢！

她重生了！

重生回了命運轉折點的前一天——宮廷殿選的日子！

巨大的震驚和狂喜，如同驚濤駭浪般沖擊著她的心房。

她死死捂住嘴，才沒有失聲尖叫出來。

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不是悲傷，而是那種混雜著巨大慶幸和茫然無措的復雜情緒。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這一切悲劇尚未開始的時候！

激動過后，是徹骨的冰寒。

前世的記憶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她的靈魂深處。

那些屈辱、背叛、絕望，每回想一次，都讓她不寒而栗。

這一世，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什么圣心隆寵，什么姐妹情深，什么權勢地位，都是虛妄！

都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她要活著，好好地活著，有尊嚴地活著，再不讓自己和家族陷入那般萬劫不復的境地！

可是，該如何做？

抗旨不參加殿選？

那是誅九族的大罪，立刻就是死路一條。

像前世一樣，戰戰兢兢入選，然后繼續在那吃人的后宮里掙扎求存，首到被啃噬得骨頭都不剩？

不，一定有第三條路！

安陵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微涼的晨風吹拂在臉上，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些。

她有什么？

除了這副年輕的皮囊和重活一世的記憶，她還有什么？

是了，她還有一手前世在深宮中為了固寵、也為了自保而磨練出的技藝——制香，刺繡，唱歌，識藥，冰嬉，通曉些醫理。

（私設）這些，在爭寵時是利器，但若運用得當，是否也能成為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或許……她可以換一種活法。

不爭不搶，不**，不奢求那虛無縹緲的帝王恩寵。

只憑借自己的手藝，在這后宮尋一處安身立命的角落，就像……就像一個宮廷里的女匠人？

這個念頭一生出，就像一顆種子，在她心中迅速生根發芽。

她知道這條路艱難無比，在后宮那個勢利之地，一個沒有恩寵、沒有家世的低階妃嬪，日子只會比宮女更難過。

但她有先知，可以規避許多風險。

還有時間，可以慢慢謀劃。

最重要的是，她清楚地知道每一個坑在哪里，每一個人面具下的真面目。

皇后、華妃、甄嬛……她們的愛恨情仇，她們的權力博弈，都與她安陵容無關了。

這一世，她只想做個局外人，冷眼旁觀，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平安到老。

想到這里，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堅定。

鏡中的少女，眼神己然不同。

那怯懦依舊在，卻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覆蓋。

“陵容，”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卻清晰地說道，“這一世，你只為你自己而活。”

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伴隨著蕭姨娘熟悉的聲音：“容兒，可醒了嗎？

該起身梳妝了，今兒個可是殿選的大日子，可要早點梳妝，莫要誤了時辰?！?br>
安陵容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緩緩放松下來。

“知道了，己經起了?！?br>
她應了一聲，聲音柔軟。

轉身，看向窗外那漸亮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