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魚寒光。

卷首語：風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瀾之間。

宿命的洪流，往往始于最平凡的清晨。

永業十三年，秋。

東海之濱，青魚村。

天光未亮，海面上還彌漫著一層濕冷的薄霧，像是夜神離去時遺落的輕紗。

咸腥的海風卷著涼意，鉆進村里每一道縫隙。

林楓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繃緊如弓，將一張沉重的漁網奮力拖上小船。

汗珠順著少年精悍的肌肉線條滑下，滴在船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抬手抹了把臉，望向霧靄沉沉的遠海，深深吸了口氣。

又是與往常無異的一天。

“阿楓，今日莫要走太遠，瞧著天色，午后怕是有雨腳風。”

蒼老的聲音從岸邊的木屋傳來。

爺爺林老大披著件舊褂子，站在門口，渾濁的目光卻仿佛能穿透海霧。

“曉得啦，爺爺！”

林楓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我去西邊礁石灘看看，前幾日下了籠，興許能逮著幾只大黃蟹，給您燉湯補身子！”

他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漁具，操起船槳。

小船如同離弦的箭，破開平靜的海面，駛向那片熟悉的礁石區。

林楓喜歡這片礁石灘。

這里僻靜，除了他，很少有漁民愿意來此冒險。

嶙峋的怪石在霧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海浪拍打其上，發出空洞而持續的嗚咽。

就在他準備起籠時，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礁石縫隙里，似乎卡著什么東西。

那不是常見的海草或浮木，在朦朧的天光下，隱約反射出一抹異樣的金屬光澤。

他心下好奇，將船劃近。

湊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截銹跡斑斑的斷劍，長約一尺，僅有劍身部分，斷口參差不齊，仿佛被一股巨力硬生生崩斷。

劍身雖布滿暗紅色的銹跡，但依稀能辨認出上面刻著某種古老的、似龍非龍、似虎非虎的奇異紋路。

不知為何，在看到這截斷劍的瞬間，林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它從礁石中取出。

入手一片冰寒！

那并非是海水的涼意，而是一種首透骨髓的、仿佛能凍結血液的森冷。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劍身的剎那——“轟！”

一幅破碎而混亂的畫面毫無征兆地撞入他的腦海：沖天的火光，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還有一個女人凄厲而絕望的呼喊：“帶著它走——！”

畫面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細節，但那心悸的感覺卻真實不虛。

林楓手一抖，斷劍險些脫手。

他臉色微微發白，驚疑不定地看著手中這截死物。

是幻覺？

還是……他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的波瀾，用一塊舊布將斷劍仔細包裹起來，塞進了魚簍最底層。

不知為何，他沒有將其丟棄。

收獲尚可，幾只肥碩的青蟹在籠中張牙舞爪。

林楓收起心思，看了看天色，爺爺說得沒錯，遠天的云層正緩緩堆積，透著不祥的鉛灰色。

他不敢耽擱，連忙調轉船頭返航。

然而，還未靠近村子，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便順著海風飄了過來。

林楓的心猛地一沉。

他加快劃槳的速度，小船如飛般沖向岸邊。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平日寧靜的村落，此刻己淪為一片焦土廢墟！

幾間木屋仍在熊熊燃燒，黑煙滾滾，焦糊味與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熟悉的村民，他們的臉上凝固著驚恐與不解。

“爺爺！”

林楓肝膽俱裂，棄船狂奔，沖向那座記憶中最溫暖的小木屋。

屋門破碎，爺爺林老大倒伏在血泊之中，身下是一片暗紅。

他蒼老的手中，緊緊攥著一把砍柴刀，刀刃上沾著黑血，顯然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搏斗。

“爺爺！”

林楓撲倒在地，顫抖著扶起老人。

林老大似乎還剩最后一口氣，聽到孫兒的呼喚，他艱難地睜開渾濁的雙眼。

看到林楓無恙，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欣慰，隨即化為無比的焦急與凝重。

他死死抓住林楓的手臂，枯瘦的手指爆發出最后的力量，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

“楓…兒……走……快走……”他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出一股鮮血，“他們……是為……‘它’來的……誰？

爺爺，是誰干的？！”

林楓聲音嘶啞，淚水混雜著煙灰滑落。

林老大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林楓，仿佛看到了某種迫近的恐怖陰影。

“去……蘇州……藏劍……蘇…………”最后的幾個字，湮滅在喉嚨里。

他頭一歪，手臂無力地垂下，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至死未能合上。

“爺爺——！”

少年悲愴的呼喊，淹沒在噼啪的燃燒聲與呼嘯的海風中。

就在這時，村口的方向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囂張的呼喝。

“搜！

仔細搜！

那老東西的孫子肯定回來了，上面有令，林家……一個不留！”

林楓猛地抬頭，眼中瞬間布滿血絲。

他輕輕放下爺爺的遺體，撿起那柄染血的柴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無盡的悲傷在瞬間轉化為滔天的怒火與恨意。

他閃身躲到門后陰影處，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屏息等待著。

一個身著黑色勁裝、面帶刀疤的漢子大大咧咧地踹開門，手中提著還在滴血的鋼刀。

就在他踏入屋內的瞬間，林楓動了！

他如同潛伏己久的獵豹，從陰影中暴起，柴刀帶著他所有的力量與憤怒，狠狠劈向黑衣人的脖頸！

這一擊，快！

準！

狠！

那黑衣人顯然沒料到屋內還有如此決絕的反擊，倉促間只來得及側身。

柴刀沒能砍中要害，卻深深劈入了他的肩胛骨！

“噗！”

鮮血飆射！

黑衣人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林楓毫不猶豫地拔出柴刀，轉身就從后窗翻了出去，頭也不回地扎進了村后的密林之中。

身后，是黑衣人憤怒的咆哮和其他追兵嘈雜的叫喊。

林楓在林中拼命狂奔，樹枝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膚，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去蘇州！

藏劍山莊！

不知跑了多久，首到身后的聲音徹底消失，首到雙腿如同灌鉛，他才背靠著一棵古樹，癱坐下來。

天，完全黑了。

秋雨淅淅瀝瀝地落下，打濕了他的頭發、衣服，冰冷刺骨。

他顫抖著伸出手，從魚簍底層，摸出了那截用舊布包裹的、冰冷徹骨的斷劍。

雨水沖刷著劍身上的銹跡，那**交纏的古老紋路，在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映照下，竟似乎流動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清冷而神秘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