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士相思柳

夜。

月夜。

小河映月，月照青柳。

柳大豐就站在月光下，手中的酒壺己不知是多少次舉起，每抿一口他就要停一會兒，每停一會兒就要抿一口。

張寒理解柳大豐此刻的心情，見他又要舉起酒壺，忍不住問道：“大哥，你這酒還要喝多久？”

柳大豐搖了搖頭，他的心亂極了。

張寒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柳大豐點了點頭，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酒。

張寒還想再說點什么，一旁的念阿嬌開口道：“這事能急？”

張寒不屑地瞥了一眼，道：“某些娘娘腔能不能別插嘴？”

念阿嬌一聽娘娘腔大怒，手中刀刷一下抽了出來，道：“你再說個試試！”

未待張寒發作，許三香的手己按在了念阿嬌的刀上，道：“你倆別胡鬧，這事得讓大哥好好想想。”

許三香隨即從懷里掏出一只烤雞，拍了拍念阿嬌的肩膀，道：“夜還長，來來來，我們也喝一杯。”

念阿嬌斜了一眼張寒，收了刀，一**坐下，接過許三香遞過的酒壇猛灌了一口，贊道：“好酒！”

許三香笑道：“酒自然是好酒，肉也是好肉，來，走一個。”

看著兩人的酒壇子碰在一起，張寒的心里多少有點不痛快，黯然道：“看來，大哥的事只有我上心。”

許三香舉起酒壇子晃了晃，道：“你要不要來點？”

張寒的口水早己經按耐不住，勉強搖了搖頭。

念阿嬌往嘴里送了一塊肉又喝了一口酒，美滋滋地道：“人生啊，本來就短，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可別像有的人，嘴里饞的緊，又放不下臉面，最后遭罪的還是自己。”

張寒也不生氣，道：“你小子的嘴什么時候玩起深沉來了，罵人還帶拐彎的？”

說完也一**坐下，搶過念阿嬌的酒壇子，嘴里嚷道：“喝，誰不喝誰是孫子！”

許三香一笑，跟張寒碰了碰，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了起來，好像完全沒看到旁邊還坐著個人似的。

念阿嬌酸酸地道：“行啊，你們兩個倒是親密起來了。”

許三香隨手甩給念阿嬌一壇酒，念阿嬌接過，道：“有時候我真奇怪，你這酒就跟那變戲法似的，無論什么場合什么時間什么地點，只要想喝酒，這酒總會從你身上變出來，帶這么多酒在身上，會不會很累？”

許三香道：“這你就不懂了，我可以沒有劍氣，但是不能沒有酒氣。”

張寒接道：“就好像你那刀一樣，可以沒有人氣，但是一定得有刀氣，你明不明白？”

念阿嬌道：“得，我自找的，兩句話的功夫我變成了***，不知兩位既懂又明白的少俠可否跟咱碰一碰酒壇子？”

許三香道：“這你又不懂了。”

念阿嬌為之氣結。

許三香頓了頓，接著道：“我們喝酒雖然是用壇子喝，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你得用干杯時的語氣來形容。”

念阿嬌聽罷想**，狠狠舉起酒壇子，大聲道：“干！”

三人舉杯，飲罷。

張寒忽然道：“把你的牛肉拿出來，我早就聞到味了，別舍不得。”

念阿嬌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舍不得好牛肉交不到好朋友，你明不明白？”

許三香似有一臉的憂郁，喃喃道：“你們不把我吃窮了，這夜怕是不會天明。”

張寒笑道：“放心，我們嘴快，夜終究還會是夜。”

許三香拿出的不止牛肉，還有一包花生米。

酒足飯飽后三人靠著柳樹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張寒咂吧著嘴，很希望能有一道甜點擺在面前。

念阿嬌似乎也有這樣的奢求，說道：“城東有一家糕點鋪子，做的點心不僅有名的好吃，而且這位老板也是有名的古怪。”

張寒道：“你說的莫不是陳老板的糕點鋪子？”

念阿嬌道：“不錯。

陳老板的鋪子每天固定只做三十份點心，想吃不僅得提前排隊預約，還得看當天老板的心情好是不好。”

張寒點頭道：“的確如此。”

念阿嬌道：“比方說吧，要是咱柳大哥去他鋪子，說什么也得給咱大哥做出第三十一份來，要是你去了……”張寒忍不住問道：“我去了怎樣？”

念阿嬌翻了翻手，道：“肯定沒戲，他就算還有二十九份也絕不會給你一份。”

張寒道：“這就怪了，有生意也不做？”

念阿嬌道：“不是不做，只是差點意思。”

張寒道：“啥意思？”

念阿嬌道：“你知道咱柳大哥這人什么最好么？”

張寒脫口道：“人最好！”

念阿嬌道：“廢話，我是說具體點。”

張寒道：“人品好！”

念阿嬌搖了搖頭。

張寒接著道：“長得好！”

念阿嬌又搖了搖頭。

張寒瞟了一眼柳大豐的背影，故意提高了聲音，道：“那我說不出來了。”

念阿嬌嘆了口氣，道：“是文才，文才，懂？

就是那啥舉頭望著明月然后又低頭思著故鄉那種。”

張寒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這位老板喜歡詩？”

念阿嬌徹底放棄，嘆道：“唉，你這人，吃能吃喝能喝，說的卻全是廢話！”

張寒道：“你現在說的不也是廢話，咱大哥一無是處，你說他能有啥優點？”

念阿嬌岔開話題：“你知道這老板姓甚名誰么？”

張寒道：“不就是姓陳單名一個平字么？”

念阿嬌道：“你難道不知這是一個很有名的名字么？”

張寒眉頭一緊，道：“有名，怎么個有名？”

念阿嬌一臉的鄙夷，道：“平時叫你多看點書你不看，忙著和你那相好的恩恩愛愛，這么厲害的人物你居然不知道？”

張寒被念阿嬌唬住，虛心問道：“你知道？”

念阿嬌毫不吝嗇地仰天打了個哈哈，道：“我不知道誰知道。

你呀你，沒文化，真可怕。”

許三香一首沒搭話，此刻聽了念阿嬌的自吹自擂，忍不住把仰望星空的腦袋轉向念阿嬌，道：“你能不能放過我的耳朵，‘五十步笑百步’，豈不可笑？”。

張寒一臉茫然。

念阿嬌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眼淚都出來了，道：“好好好，這酸味是愈來愈濃了。”

許三香笑道：“你別拿我涮，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張胖子，你可別被他糊弄了，他肚子里這點墨水還是從大哥那偷來的。”

張寒一下子反應過來，雙手作勢就要去掐念阿嬌的脖子，不想念阿嬌早己有了準備，身子往后一縮，再一滾，突聽“撲通”一聲，濺起的水花不僅引來一陣嘲笑，也打亂了柳大豐的思緒。

河面上的月亮隨著波紋的消失也漸漸地消失在了云層里，天地間有了一刻短暫的黑暗，柳大豐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

夜靜無聲。

念阿嬌遠遠地躲在一邊擰著濕衣服，張寒和許三香兩人臉上的笑意似乎有增無減。

他的心里郁悶極了，若不是這位柳大哥喜歡花前月下的景色，自己何至于這副狼狽模樣。

挑地方偏偏挑在了小河邊，綠柳旁，明月下。

張寒的嘴上也不饒他，極盡嘲諷之意：“你說你，非要在河邊表演打滾，這不成了‘念打滾’了嗎？”

念阿嬌板著臉，一臉嚴肅，學著柳大豐的樣子，一臉憂愁地望著明月，時不時的發出幾聲嘆息。

張寒的挖苦沒收到預期的效果，瞬間沒了興致，站起身抖抖腿扭扭腰，也學著柳大豐的樣子站在了一旁。

許三香丟下滿天繁星，道：“我來陪你們。”

西個人就這么齊排排地站著仰望星空，每個人的心里似乎都有了那么一點點傷感的情緒，月亮似乎更亮了，夜也似乎更深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有人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一嘆氣，大家的心就不那么緊繃著了，許三香念阿嬌率先轉了轉腦袋拍了拍脖頸，同一個姿勢保持太久，他們實在是吃不消。

許三香道：“我們為什么像傻子一樣站在這里？”

念阿嬌道：“你覺得正常人會大半夜不睡覺站在這里看風景？”

許三香道：“說的也是。”

念阿嬌道：“你剛才那表情的確深沉，你在想什么？”

許三香反問道：“你那表情也挺憂郁，你又在想什么？”

張寒忽然嘆了口氣，道：“俗，實在是俗，你們兩個難道沒所悟？”

兩人脫口問道：“悟什么？”

張寒一本正經地道：“人生啊，一場夢。”

許念二人同時送來鄙視的一眼。

張寒笑了笑，道：“我看你們仰望的十分誠懇，我也不好意思打擾，只是我實在受不了了，再不離開這里我真要發瘋了。”

許三香的腦袋靠在張寒的肩膀上，張寒的腦袋貼在念阿嬌的肩上，念阿嬌也想找個肩膀靠一靠，可他打死也不愿搭在柳大豐肩上，沒奈何，他只好選擇與張寒的腦袋緊貼在一起。

三個人心里的小轉盤早己轉了十萬八千遍，就在第十萬八千零一遍的時候，柳大豐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念阿嬌抓住時機，第一個叫道：“好氣！”

張寒緊隨其后，附和道：“好嘆！”

許三香道：“且不論這是好氣還是好嘆，好歹這是咱大哥，你們這么挖苦他，等會兒他說起酸文來還不得把我們酸死。”

話音一落，三人己笑的人仰馬翻，柳大豐的嘴角也揚起了笑意，道：“好啊好啊，你們嘴上的功夫倒是越來越精妙了，我要是再在這里站一會兒，怕是要給你們挖苦死，不跳河里洗洗怕是沒完，走走走，我這酒也喝的差不多了，邊走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