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出租車

第一章 紙車票雨絲像殯儀館冰柜里漏出的寒氣，順著桑塔納的雨刮器往下淌。

陳九狠命拍了拍儀表盤，那串忽明忽暗的“永夜租車行”招牌燈終于不再閃爍——這破車是**留的遺產，說是遺產，不如說是燙手山芋，停在巷口三天沒敢碰，首到今晚暴雨傾盆，他才咬咬牙坐進駕駛位。

“叮——”手機彈出滴滴接單提示，目的地“殯儀館后山”，備注欄寫著“穿青色旗袍，帶紙傘”。

陳九罵了句臟話，殯儀館后山是亂葬崗，活人誰大半夜往那兒跑？

剛想取消，屏幕突然泛白，訂單信息像被水浸過的紙錢，慢慢滲出血色紋路。

“算了，權當賺點宵夜錢。”

他擰開收音機，卻只有電流聲滋滋作響，后視鏡里映出自己眼下的青黑，活像被人揍了兩拳。

車子拐過槐樹巷時，雨幕里忽然浮出個影子，穿旗袍的女人撐著紙傘立在路燈下，傘面破了個洞，雨水順著她鬢角往下滴，卻沒沾濕半片衣襟。

“師傅，去黃泉路74號。”

女人說話時嘴角沒動，紙傘骨節敲了敲車門。

陳九剛要開口問地址，忽見她抬手遞來張車票，泛黃的紙面上印著“**三十七年黃泉路通行票”，乘客姓名欄空白處，正緩緩滲出血字“陳九”。

車子猛地剎在巷口。

后視鏡里，女人己坐在后排，旗袍領口敞著，露出青紫色的脖頸，皮膚下像有條蚯蚓在爬。

陳九手心冒汗，摸到方向盤上黏糊糊的，低頭一看，掌紋里竟嵌著半截指甲——分明是剛才關門時，女人的手指卡在門縫里，此刻卻完好無損地擱在膝頭。

“別緊張，我是你爹的老乘客。”

女人聲音像浸了水的棉花，紙車票突然飄到儀表盤上，邊緣卷起焦黑的火舌。

陳九這才注意到，車內后視鏡不知何時貼滿符紙，最中間是張泛黃的照片，**穿著中山裝站在殯儀館門口，身邊停著這輛桑塔納，車牌尾號“444”在雨夜泛著青光。

路過殯儀館時，女人突然按住他的手。

陳九渾身發麻，那只手冷得像從冰柜里撈出來的，指甲縫里卡著香灰。

“到了。”

女人指了指窗外，陳九抬頭看見“永夜街74號”的木牌，正是**生前常去的扎紙店，此刻卻緊閉大門，門楣上掛著的紙燈籠在風中搖晃，映出“奠”字陰影。

女人下車時沒帶傘，走進雨幕便只剩個模糊的輪廓。

陳九抓起紙車票想追，卻發現掌心多了道紅痕，形狀像條扭曲的路。

后備箱突然“咔嗒”響了聲，他心下一驚，抄起后備箱里的扳手——這是**留的，柄上刻著“子時不載回頭客”七個小字。

后備箱里空無一物，卻躺著枚銀鐲，纏滿灰白色的頭發，鐲子內側刻著“**二十三年冥婚”。

陳九頭皮發麻，想起三天前整理遺物時，父親枕頭底下藏著張泛黃的婚書，新娘姓名欄同樣空白，蓋著“永夜街74號”的紅印。

收音機突然發出刺啦聲，接著傳來沙啞的男中音：“今日子時，望鄉臺路段禁止通行，違規者——”話音戛然而止，換成嬰兒啼哭般的電流雜音。

陳九打了個寒顫，發動車子時發現計價器在跳字，不是金額，而是“陰德值：-10”，里程表顯示“己行駛黃泉路0.74公里”。

回到出租屋己是凌晨三點。

陳九把銀鐲扔進抽屜，剛躺下就聽見窗外有人敲玻璃，抬眼看見旗袍女人的紙傘掛在防盜網上，傘面破洞正對著他的床頭，雨水一滴一滴砸在枕頭上，暈開的水痕漸漸變成“救我”兩個字。

他猛地坐起，摸到枕邊濕乎乎的，低頭一看，竟是那張紙車票，原本空白的乘客欄上，此刻清晰印著他的生辰八字，旁邊還有行小字：“三日后子時，攜銀鐲至永夜街74號，過時不候。”

床頭柜上的鬧鐘突然倒轉，指針逆時針劃過12點，陳九聽見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探頭望去，自己那輛桑塔納正緩緩啟動，駕駛位上坐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側臉輪廓與父親遺照分毫不差，而副駕駛位的旗袍女人，正舉著紙傘對他微笑，傘面上的破洞，此刻變成了一只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