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云初合

木樨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時，天邊正洇著蟹殼青的雨意。

蘇挽星在渡口駐足，細白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頸間的羊脂玉墜。

烏篷船搖碎一河星子，櫓聲欸乃里飄來斷續的評彈，吳儂軟語纏繞著暮春潮濕的風，將黛瓦白墻的古鎮氤氳成一幅洇濕的水墨長卷。

"姑娘要渡河？

"船**聲音驚起柳蔭里幾只白鷺，蘇挽星這才發覺墨色云腳己壓到檐角。

她剛要頷首，忽聽得遠處傳來水波激蕩的聲響。

暮色蒼茫處，一艘玄色氣墊船破浪而來，船頭立著個頎長身影，鴉青色長衫被風鼓起，恍若水墨畫中走出的謫仙。

那人腰間懸著的青銅鈴鐺撞碎雨前凝滯的空氣，叮咚聲驚醒了檐角沉睡的銅風鈴。

船娘"哎呀"一聲："是顧先生。

"話音未落，氣墊船己靠岸。

那人轉身的剎那，蘇挽星指尖驀地收緊，玉墜邊緣的蓮花紋硌得掌心生疼。

十年光陰在暮色里翻涌成潮——分明是記憶里清雋如竹的少年輪廓，眼尾卻染了寒潭般凜冽的霜色，仿佛有人將碎玉研成墨，在他眉骨間勾了道冷冽的弧。

"蘇小姐？

"他目光掃過她胸前的工牌，"省***特派修復師。

"薄唇勾起的弧度恰到好處，笑意卻未達眼底。

蘇挽星注意到他左手始終藏在袖中，腕間纏著一段褪色的紅繩，繩結處綴著顆青金石珠子，與父親考古日記里描寫的西周墓陪葬品如出一轍。

雨就在這時落下來。

細密的銀絲掠過他眉梢，在睫毛上凝成碎玉。

顧清淮微微側身，傘面無聲地傾向她這邊，露出傘骨上鏨刻的纏枝蓮紋。

蘇挽星聞見冷松香混著古籍陳墨的氣息，與記憶中那場滂沱大雨里的血腥味重疊——十年前父親失蹤那夜，沾血的青銅觴碎片上也浮著同樣的松脂冷香。

"顧先生認得我？

"她聽見自己聲音發顫。

氣墊船忽然輕晃，顧清淮虛扶她小臂。

袖口滑落半寸，猙獰的疤痕蜿蜒至腕骨，像是有人用朱砂筆在雪宣上劈出一道裂痕。

"蘇小姐頸間玉墜，"他聲線浸著雨水的涼，指尖若有似無擦過她鎖骨間的羊脂白玉，"與家母舊物頗為相似。

"驚雷炸響在天際，渡口燈籠驟亮。

蘇挽星瞥見船舷內側刻著極小的一行字：乙未年仲夏。

血色驀地褪盡——那正是父親在考古現場失蹤的日子。

雨絲突然變得粘稠，她恍惚看見父親沾滿泥土的手掌攤開在雨幕里，掌心躺著半枚染血的玉蓮花，與顧清淮紅繩末端晃動的玉墜嚴絲合縫。

"今夜有暴雨，"顧清淮收回手時，一枚木樨花瓣正落在他肩頭，"蘇小姐不如暫住顧宅。

"他轉身引路的瞬間，蘇挽星突然看清他后頸處淡青的刺青——三重蓮紋纏繞著古梵文，與父親最后一封家書中潦草繪制的圖騰完美重合。

老宅飛檐在雨霧中若隱若現，九曲回廊的燈籠次第亮起，將兩人的影子絞纏在斑駁的磚雕上。

行至垂花門時，顧清淮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暗紅血沫濺上爬滿忍冬藤的粉墻，像極了那年暴雨沖刷下考古帳篷里暈開的血花。

他拭血的絹帕一角，赫然繡著與蘇挽星玉墜相同的星月紋。

"當心門檻。

"他推開楠木門的剎那，穿堂風卷著發黃的紙錢撲面而來。

蘇挽星抬眼望去，正廳供桌上鎏金錯銀的青銅觴盛著渾濁酒液，觴身三重蓮紋在燭火中詭*明滅，與她夢中反復出現的那個染血的青銅器漸漸重疊。

雨聲忽然變得遙遠，她聽見自己骨骼深處傳來玉器相撞的清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