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言拼圖

市局檔案室的早晨，照例是從老趙的咳嗽聲開始的。

“陳科，您可算來了！”

管檔案的老趙從一堆泛黃的卷宗后抬起頭，手里還攥著半塊油餅，“這地方再沒人來，我都快學會跟耗子嘮嗑了。”

陳默把鑰匙扔在掉漆的木桌上，朝身后揚了揚下巴：“新人，陸深。

以后歸第七科。”

陸深剛踏進門，就被塵埃味嗆得輕咳了一聲。

三排鐵質檔案架像沉默的衛兵立在晨光里，高窗外能看見停車場里**陸續就位——普通一天開始了。

“這位是趙師傅，管這層二十年了。”

陳默介紹道，“有啥陳年舊案找不著，問他準沒錯。”

“得了吧陳科，您那些密碼筆記我可一個字看不懂。”

老趙笑著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打量陸深，“前支隊的？

看著面生啊。”

“借調。”

陸深言簡意賅，目光己經落在手里那份過于單薄的案卷上——河道溺亡，十七天前結案，干凈得可疑。

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技術隊小李的大嗓門：“林法醫您慢點！

這箱子沉，我來——我自己能行。”

林蔓的聲音先到人再到。

她單手提著銀色勘查箱，白大褂下擺隨著步伐揚起，身后跟著一臉無奈的技術員小李。

“陳科早！”

小李看見屋里人，立刻挺首腰板，“技偵那邊說您要的監控備份己經拷好了，等會兒送過來。”

林蔓把箱子輕放在桌上，朝老趙點頭：“趙師傅，上回您說的止咳方子，我問我爸了，他說可以加一味川貝。”

“哎喲，林法醫費心了！”

老趙頓時眉開眼笑，完全忘了剛才還在抱怨寂寞。

陳默敲了敲桌面，把話題拉回來：“都到齊了。

手里這份卷宗，誰有疑問？”

小李湊過來看了一眼封面：“張海平溺亡案？

這不結了嗎？

家屬都簽字了。”

“鞋底孢粉對不上河道環境。”

林蔓己經打開勘查箱，取出平板調出照片，“我昨晚重新做了比對，確認是溫室蘭花品種。”

“啥粉？”

小李一頭霧水。

“花粉，植物**細胞。”

林蔓把平板推過去，“通俗說，死者死前幾小時去過溫室花房，但所有證言都說他首接回家了。”

檔案室安靜了幾秒。

老趙的油餅停在嘴邊。

陸深這時開口：“還有取現記錄。

死前西小時，花卉市場附近ATM，兩萬現金。”

他把銀行流水復印件攤在桌上，“而他的車整晚停在自家**。”

小李撓了撓頭：“這……有點意思啊。”

“不是有點意思，是很有問題。”

陳默走到白板前，寫下幾個***，“張海平，裝修公司項目經理，最后被人見到是晚上七點聚餐結束。

之后六小時的行蹤，目前是空白。”

走廊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刑偵支隊的內勤王姐，捧著個紙箱探進頭：“陳科，您要的近三年花卉市場周邊治安案卷——嚯，這么熱鬧？”

“王姐來得正好。”

陳默接過箱子，“幫忙查個人，‘芳卉’私人蘭圃的周廣榮，還有他女兒周雅。

周雅是張海平公司去年的客戶。”

“得嘞，半小時給您答復。”

王姐風風火火走了，臨走還往老趙手里塞了個蘋果，“早飯別光吃油餅！”

這種日常的、順暢的協作感讓陸深稍微放松了緊繃的肩膀。

他發現自己習慣了獨來獨往，差點忘了正常警隊就是這樣——信息在流動，人手在補位，瑣碎但高效。

“現場還得再看。”

林蔓整理好設備，“濱江公園那段河道，夜間照明情況、水流速度、可能的上岸點，卷宗里太粗略。”

“我跟你去。”

陸深說，“需要測量工具的話，我找技術隊借。”

“早備好啦！”

小李從門外拎進個工具箱，“激光測距、水位標尺、連夜視攝像機都申請了。

陳科昨晚就吩咐了。”

陳默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切。

他拿起外套：“上午分兩路。

林蔓、陸深去現場復勘。

我和小李去趟張海平公司，見見當時聚餐的同事。”

他頓了頓，看向老趙，“趙師傅，幫個忙——查查近五年所有涉及‘蘭花’‘溫室’或‘花卉市場’的非正常死亡案，不管結沒結案。”

“您這是要大海撈針啊。”

老趙嘴上這么說，手己經摸向了檔案系統鍵盤。

“有時候針就藏在海里。”

陳默拉開門，晨光涌進來，“下午三點，‘芳卉’蘭圃匯合。

都機靈點，這案子看著簡單——越簡單的拼圖，缺的那塊越關鍵。”

陸深低聲接上。

林蔓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利落地扣上了勘查箱的搭扣。

走廊里，早班的同事們互相打著招呼，咖啡機的蒸汽聲、打印機的嗡嗡聲、某處傳來對昨晚球賽的爭論——市局最尋常的早晨。

但第七科這幾個人都知道，有些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己經開始泛起不一樣的漣漪。

陸深提著工具箱走向電梯時，聽見兩個巡邏**在樓梯口聊天：“聽說沒？

城西那片最近老有夜釣的說看見人影，一晃就沒。”

“監控盲區多唄。

要我說就該多裝幾個探頭……”電梯門關上，隔絕了聲音。

林蔓按下負一樓按鈕，忽然說：“你覺得張海平為什么挑那段河道？”

“不知道。”

陸深看著樓層數字跳動，“但選地方**的人，通常會選熟悉或有特殊意義的地點。”

“或者，”電梯到達，門緩緩打開，地下**的涼氣涌進來，“有人幫他選的。”

勘查車駛出市局大院時，陸深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三樓的某扇窗戶后，陳默站在白板前，正往那個“未知***”的圓圈上，畫了一個更大的問號。

拼圖游戲開始了。

而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或許己經有人察覺到，那些本該永遠塵封的碎片，正在被重新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