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竹溪的倒影

江小川是被麥芽糖的黏稠感喚醒的。

他吐出嗆進氣管的溪水，舌尖殘留著前世胃癌晚期止痛藥的苦味，此刻卻被甜膩的琥珀色糖絲纏繞。

六歲的林穗穗正趴在他胸口，羊角辮梢滴落的水珠在陽光下裂成七色光暈，映得她頸間銀鎖上的饕餮紋宛如活物。

"川哥哥裝死！

"女孩用缺了門牙的嘴吹響銀鎖，鎖芯竟發出類似防汛警報的蜂鳴。

江小川猛然翻身，青竹溪的水面倒影里，十二歲的自己瞳孔正泛起冰裂紋——就像前世林穗穗辦公室里那尊因洪水開裂的北宋青瓷。

祠堂飛檐的陰影斜切過水面。

他記得這個場景：1998年夏至未至時，自己為撈竹風箏跌入深潭，林穗穗用麥芽糖黏住他衣領拖上岸。

但此刻水面漂著的分明是只青銅鈴鐺，鈴舌刻著2023年某建材公司的防偽編碼。

"穗穗別碰那個！

"他抓住女孩探向鈴鐺的手。

林穗穗腕骨處的三顆朱砂痣突然滲出細血珠，在皮膚上匯成三角警示標志——正是二十年后林氏集團防洪工程的LOGO原型。

曬秋架上的辣椒串突然齊刷刷轉向東方。

林穗穗抽回手掌，血珠墜入溪水時發出滾油般的滋響，水面瞬間浮現密密麻麻的水泡，每個氣泡里都裹著片竹葉，葉脈紋路拼成歪扭的"初七"字樣。

"竹婆婆說，地龍翻身要選單日子。

"她**糖塊缺口，銀鎖隨動作敲擊青石，鑿出個指甲蓋大小的凹痕。

江小川渾身血液凝固——那凹痕的輪廓，與他前世在洪水現場發現的青銅器殘片完全吻合。

祠堂方向傳來梁柱斷裂的悶響。

林穗穗突然拽著他躲進岸邊的竹叢，潮濕的竹葉在她發間結成奇異發飾：三片竹葉疊成箭頭狀，正指向東山坳的千年竹林。

江小川摸到褲袋里濕透的諾基亞1110，按鍵縫里卡著片2023年的抗洪紀念徽章。

"川哥哥看，竹米在跳舞。

"林穗穗攤開掌心，幾粒青竹米正在瘋狂跳動。

當第七粒竹米彈起時，遠處曬谷場傳來竹匾翻倒的聲浪，二十七個竹鼠籠同時爆開，受驚的竹鼠們排成楔形隊列，首撲祠堂后墻的排水口。

江小川抱起女孩沖向高處。

青石板路上的積水突然逆流，在石縫間勾畫出復雜的等高線。

林穗穗掙扎著跳下地，赤腳踩中某塊凸起的石板，整條巷子的積水瞬間靜止，水面倒映出祠堂梁柱的裂紋走向——與前世洪水撕裂堤壩的路徑分毫不差。

"這是捉迷藏的機關！

"她蹦跳著踩踏特定石板，積水隨之形成流動的箭標。

當踩到第七塊刻有暗紋的青石時，地底傳來竹筒空腔的共鳴聲。

江小川突然記起，林氏集團承建的防洪堤壩基樁里，挖出過七個裝有明代水文的竹筒。

暮色染紅曬秋架時，林穗穗的銀鎖開始發燙。

她解下鎖鏈浸入溪水，鎖面饕餮紋的鱗片層層翻開，露出內藏的微型羅盤。

指針劇烈震顫后，穩穩指向老槐樹下新隆起的土包——那里埋著江小川重生前夜，林穗穗親手葬下的竹液甕。

"要挖出苦酒澆竹子。

"她咬著糖塊含糊說道，腕間血珠己凝成菱形結晶。

江小川用斷竹片掘土時，嗅到甕中飄出2023年上市酒會的香檳氣息。

當甕口露出的剎那，手機突然震動，屏幕自動顯示出一條未發送的短信草稿：別讓穗穗打開竹液甕 發送于2023-7-7 19:47林穗穗卻己掀開甕蓋。

發酵的竹液噴涌而出，在暮色中形成虹彩薄膜，映出密密麻麻的防洪數據。

最刺眼的是漂浮在空中的血色倒計時：167:59:59。

數字每跳動一次，祠堂飛檐便墜落一片青瓦，瓦片碎成齏粉的瞬間，江小川分明聽見三十五歲的自己在時空彼端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