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三省之出馬仙

長白山腳下的靠山屯被積雪壓彎了松枝，陳九斤蹲在灶臺前添柴時，忽然聽見后山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音。

十六歲的少年裹緊羊皮襖，靴子陷進沒膝的雪窩里，每走一步都像拔著千斤重的秤砣。

風卷著雪粒子往脖領里鉆，他瞇眼盯著樹影斑駁的山坡——那里有團暗紅色的東西在晃動。

那枚血玉鐲就卡在歪脖子松樹的樹杈間，沾著層薄霜。

鐲子內壁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極了爺爺臨終前攥著的黃紙。

陳九斤剛要把玉鐲揣進兜里，身后突然炸響一聲暴喝：“九斤！

你又去刨那些腌臜東西！”

母親王秀芹沖進來時，帶進一股裹著雪粒的冷風。

她發髻散亂，手里攥著把***的銀剪子，刀刃在雪光里泛著青芒。

陳九斤下意識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結冰的窗欞。

“胡三太爺的供桌上供著五谷雜糧，你倒好，去刨死人家的墳頭貨！”

母親奪過玉鐲時，袖口滑落的手腕上纏著褪色的紅繩，繩結上綴著枚銅錢。

那是出馬弟子才有的“保家繩”，陳九斤記得爺爺說過，紅繩斷三根，家里要出大事。

玉鐲摔在青磚地上的剎那，裂紋順著鐲身蛛網般蔓延。

陳九斤瞳孔驟縮——那些裂紋里滲出黑血，轉眼凝成個扭曲的狐首。

狐眼是用朱砂點的，此刻竟詭異地轉動起來，首勾勾盯著他眉心。

“快燒了！

這是狐仙的怨器！”

父親陳鐵柱抄起鐵鍬沖進來，鍬面泛著冷光。

他古銅色的胳膊上爬滿燙疤，那是年輕時給五仙廟抬神像落下的。

鐵鍬拍在玉鐲上的瞬間，火星迸濺如螢火蟲，灶王爺畫像“轟”地燃起綠火。

陳九斤聞到焦糊味里混著股腥甜，像剛剖開的狐貍肚腸。

供桌上的蘋果“噼啪”炸開，果肉化作黑煙，在空中扭成個穿紅襖的女人。

那女人咧嘴一笑，嘴角咧到耳根：“陳家小子，你爺爺當年挖我墳頭的時候，可比你這膽子大多了……”母親突然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胡三太爺，我們陳家供奉您三代了，求您開恩……”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鬢角的白發在熱氣里蒸騰成霧。

房梁上的積雪簌簌而落，三只火紅狐貍蹲在房梁陰影里，綠瑩瑩的眼睛像鬼火。

陳九斤感覺后頸發涼，仿佛有冰涼的手指在摸他天靈蓋。

銅鈴不知何時滾到腳邊，鈴身纏著褪色的紅繩，繩結處沾著暗褐色的污漬。

他彎腰去撿時，銅鈴突然“叮”地脆響，震得他耳膜生疼。

“子時三刻，開馬絆——”沙啞的嗓音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

陳九斤渾身一顫，銅鈴脫手墜地。

鈴鐺裂成兩半，露出里面發霉的朱砂符紙。

他腦子里炸開句話，每個字都像用燒紅的鐵釬子刻進骨頭：“接香火，開生門，五仙印現天地昏。”

窗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嘯，雪地上突然浮起密密麻麻的爪印。

那些爪印泛著磷光，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首指后山墳塋。

陳鐵柱突然抄起供桌上的銅香爐，香灰潑在門檻上，畫出個扭曲的“鎮”字。

“九斤，去地窖！”

父親拽著他往里推。

地窖里堆著曬干的艾草和黃紙，墻角供著個褪色的牌位，上書“胡三太爺之位”。

陳九斤摸到牌位背后有塊凸起，摳開苔蘚，露出個拳頭大的黑**。

**里的東西讓他渾身發冷——是把生銹的獵刀，刀刃上刻著“陳守山”三個字。

爺爺臨終前曾攥著他的手說：“守山啊，咱家祖上是守山人，不是開山人……”突然，地窖頂上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陳九斤扒著透氣孔往外看，只見母親癱坐在雪地里，手中攥著半截紅繩。

那根保家繩斷了兩根，銅錢早不知去向。

更駭人的是，她腳邊趴著只火紅狐貍，尾巴尖正在滴血——正是剛才幻象里穿紅襖的女人！

“跑！”

父親突然暴喝。

他扯著陳九斤沖出地窖，身后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響。

月光下，三只狐貍蹲在房脊上，綠瑩瑩的眼睛映著滿院紙錢。

母親跪在雪地里，對著房梁嘶喊：“胡三太爺，求您收了這孽畜！”

一只狐貍突然人立而起，前爪化作枯骨手，指甲暴長三寸。

陳鐵柱抄起門后的頂門杠，那是爺爺用雷擊木打造的，上面還留著焦黑的雷紋。

頂門杠砸在狐貍身上，爆出一團腥臭的黑煙。

“開馬絆！”

父親吼出的咒語讓陳九斤渾身劇震。

他摸到褲兜里的半塊銅鈴，殘存的朱砂符紙突然自燃。

藍幽幽的火苗躥上房梁，將狐貍的幻影燒成灰燼。

風雪更急了。

陳九斤看見雪地上浮現出兩行腳印，一深一淺，像是大人背著孩子走過。

腳印盡頭站著個佝僂身影，灰布褂子破破爛爛，煙袋鍋子上的銅鈴鐺叮當作響。

“小崽子，你爺爺欠我三炷香！”

老頭吐了個煙圈，煙霧凝成張扭曲的人臉。

陳九斤腿肚子轉筋——這分明是傳說中掌管“馬絆”的胡三太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