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樹皮鞋

汽車在盤山公路拋錨時，天邊正滾著鉛灰色的云。

林小滿望著手機里母親發來的短信：”別回家，后山槐樹皮鞋在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是她離開落魂村的第七年，也是父親葬在亂葬崗的第十五年。

司機師傅蹲在車頭抽煙：”姑娘，前面就是落魂村了，要不先走回去？

這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土路兩旁的槐樹在風中搖晃，枝頭掛著三三兩兩的樹皮鞋——那是村里老人說的”替死鞋“，用新剝的槐樹皮裹著艾草，專收山鬼的腳步。

林小滿的球鞋踩過積水，褲腳濺上泥點，忽然聽見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回頭卻只有搖曳的槐樹枝影。

村口的老槐樹下，王阿婆正往樹洞里塞紙錢。

看見她時，渾濁的眼睛突然瞪大：”小滿啊，你脖子上怎么有圈青印？

“冰涼的手指觸到頸側，林小滿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出現的淡青色痕跡，像被人掐過的指印。

王阿婆往她手里塞了把艾草：”快回家，**這幾日總在子夜往后山跑，嘴里還念叨著你爹的名字......“雷聲在頭頂炸開時，林小滿推開了木門。

堂屋里點著三根白燭，母親李鳳蘭跪在神龕前，脊背佝僂如老槐樹皮。

聽見動靜，她猛地轉身，鬢角沾著幾片槐樹葉，眼里布滿血絲：”小滿你看，你爹托夢說缺雙鞋......“神龕上擺著雙新做的樹皮鞋，鞋尖朝著大門方向。

林小滿喉嚨發緊，想起十五歲那年暴雨夜，父親也是穿著這樣的鞋走進后山，再也沒回來。

她剛要開口，母親忽然盯著她的脖子驚呼：”糟了，是陰河鬼掐！

“午夜時分，雨滴敲打瓦檐的聲音突然變了。

林小滿從門縫里看見母親躡手躡腳走向院子，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咯吱“聲。

她披了件外衣跟上，只見李鳳蘭走到老井邊，彎腰撿起塊巴掌大的青磚。

井臺周圍的泥土上，清晰印著一排赤腳的腳印，腳尖全部朝向井口。

林小滿認出那是父親生前的尺碼，心口猛地揪緊。

母親把青磚貼在胸口，嘴里喃喃念著：”三十六具棺，少了張老七的頭......“閃電劃**空的瞬間，她看見井里倒映著三張人臉：父親蒼白的臉，村長周明禮嚴肅的臉，還有一張爬滿尸斑的陌生面孔。

雷聲炸響時，母親突然轉身，手里的青磚”當啷“落地：”小滿你怎么來了？

快回去，子時過后別沾井水......“話音未落，井里傳來”撲通“一聲，像是有人墜井。

林小滿沖過去探頭，卻只看見自己蒼白的臉在水面搖晃。

母親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記住，以后看見槐樹皮鞋朝西，就把灶灰撒在門檻上......“回到房間，林小滿在枕頭下發現本破舊的筆記本。

翻到最后一頁，父親的字跡歪歪扭扭：”七月十五，后山陰河開閘，三十六具棺木缺一......“墨跡在這里被暈染開，像是滴過淚水。

窗外傳來烏鴉的叫聲，她摸向頸側的青印，忽然聽見院子里傳來”簌簌“的響動。

扒著窗縫望去，月光下，母親正把新做的樹皮鞋放在老槐樹的根系上，鞋尖牢牢指向后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