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冰

臘月二十三，小年前夜，青州城下了今冬第一場大雪。

書家大院西側的柴房里，一個瘦削的少年蜷縮在角落，就著一盞如豆油燈翻閱一本邊角卷曲的《論語》。

寒風從門縫鉆進來，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逸塵！

死哪去了？

廚房的水缸空了，大少爺等著用水洗漱呢！

"管家劉福粗啞的嗓音穿透風雪傳來。

書逸塵的手指在"學而時習之"的字句上停頓了一下，指節因寒冷而泛著青白。

他輕輕合上書冊，藏進稻草堆下的暗格里，拍了拍打著補丁的粗布棉襖——那是用府上馬夫淘汰的舊衣改的，袖口己經磨出了毛邊。

"來了，劉叔。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像冰面上劃過的一道痕跡。

推開柴房吱呀作響的木門，風雪立刻撲面而來。

書逸塵瞇起眼睛，看到劉福站在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雙手叉腰，嘴里呼出白氣。

"磨蹭什么？

水井結冰了不知道嗎？

大冷天的還得老子來催！

"劉福的鼻頭凍得通紅，顯得更加暴躁。

書逸塵低著頭快步走向井臺，粗布鞋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的腳趾在單薄的鞋子里己經凍得失去了知覺。

井臺上的冰層厚得驚人。

書逸塵用鐵鑿敲了足足一刻鐘，才勉強鑿開一個能放下水桶的洞口。

井繩濕滑冰冷，像一條凍僵的蛇纏繞在他手上。

第一桶水提上來時，他的手指己經僵硬得不聽使喚，水桶"咣當"一聲砸在井臺上，濺起的水花立刻在他的衣襟上結成了冰碴。

"笨手笨腳的！

"劉福在不遠處罵道，"要是把桶摔壞了，看老爺不扒了你的皮！

"書逸塵沒有說話，只是重新系好水桶，再次放入井中。

來來回回五趟，才將廚房的大水缸填滿。

他的手指己經完全麻木，指縫間裂開的口子被井水浸泡得發白，卻感覺不到疼痛。

"逸塵，過來。

"剛放下水桶，二小姐書瑤的貼身丫鬟春桃又在喚他。

春桃穿著嶄新的棉襖，領口還鑲了一圈兔毛，襯得小臉**嫩的。

"小姐的暖手爐涼了，去換炭。

手腳利索點，小姐等著用呢。

"春桃將鎏金銅手爐遞過來時，故意抬高了手，讓書逸塵不得不踮起腳去接。

銅爐冰冷刺骨，書逸塵的手指剛碰到表面就條件反射般縮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春桃的眼睛。

"喲，還嫌冷啊？

"春桃嗤笑一聲，"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書逸塵默默接過手爐，轉身向炭房走去。

穿過回廊時，他遇到了剛從正屋出來的大伯書鴻德。

書鴻德穿著貂皮大氅，手里捧著黃銅暖爐，身旁跟著他的長子書景明。

"大伯。

"書逸塵退到一旁，低頭行禮。

書鴻德瞥了他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么又是這副邋遢樣子？

好歹也是書家子弟，注意些體面。

"書逸塵沒有辯解自己剛打完井水。

十年來，他早己明白在這座宅院里，辯解只會招來更多的責罵。

他只是將凍傷的手往袖子里縮了縮，低聲道："是，大伯。

"書景明在一旁輕笑："爹，您別為難逸塵了。

他哪有什么體面衣裳？

我去年淘汰的那件棉袍，他穿到現在還舍不得扔呢。

"書鴻德搖搖頭，像是懶得再說什么，帶著兒子大步離去。

他們踩在雪地上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而書逸塵的破布鞋留下的痕跡卻淺得幾乎看不見。

炭房在院子最北邊，是個低矮的土坯房。

書逸塵推門進去時，一股霉味混合著炭灰撲面而來。

他熟練地從角落里找出上好的銀炭——那是專門供主子們使用的，下人們只能用黑炭或者煤渣。

正當他專心揀選炭塊時，身后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逸塵哥..."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書逸塵回頭，看到廚房幫工的小丫頭蕓娘躲在門框邊，凍得通紅的小手里捧著半個饅頭。

"給，我偷偷藏的。

"蕓娘將饅頭塞到他手里，又迅速縮回手，"廚房今天蒸了好多，沒人會發現少了半個。

"饅頭己經冷了，硬得像塊石頭，但書逸塵卻覺得掌心傳來一陣暖意。

蕓娘今年才十二歲，是去年鬧饑荒時被賣到書家的。

在這座冷漠的大院里，她是唯一會對他笑的人。

"謝謝。

"書逸塵將饅頭小心**進懷里，"你快回去吧，被劉管家看見又要挨罵。

"蕓娘點點頭，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跑開了。

書逸塵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胸口泛起一絲苦澀。

蕓**處境比他好不了多少，卻還想著幫他。

換好炭，書逸塵將暖手爐送回給春桃，又被支使去打掃后院。

雪還在下，掃帚劃過積雪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他的手指漸漸恢復了知覺，凍傷的裂口開始**辣地疼。

掃完院子己是晌午，廚房傳來陣陣飯菜香氣。

書逸塵站在廊下，等著領自己的午飯——通常是些剩飯剩菜，有時甚至是餿了的。

今天運氣不錯，廚娘王嬸給了他半碗雜糧飯和幾根腌蘿卜。

"趕緊吃，吃完去把東廂房的窗戶都糊上。

"王嬸粗聲粗氣地說，但遞過來的碗卻是溫熱的。

書逸塵蹲在廚房后門的臺階上，就著飄雪扒完了飯。

腌蘿卜咸得發苦，但他還是一點不剩地吃完了。

飯后，他按照吩咐去糊窗戶。

東廂房是書景明的住處，窗紙都是上好的桑皮紙，還熏了香。

"輕點！

別驚擾了大少爺午睡！

"劉福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后，壓低聲音呵斥。

書逸塵點點頭，動作更加輕柔。

他的指尖被漿糊和紙邊割出了細小的傷口，但他己經習慣了這種微不足道的疼痛。

糊完窗戶，他又被叫去整理書房。

書鴻德是青州城的稅吏，家中藏書頗豐。

整理書籍是書逸塵最愿意做的活計，因為可以趁機翻閱那些他買不起的書籍。

今天書桌上放著一本嶄新的《詩經集注》，是書景明從州學帶回來的。

書逸塵小心地撫過燙金的封面，輕輕翻開第一頁。

墨香撲面而來，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誰準你碰那本書的？

"書景明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嚇得書逸塵差點把書掉在地上。

他趕緊合上書冊，退后兩步："大少爺，我只是...""只是什么？

一個寄人籬下的窮小子，也配碰我的書？

"書景明一把奪過《詩經》，"知道這書值多少錢嗎？

弄壞了你賠得起？

"書逸塵低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十年前的瘟疫奪走了他父母的生命，那時他才七歲。

作為書家旁支，父母留下的微薄家產很快被族中長輩以"代為保管"為由瓜分殆盡，而他則被送到大伯家"撫養"。

說是撫養，實則是做免費勞力。

十年來，他睡的是柴房，吃的是剩飯，穿的是舊衣。

書家上下，從主子到仆人，都將他視作可以隨意使喚的對象。

"滾出去！

"書景明厲聲道，"以后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進書房！

"書逸塵默默退出書房，迎面撞上了來送茶水的蕓娘。

茶水灑了一些在她手上，燙得她輕呼一聲。

"對不起！

"書逸塵連忙掏出手帕——那是他唯一還算體面的東西，是母親生前繡的，邊角己經磨起了毛邊。

蕓娘搖搖頭，小聲道："不礙事，逸塵哥。

"她看了看書房緊閉的門，又看了看書逸塵蒼白的臉色，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閃過一絲同情。

夜幕降臨后，府中漸漸安靜下來。

書逸塵終于結束了長達十個時辰的勞作，回到他那間西面透風的柴房。

他從稻草堆下取出油燈和《論語》，就著微弱的光亮繼續研讀。

"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他輕聲誦讀著，仿佛這些兩千年前的文字能驅散周身的寒意與疲憊。

油燈快要燃盡時，他從懷里掏出蕓娘給的半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

饅頭己經凍硬了，但他吃得格外珍惜。

吃完饅頭，書逸塵吹滅油燈，蜷縮在稻草堆里。

柴房沒有窗戶，但風雪仍從縫隙中鉆進來，像無數把小刀割著他的皮膚。

他將那本《論語》緊緊抱在胸前，仿佛這是他與過去那個有父母疼愛的世界唯一的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