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臺前·幕后

“合作愉快。”

送走了那個叫楊間的、這個時代頂尖領頭的小年輕，房間里重歸寂靜。

張幼紅，或者說占據著柳青青身體的她，臉上那抹程式化的、意味不明的淺笑，在門關上的瞬間便消散無蹤。

她走到梳妝臺前坐下，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臺面上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古舊的銅制胭脂盒。

盒身雕刻的纏枝蓮紋路，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不是柳青青的東西。

這是她的“故友”，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囚籠。

鏡中映出的，是柳青青年輕姣好的面容，但眉眼間流轉的神采，那沉淀了數十載風霜與詭秘的滄桑，卻屬于另一個靈魂——張幼紅。

“頂尖領頭……”她嗤笑一聲，指尖冰涼的觸感，卻奇異地勾起了一絲……溫熱的錯覺。

那感覺并非來自陰冷的靈異，而是記憶中，數十年前上海灘那個秋日下午，暖得有些過分的陽光。

指尖的冰涼與記憶里的暖陽交織，眼前的精致梳妝鏡開始扭曲、模糊。

現代房間的輪廓如水波般蕩漾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鮮亮、甚至帶著幾分俗世喧囂的……**化妝間。

“紅姐！

紅姐！

下一出《游園驚夢》，可就等著您壓軸了！”

一道略顯尖細的嗓音帶著諂媚，在她耳邊響起。

張幼紅猛地回神。

鏡中，是一張濃墨重彩、眼角含春的京劇花旦面容。

頭戴點翠頭面，身著繡工繁復的戲服，華美得近乎不真實。

這是她，曾經名動上海灘的坤伶，張幼紅。

此時，距她那場命運的“邂逅”，還有整整一天。

“知道了。”

她懶懶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唱戲人特有的圓潤清亮。

她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鏡面，仿佛在點評一件與己無關的藝術品，“阿桂，你說班主打哪兒弄來的這新胭脂？

顏色倒是鮮亮，就是這味道……嘖，怪得很，帶著股子陳舊的冷香。”

被她喚作阿桂的小丫頭在一旁抿嘴笑：“紅姐，您可是咱們戲班的臺柱子，什么好東西不緊著您先用呀？

許是洋行來的新貨呢？”

“就你嘴甜。”

張幼紅睨了她一眼，嘴角卻噙著笑意。

她小心地用簪子挑了一點那新胭脂，在掌心化開。

那紅色，確實比往常用的更加飽滿、更加妖異，像心頭熱血，又像……尚未干涸的朱砂。

那絲若有若無的陳舊冷香，在此刻濃郁的人間煙火氣里，并不惹人討厭，反倒添了幾分神秘。

她細心地將胭脂補在唇上，鏡中的人瞬間更是活色生香。

“紅姐，您今兒個這妝，真是絕了！”

阿桂在一旁驚嘆。

張幼紅對著鏡子，微微調整了一下眉梢的弧度，讓那份嫵媚更添三分凌厲。

她滿意地點點頭，語氣輕松，帶著梨園行里特有的調侃：“這世道，臺底下坐著的是人是鬼，誰說得清呢？

妝畫得精細些，總沒錯。

好歹……能壯壯膽不是？”

她站起身，理了理寬大的水袖，準備登場。

此時的她，尚且不知“鬼”的真正含義，這句玩笑話，在不久的未來，將成為一個冰冷殘酷的現實。

但此刻，她只是名伶張幼紅。

窗外隱約傳來戲迷們的叫好聲、小販的吆喝聲，空氣里彌漫著脂粉、茶葉蛋和淡淡桂花油的混合氣味，熱鬧、鮮活，甚至有些嘈雜。

她深吸一口氣，將這充滿塵世氣息的空氣吸入肺腑，仿佛要將這最后的、輕松平凡的時光，牢牢刻印在靈魂深處。

“走吧。”

她對阿桂說道，語氣里帶著登臺前慣有的、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與睥睨，“好戲，這才剛剛開場。”

而她命運的終幕，將在明日，隨著那陣更為濃郁的、帶著尸骸味的“冷香”，轟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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