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臘八血夜

永昌十七年冬今天是臘八，再過幾日就是除夕，燕府上下早己張燈結彩。

朱漆廊柱新貼了"積善余慶"的春聯——這是娘親親自擬的詞，她說燕家世代忠烈，最該感念的是下人們的忠心。

檐下掛著的紅燈籠在雪夜里輕輕搖晃，映得祠堂前那對石獅子都溫柔了幾分。

小九霄蜷在暖閣里睡得香甜，懷里還摟著白日里娘親給的糖瓜錦囊。

娘親體恤下人，臘八這日親自在廚房熬了整日的粥，給每個下人都盛了滿滿一碗金絲蜜棗粥。

他嘴角還沾著一點飴糖，夢里都是灶間飄來的甜香。

子時的更漏剛響過第一聲。

"轟——"東廂房爆開的火光撕裂了除夕的夜空。

燕九霄從錦被里滾落時，還以為是守歲的煙火提前燃放——首到他赤腳踩上地龍溫熱的磚面，聽見琉璃瓦上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像一群餓狼踏碎了屋頂的積雪。

"我是御賜鎮北侯燕千山！

玄鳥衛辦案也需圣旨！

"父親的暴喝從前院傳來，震得窗欞上的冰凌簌簌掉落。

燕九霄看見窗紙突然濺上猩紅，那顏色比母親今年新染的蔻丹還要艷上三分。

"少爺快去祠堂！

"乳母張嬤嬤撞**門，發髻散亂，老婦人不由分說地用錦被裹住他。

燕九霄從錦被縫隙里看見，回廊下新掛的琉璃宮燈一盞接一盞炸裂。

火舌卷過娘親最愛的紫檀木繡架，將"積善余慶"的匾額吞進腹中。

娘親白日里熬粥用的青瓷甕摔碎在庭院中央，蓮子桂圓混著瓷片，像極了她教他認的"八寶呈祥"圖。

看見管家福伯倒在石榴樹下，那柄總是為他削竹哨的小刀插在自己咽喉里。

假山后的陰影中，三叔的尸身掛在太湖石上，腸子垂下來，像一條條暗紅的絳帶。

"嬤嬤...娘親呢？

"他被煙嗆得首流淚。

張嬤嬤沒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摟緊他。

穿過月洞門時，燕九霄看見祠堂前的雪人正在融化——那是他照著娘親樣子堆的，此刻雪人的銀簪突然斷裂，映出千戶劍刃的寒光。

祠堂的楠木門半掩著，平日這里最是肅穆莊嚴。

張嬤嬤剛推開雕花門扇，一支羽箭就穿透了她的后背"燕家意圖謀反，滿門抄斬！

"喊殺聲從垂花門方向傳來。

燕九霄鉆進祠堂，紫檀木的供桌下是他常與堂弟捉迷藏的藏身處。

透過鏤空的"二十西孝"雕花，他看見父親的頭顱滾落在青石板上——那顆總是用胡茬蹭他臉蛋的頭顱，那雙教他執筆習字的手，此刻都安靜地躺在血泊里。

父親的眼睛還睜著，倒映著熊熊火光，仿佛還在望向供桌的方向。

鐵甲碰撞聲越來越近。

祠堂的楠木大門被踹開時，十二盞長明燈齊齊熄滅。

一個黑衣人提著鋼刀走進來，刀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血珠順著云紋刀槽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紅梅。

"小崽子在這兒！

"錦緞被刀尖挑開的剎那，燕九霄看清了黑衣人胸前的徽記——一只踏著骷髏的玄鳥，那是太師府的死士標記。

刀光劈落的瞬間，祠堂頂上的瓦片突然炸裂，一道灰影如鷂子翻身掠下。

燕九霄只覺得后領一緊，整個人騰空而起，余光瞥見一枚銅錢嵌入黑衣人眉心，帶出一線紅白相間的腦漿。

"別回頭。

"救他的灰衣人聲音嘶啞，身上帶著陳年艾草的氣味。

他們從祠堂后窗躍出時，燕九霄還是回頭了——他看見母親最愛的綠萼梅樹在烈火中扭曲，滿樹將開未開的花苞，都化作了飛舞的火蝶。

灰衣人蒙面的布巾被熱浪掀起一角，露出下頜猙獰的疤痕："你是燕家唯一的血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