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禾渡青川

入夏后的青川，總帶著股捉摸不透的濕悶。

連續七日，天空像被浸透水的灰麻布蒙住，不見半分晴色，連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都耷拉著腦袋，葉尖凝著化不開的潮氣。

阿禾蹲在自家麥田邊，指尖捻起一粒飽滿的麥種，湊到鼻尖聞了聞——那股子曬干后的清甜香氣，是她和阿婆忙活了半個月的成果。

“阿禾，歇會兒吧。”

阿婆挎著竹籃走來，籃里裝著剛蒸好的粟米餅，還冒著熱氣。

老人頭發己全白，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后，臉上刻著溝壑般的皺紋，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子。

她在田埂上坐下，將餅遞到阿禾手里，“這幾日天太悶，種子曬到八成干就收，別貪多，潮了容易生霉。”

阿禾咬了口粟米餅，粗糙的口感里帶著淡淡的米香，她點點頭：“阿婆，我都按你說的，挑的都是穗子飽滿、顏色純的麥種，曬完就單獨裝在陶甕里，墊了干稻草防潮。”

她想起阿婆教的選種法子，要“歲歲別收，選好穗純色者，劁刈高懸”，還要在播種前二十多天淘洗，漂去浮秕，這樣種出來的麥子才齊整，不會早晚成熟不均 。

阿婆笑了笑，伸手撫過身邊的麥秸：“咱們禾木村靠青川吃飯，土地不欺人，種子更是金貴。

你阿公在世時就說，一粒好種能救一家人的命，這話可不能忘。”

她望著遠處的青川，江面比往日寬了不少，水流也變得渾濁，隱隱能聽到沉悶的濤聲，“這水不對勁啊，往年這時節，哪有這么大的勢頭。”

話音剛落，天邊滾過一聲悶雷，烏云像是被人推著似的，迅速往頭頂壓來。

村里的老人們紛紛走出家門，望著天色議論起來。

王伯拄著拐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嘆氣：“怕是青川要發怒了，這雨再下下去，堤壩怕是頂不住。”

“哪能呢，”旁邊有人反駁，“咱們村的堤壩年年加固，去年那么大的雨都沒事，今年肯定也穩當。”

“就是，家里的糧食剛收完，囤得足足的，就算下幾天雨，也餓不著。”

村民們大多抱著僥幸，說說笑笑地回了家，只有阿婆臉色凝重，拉著阿禾快步往家走：“不行，得把種子再做些準備。”

回到家，阿婆從墻角拖出兩個沉甸甸的布包，打開來，里面是早己備好的干稻草和油紙。

她把陶甕里的麥種倒出來，分成均勻的兩部分，一部分依舊裝回陶甕，仔細封好口，埋進廚房角落的地窖里，地窖里還鋪著厚厚的干草木灰，既能防潮，又能防蟲；另一部分則用油紙層層包裹，再塞進布包，扎得嚴嚴實實。

“阿婆，這是做什么？”

阿禾不解，“咱們不是己經把種子存好了嗎？”

阿婆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眼神里帶著一絲阿禾從未見過的憂慮：“土地給飯吃，也能收走性命。”

她把裝滿麥種的布包塞進阿禾懷里，“這半袋種子你貼身帶著，夜里睡覺也別離身。

我總覺得，這次的雨不一般，萬一……萬一堤壩破了，你帶著種子，總能有條活路。”

“阿婆！”

阿禾心里一緊，攥著布包的手指泛白，“不會的，堤壩不會破的，我們會好好的。”

阿婆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過日子得往壞處想，往好處做。”

她從床頭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鐮刀，塞進阿禾手里，“這是你阿公留下的，你帶著，能割草，能防身。

記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保住自己，保住種子。

只要種子在，就有發芽的希望，就有能種出莊稼的土地。”

夜里，雨果然下了起來。

起初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到了后半夜，突然變成了瓢潑大雨，雨點砸在屋頂的茅草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像是有無數人在敲打著屋瓦。

風聲呼嘯，裹挾著雨水灌進窗縫，屋里漸漸變得潮濕陰冷。

阿禾躺在床上，懷里緊緊抱著裝麥種的布包，聽著外面越來越響的風雨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江水轟鳴，怎么也睡不著。

她想起阿婆的話，想起村民們的僥幸，心里七上八下的。

突然，一陣劇烈的震動傳來，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驚呼，還有房屋倒塌的巨響。

“不好了！

堤壩破了——！”

“洪水來了！

快逃命啊——！”

凄厲的喊叫聲劃破雨夜，阿禾猛地坐起身，就見阿婆己經點亮了油燈，拉著她就往外跑：“快，跟我走！”

院子里己經積滿了水，沒過了腳踝，冰冷刺骨。

洪水像一頭咆哮的野獸，從村口涌進來，裹挾著泥沙和斷裂的樹枝，勢不可擋。

阿禾緊緊跟著阿婆，在齊腰深的水里艱難地挪動，耳邊全是風聲、雨聲和人們的哭喊聲。

“阿婆，等等王嬸家的小虎！”

阿禾看到不遠處，王嬸的小兒子小虎被洪水沖倒，正在水里掙扎。

阿婆回頭一看，毫不猶豫地松開阿禾的手，轉身就往小虎那邊沖：“你先跑，往高處跑！

記住我的話，保住種子！”

“阿婆！”

阿禾哭喊著想要跟上，卻被一股巨浪推開。

她眼睜睜地看著阿婆抱住小虎，卻被一根沖過來的房梁狠狠砸中，兩人一起被洪水卷走，瞬間就沒了蹤影。

“阿婆——！”

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淹沒在洪水的轟鳴中，阿禾被水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沖。

她死死抱住懷里的布包，那是阿婆用性命換來的麥種，是阿婆最后的囑托。

渾濁的洪水嗆得她喘不過氣，身邊不斷有房屋倒塌、樹木斷裂，熟悉的家園在她眼前一點點被吞噬。

不知被洪水沖了多久，阿禾的意識漸漸模糊，只記得阿婆臨終前的眼神，記得那句反復叮囑的話：“帶著麥種，渡青川，找沃土，讓莊稼發芽，讓人心安穩。”

這句話像一粒火種，在她瀕臨絕望的心底，頑強地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