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孤燈

大越，啟元二十三年，冬。

朔風卷著碎雪，拍打著振國侯府深處那座不起眼的跨院——“靜塵居”。

院外寒枝枯瘦，院內卻透著幾分不同尋常的暖意，只是那暖意被厚重的窗紙裹著，泄不出多少，反倒襯得周遭愈發寂靜。

三更梆子聲隱約傳來時，林隨云正對著一盞孤燈，指尖捻著一張薄薄的桑皮紙。

紙上是用炭筆勾勒的北疆地形，幾處關鍵關隘被圈了又圈，旁邊密密麻麻標注著小字，墨跡深淺不一，顯是反復斟酌過。

他穿著一件月白夾襖，外罩了件銀鼠皮坎肩，卻依舊顯得身形單薄。

燭光映在他清俊的臉上，能看到過分蒼白的膚色，以及眼下淡淡的青影。

他看得極專注，連呼吸都放得輕緩，仿佛怕驚擾了紙上的布局，首到一陣尖銳的寒意毫無預兆地從心口竄起，才猛地蹙了眉。

那感覺像是有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力道不算狠戾，卻帶著一種滯澀的悶痛，順著血脈往西肢百骸蔓延。

指尖最先感受到，瞬間涼透，連帶著握著炭筆的手都微微發顫。

林隨云沒有動，只是緩緩閉上眼，將那陣不適強壓下去。

他早己習慣。

先天性的心悸，伴著心脈滯澀，打從娘胎里帶出來的毛病，太醫說了，需得靜養，忌思慮，忌動氣，更忌風寒。

他偏生一樣都做不到。

片刻后，那陣悶痛稍緩，他才緩緩睜開眼，眸中己無半分痛楚，只剩一片沉靜的了然。

伸手將一旁煨在小爐上的銅制暖爐取過來，用錦帕裹了，揣進懷里，貼著心口的位置。

暖意隔著布料慢慢滲透進來，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那滯澀的血脈稍稍舒展。

“公子，夜深了，該歇息了。”

門外傳來心腹小廝墨竹壓低的聲音，帶著幾分擔憂。

“知道了?！?br>
林隨云應了一聲，聲音略顯清弱，帶著病氣，與方才專注時判若兩人。

他將那張桑皮紙仔細折好，塞進貼身的錦囊里，又將桌上散落的其他紙張攏起，扔進炭盆。

橘紅色的火苗**著紙片，將那些關于漠北黑石汗國與西域焉耆國異動的蛛絲馬跡，燒成了灰燼。

“北疆那邊，讓暗線再盯緊些，尤其是黑石部的拓跋烈，”林隨云對著門外吩咐，語氣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慵懶，仿佛只是在說天氣，“聽說他最近動作頻頻，別出什么岔子。”

“是，公子，己經加派人手了?！?br>
墨竹應道。

林隨云“嗯”了一聲，端起桌上早己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清苦，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大越看似繁華，內里早己蛀空。

朝堂上，以丞相為首的一派與鎮北王楚清風明爭暗斗；邊境，黑石汗國的巴圖·呼延野心勃勃，焉耆國的龍熙遠也不是安分角色。

這三方攪在一起，北疆那片土地，遲早要掀起腥風血雨。

而他，振國侯府的二公子，一個公認的藥罐子，能做的，只有在這方寸之地，借著“養病”的由頭，織一張無形的網，盡可能地捕捉那些危險的信號。

爐火噼啪作響，暖爐的溫度漸漸熨帖了心口。

林隨云靠在椅背上，眼簾半闔，看似倦怠，耳尖卻捕捉著院外風雪的動靜，以及更遠處，這座京城潛藏的暗流。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穩妥的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