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彩鉛卷·琉璃之絆

右臂徹底消失了。

風穿過我身體的空隙，發間的銀簪只剩兩根還在。

我低頭看著腳邊那本《水墨卷》手札，紙面微微發燙，像在回應我的觸碰。

我知道不能再停。

右臂的消散讓我動作遲緩，感知也變得模糊，可我還記得三百年前畫室里的另一冊手札——封面是蝶形圖案，彩鉛繪就，邊緣泛著微光。

那是彩鉛卷。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回想。

金箔左眼傳來刺痛，殘墨右眼開始發熱。

記憶深處浮現出一道裂隙的輪廓，極細，幾乎看不見。

但我抓住了它。

微光在我掌心凝聚，比之前更弱。

我捏緊那點光，躍入扭曲的紙頁漩渦。

落地時，腳下不再是荒野。

樹木高聳，樹干呈粉藍漸變，葉片厚實，像是被層層涂抹而成。

空氣中漂浮著細碎的彩屑，落在肩上不化，也不落。

我抬頭，天空沒有邊界，只有不斷飄散的色粒，像被揉碎又灑開的顏料。

這里是彩鉛幻域。

我剛邁出一步，頭頂傳來聲音。

“你終于來了，手札持有者。”

少年從高處躍下，落地無聲。

他身形修長，面容清冷，臉上覆著半透明的琉璃骨面具。

左眼空洞，纏繞著發光絲線。

他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我懷中的手札上。

我沒有動。

他抬手，幾縷絲線從他左眼延伸而出，在空中蔓延，如蛛網般向我纏來。

絲線觸到我手腕時，皮膚開始發麻，像是被什么侵蝕著。

我試圖后退，但雙腳被另一道絲線鎖住。

“交出《水墨卷》。”

他說。

我盯著他，“你要它做什么？”

“修復封印。”

他聲音很輕，“你也知道，這里快撐不住了。”

我感覺到右眼殘墨在跳動。

他的絲線帶著某種熟悉的力量，像是曾經接觸過的東西。

我開口：“你是守護者？”

他頓了一下，“云岫。”

“你想要手札，”我說，“可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沒回答，手上卻加了力。

絲線收緊，我手臂上的透明感開始向肩膀蔓延。

這種感覺我很清楚——每次使用憶痕，我都會變得更虛。

現在不是我主動用，而是被外力抽走存在。

不能再用了。

我咬牙，“靈墨裂隙……只有我能看見。

初稿之魂，未完成的畫，你明白這些嗎？”

他動作忽然停住。

就在這時，森林有了變化。

樹梢開始回縮，葉片退回枝干，花瓣從地上飛起，重新聚成花苞。

時間在倒流。

云岫臉色一變，“不好。”

他話音未落，左眼的絲線突然繃斷，血順著空洞的眼眶流下。

那滴血未落地，竟被一股力量牽引，首首飛向我。

我來不及躲。

血滴入我右眼殘墨的瞬間，眼前炸開畫面。

三百年前。

彩鉛幻域還未封閉。

一名女子赤足奔跑在林間，裙擺沾滿彩屑。

她手里握著半枚朱砂印，奔向一個由碎鏡組成的少年。

少年雙眼皆空，渾身裂痕。

女子將朱砂印按進他左眼，低聲說：“我不愿你永困于此。”

然后她轉身離去，背影模糊，最終消失在光里。

畫面結束。

我猛地喘氣，右眼劇烈跳動。

云岫己經松開了所有絲線，站在我面前，面具下的臉蒼白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我。

“是你。”

他說。

我沒說話，心跳卻亂了。

那段記憶不是我的，可它發生過。

我確實做過那件事。

“你改寫過我的命。”

他聲音發顫，“那時候我就該認出來……可你消失了。”

我抬起手，**右眼，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你每次用憶痕，都在消失。”

他盯著我僅剩的左半身，“我能看見。

你的輪廓在淡，光在少。

剛才那滴血……不只是連了記憶，它讓你的存在和我有了牽連。”

我抽手，他沒再攔。

遠處，森林停止倒流。

彩屑重新飄起，仿佛一切都沒發生。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一樣了。

他摘下面具。

左眼依舊空洞，血未止住。

絲線垂落，微微發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找過那個留下朱砂印的人。

三百年，我一首以為是個承諾，沒想到……是你。”

我抱緊手札，“現在你知道了。

你要怎么對待我？”

他沒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從袖中取出一只螢火蟲燈籠。

提燈的手很穩，但指節泛白。

他輕輕一吹，一只螢火蟲飛出，翅膀展開的瞬間，顯出半枚朱砂印。

與我右眼殘墨的形狀，完全吻合。

“它一首在這里。”

他說，“我以為是信物，原來是鑰匙。”

我盯著那枚印，喉嚨發緊。

他把燈籠遞近，“你給我的東西，我替你留著。

現在還給你，還是……繼續由我保管？”

我沒有伸手。

他收回燈籠，也沒勉強。

“你不該一個人走。”

他說，“每一卷手札都連著裂隙，每一次使用憶痕都在消耗你。

你去下一個地方，不會更容易。”

我望著前方。

彩鉛森林深處，隱約有光流動，像是另一道裂隙的痕跡。

“我必須去。”

我說。

他站在原地，沒再戴上面具。

左眼血跡未干，琉璃骨微微震顫，像是承受著某種壓力。

“你要去哪？”

他問。

我邁步向前，“下一個手札所在之地。”

他靜了幾秒，然后跟上來。

“那路，我陪你走一段。”

風拂過林間，彩屑紛飛。

我余光看到他走在側后方，左手始終按在左眼位置。

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與我相同的軌跡上。

我低頭看了看手札。

封皮依舊溫熱。

遠處，光流動得更快了。

那里應該有新的裂隙，也可能有新的代價。

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但此刻，身邊多了一個人。

他忽然停下。

我也停下。

他看向我，聲音很輕，“下次你想不起過去的時候……告訴我。

我幫你記。”

我沒點頭，也沒拒絕。

他笑了笑，重新邁步。

我們走向森林深處。

前方地面出現一道細痕，像是紙頁被劃開的口子。

裂隙微光閃爍，極弱，幾乎看不見。

我停下腳步。

要開啟它，就得再回憶一次。

我閉上眼，左手護住右肩。

那里己經開始透明，風吹過時，像穿過一層薄霧。

云岫站在我身旁，沒有說話。

我開始回想。

畫面浮現——畫室角落，彩鉛卷被藏在蝶形匣中，上面壓著一塊碎鏡。

鏡中映出一個人影，赤足，長發，正伸手去拿那本書。

就是我。

裂隙微光亮起。

我伸手去抓。

云岫忽然抬手，擋在我面前。

“等等。”

他說。

我睜開眼。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你確定要這么做？

這一次，可能連左半身都保不住。”

我看著他，“我沒有選擇。”

他沉默片刻，把手移開。

我抓住那道光，準備捏碎。

就在這時，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不是阻止，而是將自己的血抹在我指尖。

“用這個。”

他說，“至少……慢一點消失。”

我愣住。

他松開手，退后一步。

我低頭看著指尖的血，還未反應，己將微光捏碎。

裂隙擴大。

光芒吞沒視線。

我聽見他在身后說：“別忘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