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凌仙志

暮春的雨絲像浸了松煙的墨線，斜斜織進青瓦白墻的葉楓村。

祠堂前的百年唐楓正落著新葉，鵝黃的葉尖沾著水珠，在晨霧里泛著微光。

十六歲的葉凌塵攥著剛折的桃枝，看父親葉宗正用雞血在香案上畫著葉楓紋，紅珠順著木紋滲進青磚縫，像極了去年冬至他摔碎的那只鈞瓷碗。

"阿塵，過來。

"母親蘇婉的月白衫子沾著艾草香，指尖輕輕劃過他腕間淡青色的葉楓胎記，"今日春祭，莫要貪玩。

"她鬢角別著的唐楓花瓣忽然顫了顫，幾片新葉無風自動，在她發間織成半透明的光網。

祠堂正門的銅環突然發出蜂鳴，葉凌塵指尖的桃枝"啪嗒"落地。

整面山墻般的葉楓木雕上，千萬片葉脈同時亮起金青色，如活物般緩緩舒展。

他腕間胎記驟然發燙，整個人不受控地踉蹌上前，手掌按在木雕中央那片三寸長的主葉上。

轟鳴聲從地底炸開。

葉凌塵眼前浮現出重疊的光影：云海翻涌間，持劍仙人腳踏唐楓，萬千落葉化作劍芒劈開混沌；祠堂梁柱上的葉楓紋活了過來，順著他的手臂爬向心口，每片葉子都刻著晦澀的劍訣。

劇痛中他聽見骨骼發出清越的鳴響，仿佛有千萬把細劍在經脈里淬煉，指尖滲出的血珠竟凝成細小的劍形，懸在半空微微震顫。

"劍骨...太虛劍骨..."葉宗正手中的雞血碗"當啷"落地，眼中泛起淚光。

蘇婉忽然抬頭望向祠堂外的山道，袖中兩枚柳葉鏢應聲出鞘："宗正，西南角有血腥味！

"三十七道黑影破霧而來，為首者面覆血色鬼面，手中九環刀上纏著活人頭發編成的刀穗。

葉凌塵看清他們衣襟上繡著的猙獰血蓮，想起上個月獵戶李大叔說的："血煞教專挖童男童女心肝煉藥，見著穿紅繡鞋的就跑...""交出星圖殘頁，饒你們全族性命。

"鬼面人聲音像生銹的刀刮過石板，身后**己散開將祠堂團團圍住。

葉宗正腰間的赤鐵劍龍吟出鞘，蘇婉反手甩出十二枚透骨釘，在門前織成細密的光網。

葉凌塵被母親推到木雕后時，看見父親的劍正與九環刀相撞。

赤鐵劍應聲而斷，葉宗正胸前三道血痕深可見骨，卻仍用身體擋住香案下的暗格。

鬼面人手中刀刃再次揮落，蘇婉的柳葉鏢突然從斜刺里射來，釘住他握刀的手腕。

"阿塵！

帶著殘頁去蒼梧山..."蘇婉的聲音混著血沫，她后背插著兩支淬毒弩箭，卻仍死死護著暗格里的青色絹帛，"你...你是星穹殿葉楓劍仙之后......"葉凌塵指尖的劍芒突然暴漲三尺。

他看見母親鬢間的唐楓花瓣全部飄落，在血雨中凝成透明的劍刃，那些曾在木雕上見過的劍訣，此刻如烙印般浮現在腦海。

當鬼面人舉刀砍向母親后心時，他本能地揮出一掌——十七片唐楓新葉突然從祠堂天井飄落，在他掌心聚合成三尺青芒。

劍芒過處，鬼面人的九環刀連人帶臂齊齊斬斷，血花濺在葉楓木雕上，竟讓整面木墻發出清越的劍鳴。

"是太虛劍骨！

快殺了那小子！

"剩余的血煞**驚呼著撲來，卻見葉凌塵周身漂浮著數不清的葉形劍芒，每片葉子都映著他泛紅的瞳孔。

他彎腰抱起母親時，發現暗格里的絹帛正在吸收她指尖的血，上面殘缺的星圖突然亮起幾點銀芒，其中最亮的那顆，正指向蒼梧山方向。

蘇婉的手指無力地劃過他的臉頰："去找...星穹殿..."話未說完，瞳孔己漸漸渙散。

葉宗正的**倒在香案前，手中還緊握著半片染血的唐楓葉——那是他每年春祭都會為妻兒折的平安符。

祠堂外傳來更多的腳步聲。

葉凌塵將殘頁塞進懷里，抓起父親掉落的赤鐵劍劍柄——劍身雖斷，劍鞘上的葉楓紋卻在他觸碰時發出微光。

當他從后窗躍出的瞬間，身后的唐楓木雕突然炸裂，萬千葉形劍芒沖天而起，將追來的血煞**逼退三丈。

山道上的春雨不知何時變成了血雨。

葉凌塵踩著**的青苔狂奔，腕間胎記與懷中殘頁同時發燙，腦海中不斷閃過零碎的畫面：金袍仙人站在唐楓頂端俯瞰星穹，劍穗上系著與殘頁相同的銀芒；某個雪夜，襁褓中的自己被放在葉楓村祠堂門口，襁褓里除了殘頁，還有半塊刻著"葉楓"二字的玉玨。

身后的追兵突然發出慘叫。

葉凌塵回頭看見，方才激戰的祠堂方向騰起遮天蔽日的唐楓虛影，萬千劍芒如暴雨般落下，將二十余名血煞**釘在山道兩側的古樹上。

那虛影的輪廓，竟與他在木雕幻境中見到的持劍仙人一模一樣。

"少爺！

"村口傳來老獵戶張伯的呼喊，卻在看見他身后的血煞教標志時驟然停頓。

老人握緊獵弓的手在發抖，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快...從后山密道走！

他們是沖星圖來的..."話未說完，一支弩箭己穿透他的咽喉。

葉凌塵猛地轉身，劍芒在指間凝聚。

最后的三名血煞**己呈三角合圍，為首者臉上的鬼面裂開半片，露出刀疤縱橫的右眼："小崽子，你爹**血夠養殘頁了吧？

把東西交出來，我讓你死得痛快點。

"他忽然注意到，對方腰間掛著的正是父親從不離身的葉楓玉佩。

怒意如巖漿般沖上心頭，葉凌塵想起父親教他練劍時說的話："劍者，當護所親，守所信。

"此刻懷中的殘頁突然劇烈震動，他腕間胎記化作流動的劍芒，與掌心的葉形光刃合二為一。

"爹，娘..."他低聲呢喃，看著飄落的唐楓新葉在腳下聚成劍陣，"你們說的蒼梧山，到底有多遠？

"劍芒起時，春雨驟停。

三名血煞**眼睜睜看著少年化作葉楓虛影，萬千葉劍從西面八方刺來，最后定格在他們瞳孔里的，是葉凌塵眼中倒映的、祠堂方向那株突然開花的唐楓——本應在深秋綻放的唐楓花，此刻在暮春的血雨中開得如火如荼，每片花瓣都像淬了霜的劍刃。

當葉凌塵跌跌撞撞沖進后山密道時，山腳下的葉楓村己陷入火海。

他隔著雨幕回望，看見祠堂的葉楓木雕在火中顯形，持劍仙人的虛影緩緩轉身，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微頷首。

懷中的殘頁突然飄出一角，上面新顯的字跡在火光中明明滅滅："葉楓劍骨，星穹之引。

蒼梧山巔，劍冢待啟。

"密道深處傳來狼嚎，葉凌塵握緊殘頁，任由腕間的劍芒劃破掌心。

血珠滴在山道的葉楓落葉上，竟讓那些枯黃的葉子重新泛起生機。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留下的血痕，將在七日后化作指引星穹殿暗衛的葉楓標記；更不知道，當他踏上蒼梧山的那一刻，整個九州修真界將因"葉楓劍仙之后"的現世而掀起驚濤駭浪。

暮春的最后一場雨，終將洗凈山村的血污。

而屬于葉凌塵的劍骨之路，才剛剛在唐楓的鳴響中，邁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