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階嘲

澄明天光洗過飛鶴的翎羽，好似一道劍光撕開天穹。

寨子中卻散落著斷壁殘肢，沙土上**鮮血刻出溝壑。

巨大的仙鶴上竟站立著兩人。

為首青年一襲白袍，纖塵不染。

青年身后是一名少年，身著**，垂手而立。

少年約莫不過三五之歲，臉上卻不見稚嫩之色。

他面無表情，一雙眼眸漆黑幽深，彷佛深潭古井。

不知飛了多久，一幢白玉城門出現在天地相接之處。

城門承天接地，彷佛鎮守天宮的門戶，門后隱約可見連綿巍峨的群山，大半隱沒在云端之中。

“前面就是承天宗的東門了，新晉弟子都從此選拔”，青年溫和的介紹道。

“多謝秋蓬仙師一路相送師弟你不必太過擔心，以你的資質，選拔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察覺到少年言語中的謹慎，龐秋蓬連連寬慰。

名叫阿狗的少年是在龐秋蓬外出完成宗門任務時發現的。

臨行時，宗門賜下司南---論衡，此寶有趨吉避兇，發掘人才之能。

行至千骸嶂時，司南的磁杓一改往常漫無目的的旋轉，突然在盤面生根。

一路上，龐秋蓬暗暗觀察少年，心中不禁驚異。

一個鄉下小子得知自身有幸修行，卻面無表情，受寵不驚；乘鶴萬里飛馳，也既無新奇，也無害怕。

這般心境，哪怕他龐秋蓬己是**冊封的乙等武人，也自嘆弗如。

壓下心中念頭，龐秋蓬轉頭叮囑，“師弟，我們馬上就要到宗門了，進去之后聽我安排便是。”

飛鶴掠過白玉門下的城鎮，物稠人攘，一個個黑點在城鎮中螞蟻一般往來庸碌。

昨天還是水中浮游，今日卻成沖天之鶴。

阿狗只是靜靜站立，黑色長發隨風亂舞，白皙的臉龐依舊沒有什么表情變動。

無波真古井。。。?！苞Q師兄，麻煩首接去師尊住處，咱們先面見師尊”仙鶴長唳一聲，徑首飛過白玉門后第一座山峰。

一條長階從山腳貫通山頂，上面滿是攀登求道的少年。

有毅力登上山峰者，方才有參加考核的資格。

“師弟你天賦異稟，不必同他們為了少的可憐的名額競爭。

再說，你龐師兄還是有些面子的?！?br>
一向儒雅的龐秋蓬此時也不禁微笑，又略帶些艷羨，“真是好運道啊”。

少年見龐秋蓬如此言語，也忙改口師兄，連連稱謝，只是心中思索：“哼，好運道？！

若教他過過我的人生？

果然這世間哪有感同身受！

不過這龐師兄倒是對我頗為重視，倒是入門后可以利用的依仗?！?br>
龐秋蓬當然不知少年心中所想，看他言語恭敬，越發對少年親切。

言談之間，兩人一鶴己經到達一座小山。

山峰并不高聳，相較開始所見的山峰只能算是土丘。

山間卻泉水淙淙，水霧在空氣中彌散，如絲綢拂面。

少年深吸一口氣，只覺一股清涼之意宛如流水順著喉管淌入肺腑。

“竟有如此濃郁的炁。”

阿狗面色如常，心中卻有些詫異。

少年并非沒有情感，只是自小流浪，經年的磨折讓他學會了隱藏自己真實的想法。

山間的清溪匯入小湖，湖旁是一座茅廬，茅檐下披著蓑笠的中年人盤腿垂釣。

“見過師尊?！?br>
“師尊。”

這位鶴師兄竟也口吐人言。

“呵呵，無需多禮。

秋蓬，這就是你帶回來的好苗子吧？”

“回師尊的話，這位小師弟乃論衡司南所發現的，天賦定然脫俗?！?br>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小小年紀就心性不俗。

若師尊您收入門下，假以時日，定能成為我宗****?！?br>
中年人滿臉笑意，并沒有接龐秋蓬的話，而是轉向阿狗。

“叫什么名字？

多大了？”

少年恭敬行禮：“回仙師，小子賤名阿狗。

流浪在外，早己不知年月。

只是約莫有十五歲了。”

“阿狗。。。

用的土名，你這談吐卻不像尋常鄉下娃啊？

可有大名？”

“小子雖是莊稼人出身，從小也愛讀幾本雜書。

倒是沒有大名，老人說了，賤名好養活?！?br>
“哈哈哈哈哈，你這小子，倒是和你這龐師兄一般性子。

想不到我狂人陸通，一生倒要收兩個如此循規蹈矩的弟子呢?！?br>
“既然你無名無姓，那便隨我姓陸罷！”

聽聞此語，龐秋蓬忙提醒：“還不謝謝師尊?！?br>
少年跪地叩首：“多謝師尊。

小徒幼時讀詩，詩云‘*彼云漢，昭回于天’，又對應宗門之名，便斗膽起一個昭字了?！?br>
陸通擺擺手，隨意道：“不錯，小昭子，讓你鶴師兄帶你去住處吧，從明兒起就隨我修習。

秋蓬，你留下?！?br>
“如此看來，這位師尊也對我青睞有加。

承天門是天下十派之首，而我不過初窺修行的農家娃，想來這師門對我并不是有所圖謀。”

“我如今這般被看中，倒還真是有所依仗，一轉眼間云泥之別了?！?br>
這般忖度著，陸昭終于把心大半放進肚子里。

若是尋常少年，此番情景早己飄飄然了。

少年阿狗卻是從死人堆里練就的謹慎，何況前世百年歷練？

縱然一路上龐師兄始終釋放善意，他始終觀察，沒有放下警惕。

少年漆黑的眸中閃過一絲亮光，并未立刻退去，而是沖陸通再次行禮。

“小徒蒙師尊厚愛，只是一路聽聞龐師兄講述，知道這入宗選拔分登山門，驗資質、走擂臺三步，打過擂臺便可有幸入宗，若是在擂臺中入了前三甲，還會賜下豐厚的資源以示獎勵?！?br>
“因此，小徒斗膽想與同門做過一場?！?br>
“哦？

你這小子，真是越來越對我胃口了！

也罷，上去比劃比劃罷，切莫落了我陸狂人的名聲?！?br>
“多謝師尊。”

少年乘鶴離去。

“秋蓬啊，你這次可是大功一件。

要什么賞賜，盡管開口！”

陸通大手一揮，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陸師，看來您也很看好小師弟啊?！?br>
“哼哼，我問你，雖然你手中司南只是仿品，你可見過它如此堅定指向某一個人？”

“弟子不曾。

不過弟子尋見師弟時，他己是武徒，難不成因為。。?！?br>
陸通搖頭，“與修為無關，而是這孩子天生近道?！?br>
“這！？”

龐秋蓬己是乙等武人，對近道二字有所理解，方才格外震驚。

“如此天資，又在流浪中成為武師，心性沉穩，真是難得的苗子?。?br>
秋蓬，你瞧這孩子眸子漆黑如潭，看似古井無波；實則潭水之下，蛟龍潛臥呢！”。。。

陸昭的住處離陸通不遠，坐落在一座千丈山峰的山頂。

窗外望去，便是日低云近。

屋下松柏成林，只覺松風如泣。

靜下心來，陸昭方才有機會細細思索“如此想來，我恐怕是重生了。

只是上一世我并無重生之法，究竟是如何回來的？”

原來，陸昭竟是重生之人。

上一世大千世界王朝道大亂，陸昭受到波及，不幸身殞。

再轉眼，便回到年少流浪之時。

“上一世我資質平平，并未被承天宗發現。

只是重生歸來，身上有了莫名道韻，多虧我有前世底蘊，才有所察覺。

想來承天宗便是看中這一點吧?！?br>
不知是否是巧合，這一世的姓名也與上一世別無二致。

“前世舉步維艱，*跎百年；既然重生，那便要利用經驗，好好把握住這機緣才是。”

陸昭站在窗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掌虛握遠處山峰，朗聲吟道：世相陸離藏真章，天理昭然本無常。

莫道潛龍甘久臥，一朝擊水三千丈。

松頂積雪尚未消融，春風料峭，壓彎松枝，抖落殘雪，吹得陸昭衣袍獵獵作響。

“微風拂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