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途：風云錄

我出生的地方叫龍脊溝，地圖上找不到的一個小點。

云城人管我們這兒叫"山旮旯"，意思是連鳥都不愿意**的地方。

我家那三間土坯房，下雨天要用七八個盆接漏水，冬天西北風能從墻縫里鉆進來，把掛在梁上的**凍成冰坨子。

爹是個瘸子，年輕時在礦上砸斷了腿，現在靠編竹筐換幾個錢。

娘眼睛不好，整天坐在門檻上搓麻繩，手指頭結滿老繭。

我是家里獨苗，生我那晚爹說夢見一條青龍盤在房梁上，所以給我起名龍子成——雖然村里人都笑說泥腿子也配姓龍。

十二歲那年，我考上了縣里的初中。

那天爹破天荒打了半斤燒酒，娘把攢了三個月的雞蛋全煮了。

我穿著娘改小的舊衣裳，背著用化肥袋改的書包，走了西個小時山路到縣城。

臨走時爹往我兜里塞了五塊錢，那錢潮乎乎的，帶著他的汗味。

"成娃，好好念書。

"爹的瘸腿支在地上，像棵歪脖子樹。

我沒想到，縣城是我噩夢開始的地方。

王明第一次堵我是在開學第二周。

那天我正蹲在廁所最里面的坑位解手，忽然隔板被人踹得砰砰響。

"滾出來！

"一個公鴨嗓在叫喚。

我提著褲子剛露頭，就被揪著領子拽到洗手池前。

鏡子里映出三張臉：我像只受驚的兔子，身后那個梳中分的胖子活像發面饅頭，左邊瘦猴似的家伙正往我褲*里瞄。

"聽說你數學考了滿分？

"胖子噴著口水，"下回**知道該怎么做了吧？

"后來我知道他叫王明，**是縣教育局的科長。

那天他們把我按在便池邊上，逼我喝混著尿的臟水時，我聽見瘦猴管他叫"明哥"。

回家我沒敢說，用井水漱了二十遍嘴。

那晚我夢見自己變成一條蛇，把王明活吞了。

初二上學期，我長了個子，但依然瘦得像麻桿。

王明的欺負變本加厲——有時是午飯錢，有時是作業本，最過分的是運動會那天，他們把我扒得只剩褲衩鎖在器材室。

*****數著鐵柜上的銹斑，首到看門大爺發現我。

"為啥總欺負你？

"同桌陳小雨有次悄悄問我。

我盯著課本上被王明畫滿烏龜的插圖："可能因為我窮吧。

"其實我知道真正原因。

有次我在辦公室聽見王明跟人炫耀："那小子眼神讓人不舒服，像條沒拔牙的蛇。

"那天起我學會低頭走路。

可有些事躲不掉，就像龍脊溝夏天的螞蟥，你越掙扎它咬得越緊。

初三開學那天，我在校門口撞見王明摟著個女生。

那女生穿著粉色連衣裙，頭發上別著亮晶晶的**。

我認得她，是初一新來的轉校生林小鹿。

"看什么看？

"王明踹了我一腳，"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

"我沒說話，低頭往教室走。

背后傳來林小鹿銀鈴似的笑聲："這人好怪哦。

"晚上放學，我被堵在后山。

王明帶了五個人，其中兩個是社會上的混混，胳膊上紋著歪歪扭扭的蝎子。

"聽說你今天偷看老子女朋友？

"王明手里掂著塊板磚。

我后背抵著槐樹，樹皮硌得生疼。

我想起爹瘸著腿編竹筐的樣子，突然笑了："她不是你女朋友。

"板磚拍在我額頭上的瞬間，我聽見血滴在落葉上的聲音。

他們輪流踹我肚子時，我數著天上的星星。

龍脊溝的星星比縣城亮得多，爹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我想我可能要變成最暗的那顆。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丟進一個土坑。

腐臭味鉆進鼻孔，我摸到半截骨頭——是亂葬崗，學校后山的老墳地。

"明天來收尸。

"王明的聲音漸漸遠去。

血糊住了左眼，右眼看見月亮像被狗啃過的燒餅。

我想起娘煮的雞蛋，爹瘸著腿追打偷雞的黃鼠狼，陳小雨偷偷塞給我的創可貼。

身體越來越冷，我知道這是要死了。

"根骨不錯。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月光下站著個白衣人，銀發用木簪綰著，衣袖無風自動。

我以為見到了鬼，拼命往后縮，卻摸到自己的血，溫溫熱熱的。

老人蹲下來，手指在我額頭傷口抹了一下。

奇怪的是，那手指比血還冷。

"想活嗎？

"他問。

我張了張嘴，吐出半顆斷牙。

老人從袖中掏出一本灰撲撲的書，封皮上"天下經"三個字閃著暗光。

"此物與你有緣，"他把書塞進我懷里，"第一篇可保命，第二篇能改命，三西篇..."他突然咳嗽起來，袖口濺上幾點黑血。

我昏過去前，聽見最后一句話："...別學我，太晚才看懂人心。

"醒來是在自家床上。

**眼睛哭成了爛桃子，爹的煙鍋在墻角明明滅滅。

他們說巡山的老獵人發現了我，背回來時只剩半口氣。

"哪個天殺的..."**手在發抖。

我摸到枕頭下的硬物——那本書還在。

傷口突然*起來，像有螞蟻在爬。

養傷的半個月，我天天躲在柴房看《天下經》。

第一篇"心術"開篇就寫著："人心似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里面教人怎么從眼神判斷謊言，怎么用話語設陷阱，甚至怎么利用別人的貪婪保命。

我盯著油燈發呆，突然明白王明為什么總欺負我——因為我從不反抗。

就像山里野狗，你越跑它越追。

回校那天，我在校服里縫了塊鐵皮。

王明果然又來堵我，這次是在樓梯拐角。

"命挺硬??？

"他伸手要揪我頭發。

我側身讓過，按照"心術"里教的，盯著他耳垂說："林小鹿跟職高老大好上了。

"王明的手僵在半空。

我繼續道："昨天她在臺球廳，坐那人腿上。

"這是實話，我確實看見了——從醫院回來的路上。

瘦猴突然插嘴："明哥，好像是真的，我聽說...""閉嘴！

"王明臉色鐵青，帶著人風一樣刮走了。

我摸著藏在袖口的鐵尺，第一次嘗到"心術"里說的"制人先制心"的滋味。

那晚我在柴房點燈到半夜，把"心術"最后幾頁關于"借勢"的部分反復看了三遍。

月光從瓦縫漏進來，照著書頁上的一段話："蛟龍未遇，潛身于魚鱉之間；君子失時，拱手于小人之下。

"我摸著頭上的疤，突然笑出聲。

笑聲驚醒了院里的**雞，撲棱棱一陣亂飛。

從那天起，龍子成死了，活下來的是另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