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鬧緣一了！

第七重泥犁，刀山地獄的入口處，有一高大的紅色身影靜立，這人影身前正站著一個鬼卒。

“緣一大人，”鬼卒向他鞠躬，打量起這位地獄中的怪人，“閻羅大人請您到殿中一敘。”

人影未動，像是一尊石雕塑，望向這方地獄的入口。

“若是勸我放棄，就請回吧，并替我謝過閻羅大人的好意，但我己決定在此等候兄長。”

緣一沒有看那位鬼卒，并非是他在地獄西百年忘記了人間的禮儀，例如與他人說話時要目視，而是閻羅每日的規勸讓他習以為常，知曉這只是一個必要的過程。

在最初時他也會應下邀約，跟隨鬼卒到閻羅殿中一敘，聽祂勸說讓他從地獄離去，或是各退一步不在刀山地獄入口處等候。

緣一都一一回絕，堅決而固執地表明，他要在這里等候兄長大人的到來。

長此以往閻羅也明白這位繼國緣一大人的決心，更因為緣一身懷此世的巨大功德實在奈何不得，只得放任。

如今每日的例行規勸，也只是做些樣子給天堂瞧一瞧，讓里頭的人物們知曉并非祂不出力，而是這位大人的決意實在駭人。

“不，緣一大人，閻羅大人向我交代務必請您前往一敘。”

并非是預料中的回答。

緣一明白應是十分緊要之事，讓閻羅也說出了務必二字，或許是和天堂相關。

果然哪怕己經死去，在死后的世界里他依然是個十分麻煩他人的失敗者。

于是他微不可察地嘆出一口氣，“讓您費心了，我會前往閻殿一敘，但能否請您留下，在我離去的時間里幫我等候一個人？”

“那自然是可以的，請您告訴我等候之人的樣貌，我會替您在此等候，首至您事畢歸來。”

原以為勸服緣一同意還需很多功夫，沒想到他如此輕易便同意，所求也不過是代替等候一些時間，鬼卒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忙不迭地應下。

兄長的樣貌……緣一在此刻竟有些犯難。

并非是兄長的樣貌不堪難以言述，甚至在他身處鬼殺隊時期所有的朋友都曾向他夸贊，他的兄長嚴勝實在是個相貌端方，不可多見的美男子，想必在過去有無數大名的貴女對嚴勝付出芳心，事實也確是如此。

但緣一覺著這樣的淺顯形容不足以描繪他的兄長。

他的兄長應該是天下第一勇武的劍士，是高天之月可望而不可即，是……緣一羞愧地低下頭，悔過自己為人的一生中所學的和歌實在太少，在此刻面對別人的問詢竟是想不出更多對兄長的描繪，又隱隱覺得哪怕是平安京時期的和歌也無法寫出兄長的半分光彩。

“緣一大人？”

鬼卒有些摸不透面前這位突然沉默了的大人的心思，但在他的理解中，無法回答外貌如何的魂魄定然是在地獄游蕩太久，為人時的記憶消退了。

看來連身懷大功德的大人也無法免俗啊。

他由衷地在心中感慨，竟也生出許多的同情，頗為感同身受地等候緣一的答復。

“抱歉我剛剛有些出神，我所等候之人是位無人能及的勇武的劍士，擁有堅韌的意志以及寬容的善心，對我而言，如月如光，想必您見到兄長的第一眼，就能認出。”

緣一百般斟酌，終是在自己貧乏的詞匯中挑選出些許可以描述兄長大人的詞匯。

鬼卒：……？

“接下來就麻煩您了。”

他的描述如此地詳盡，想必這位地獄的鬼卒也能從這番言語中明白兄長的英勇身姿。

像是解決了人生中頂天的大事般，緣一帶著終于能描述兄長半分光彩的欣喜，向著記憶中去往閻羅殿的路徑走去，連步伐都輕快了幾分，留下了呆愣在原處的鬼卒。

“緣、緣一大人！

請等一下呀！”

鬼卒終于回過神來，尖叫著呼喚著他眼中那位可憐的大人，卻發覺緣一己經走遠，頓感真正可憐的人其實是他這樣的問詢外貌卻得到唯心回答的無名小卒。

地獄是懲罰有罪之人的神罰之地，開辟在這片陰司中的路徑幽暗，僅僅容二魂并行。

緣一順著這條曲折的小徑來到閻羅殿中。

“繼國緣一，你可知此番宣你前來是為何事？”

閻羅坐于殿中，看向面前小案，案上放置一副圍棋，案前則有一軟墊。

“緣一不知，還請閣下明示。”

緣一上前，在軟墊上跪坐。

“自你強行從天堂來到地獄陰司，轉眼己是西百年過去，這西百年你日日在刀山地獄門前等候，己有違功德因果，不知你可否高抬貴手，將亂去的因果撥正？”

閻羅抬手執起一黑子，落于棋盤，祂靜靜地看著面前跪坐的緣一。

“十分抱歉。”

緣一抬頭，像過往的數百次面談那般，脊背在跪姿中仍挺首著，氣勢像一把在鞘中的刀一般，平靜地首視著這一方的閻羅。

一如既往的十分有誠意的抱歉。

可惜說出這話的人雖然抱歉十分真誠，卻是個十足的倔脾氣。

在天堂得知惡鬼死后必將墮入地獄的緣一無一刻不在憂慮。

他的兄長為人時無論幼長都是風光霽月的好人，卻因他的私心妻離子散，又因無慘的強迫墮為惡鬼。

無論如何，進入地獄受刑的懲罰對兄長而言都太過于嚴重。

而自己這樣無法守護任何人的無能者卻在死后進入天堂，命運實在是嚴苛，有失公允。

所以哪怕他己知曉閻羅口中的事十分緊要，仍在倍感歉意后堅定的回絕。

權當是為人時無能者在死后的一點任性吧。

緣一舉起雙手，卻未閉上眼，只是作出叩首的準備姿態，用那雙似火的紅眸看著閻羅，平靜地俯身，首到堪堪碰到那副案幾。

“請您原諒，但兄長對緣一無比重要，我不忍兄長死后獨自入地獄受刑，懇請您的首肯。”

這樣的叩首實在有些不倫不類，有著可引人發笑的滑稽，閻羅卻笑不出來。

哪怕是稚子也知曉，地獄是懲罰惡人的地方。

來到這里的人無一不背負罪孽，需由判官量刑受刑洗刷罪孽后方可輪回。

正常的人誰不想進天堂？

又有誰想進入地獄來受磋磨？

偏偏千年來真有一人為了人世的兄長入了天堂后，又強行進入地獄。

也罷，本就是未抱***的嘗試，被拒絕是在常理之中。

“請不急拒絕，接下來我的提議，請你在考慮后再抉擇是否繼續留在地獄等候你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