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重生第一百次，錦覓又一次在水鏡中睜開眼。

她知道下一刻，旭鳳會如命中注定般墜落她面前。

可這次，墜落的卻是渾身是血的潤玉。

他染血的手撫上她的臉，笑得破碎：“這次……我先找到你了。”

身后，另一個完好無損的潤玉緩緩走出，眼底是她讀不懂的悲傷： “看吧，無論重來多少次，你永遠會愛上他?！?br>
“可你愛的，究竟是我的夢，還是夢里的我？”

——意識從無邊泥沼中掙脫，錦覓猛地睜開眼。

水鏡特有的，帶著水汽與草木清甜的空氣涌入鼻腔，是她刻入靈魂的、輪回起始的味道。

第一百次。

這個數字像燒紅的鐵，烙在神魂深處，帶來一陣近乎麻木的刺痛。

她甚至沒有動彈，只是靜靜躺在薜荔藤蔓上，望著頭頂被水波扭曲的光影。

九十九次。

整整九十九次，她像一只撲火的飛蛾，拼盡全力沖向命定的旭鳳，卻又在每一次的終點，被潤玉以各種方式，輕描淡寫地碾碎希望。

或是陰謀，或是陽謀，或是干脆在她面前，親手將那只驕傲的鳳凰焚為灰燼。

心，早己千瘡百孔，只剩下一片被淚水反復浸泡后，冰冷而堅硬的荒蕪。

她坐起身，理了理淺紫色的衣裙，動作是歷經無數次重復后的機械與漠然。

走到水鏡邊緣，透過清澈水幕，望向那片注定要被鳳凰業火撕裂的天空。

來吧。

她在心里默念，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絕望。

來吧，旭鳳。

然后，讓我們開始這第一百次的、早己寫好結局的掙扎。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帶著令人心慌的粘稠。

預想中那團燃燒的、華美而暴烈的火球，并未出現。

天空依舊湛藍，云舒云卷，安寧得詭異。

錦覓的心，猛地一沉。

一百次了，這是第一次，開端出現了偏差。

一種脫離掌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水蛇，悄然纏上她的脊椎。

就在她心神搖曳之際——“轟——！??！”

一聲沉悶巨響，仿佛整個天空都為之震顫！

頭頂的水幕穹頂被一股巨力悍然撕開，刺目的白光取代了預想中的金紅，如同天罰之劍，裹挾著毀滅氣息，首首墜下！

水花滔天，靈氣狂暴地炸開。

沉重的物體狠狠砸在水鏡中央的淺灘上，淤泥與水浪西濺。

錦覓被那恐怖的氣**得連連后退，抬手揮開彌漫的水汽，急切地望過去——不是他。

不是那只華美、驕傲、總能點燃她所***與絕望的火鳳凰。

是白。

一種被大量鮮血浸染后，觸目驚心的、殘破的白。

一個人蜷伏在渾濁的淺水里，周身靈力渙散，微若螢火。

那身象征天帝尊位的、本該纖塵不染的銀白袍服，此刻己是支離破碎，被深一塊淺一塊的血污浸透，狼狽不堪。

長長的銀發如同失去生機的蛛網，拖曳在泥水里。

那張臉……錦覓呼吸驟停。

是潤玉。

怎么會是潤玉？！

她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九十九世的輪回里，潤玉永遠是那個幕后之人，是執棋者，是最后以絕對力量將她一切努力化為齏粉的、不可戰勝的存在。

他強大，隱忍，算無遺策。

他怎么會……怎么會以如此凄慘、如此脆弱的姿態，在她輪回起始之地，像一個被拋棄的破舊玩偶般墜落？

水鏡中一片死寂，只有水流**，和那重傷之人幾乎聽不見的、斷斷續續的喘息。

半晌，那具破敗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似乎在凝聚最后一絲力氣，手臂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想要撐起上半身。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腹部的傷口再次涌出鮮血，順著他緊捂的指縫溢出，滴落泥水。

他抬起頭，臉上是失血過多的死灰，那雙總是蘊藏著無盡風云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像即將熄滅的星辰。

然而，那目光卻執拗地、精準地，穿透水汽，鎖定了她。

他看著震驚到**的她，嘴角極其艱難地、一點點扯出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破碎到極點的笑容。

他朝她伸出手，那只手沾滿了血和泥，顫抖得不成樣子。

最終，冰冷的、沾著黏膩血液的指尖，輕輕觸上了她的臉頰。

他的聲音氣若游絲，破碎不堪，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她的耳畔：“這次……我……先找到你了。”

錦覓渾身劇震，仿佛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連靈魂都在顫抖。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還不等她從那巨大的沖擊和荒謬感中抽離，一個平靜無波、清冷如玉磬的聲音，自身后不遠處，悠然響起。

“這一次，你又會多么執著呢？”

錦覓猛地回頭。

水鏡入口處，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道身影。

月白的長袍，銀冠束發，周身流轉著溫潤而疏離的氣息。

他就站在那里，姿態從容，纖塵不染，與淺灘上那個血污滿身、瀕臨死亡的“潤玉”，形成了極致而詭異的對比。

是另一個潤玉。

完好的，強大的，她所熟悉的，那個貫穿了她九十九世悲劇的……潤玉。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淺灘上那個垂死的“自己”，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物品。

然后，視線抬起，落在了錦覓臉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她臉頰那片被染上的、刺目的血紅之上。

他緩緩踱步而來，停在她面前幾步之遙。

“九十九次了，錦覓?！?br>
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亙古的疲憊，“每一次，你都義無反顧地奔向他，然后，迎來注定的結局?！?br>
他的目光，第一次，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深沉的悲憫，落在了她的眼底。

“你還不明白嗎？”

“讓你痛，讓你恨，讓你在這無盡循環里投入所有愛恨嗔癡的人，從來都不是旭鳳。”

“——是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