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鎮元

姑蘇的雨還沒停，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織造府的琉璃瓦，將朱紅色的府門泡得發暗。

三更天，蘇清鳶站在織造府后墻的老槐樹上，玄色繡鞋踩在濕滑的枝椏上，衣袂被夜風卷動，像一片貼在暗影里的墨。

她己換下白日的素衣，穿了身便于行動的玄色勁裝，銀面具依舊覆在臉上，只露出的雙眼，正透過枝葉縫隙，盯著書房的窗欞 —— 那里還亮著燭火，王懷安還沒睡。

袖中的線靈輕輕顫動，發出微弱的銀光，順著她的指尖鉆出，像一條細銀蛇，貼著墻面鉆進了書房的窗縫。

這是她從林阿翠體內釋放的那縷線靈，經過半日的溫養，己能勉強聽從她的操控。

蘇清鳶閉上眼，借線靈的視野 “看” 向書房：王懷安正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捏著塊鴛鴦繡帕，燭光下，那帕子上的暗紅瞳仁像活過來般，隨著燭火晃動。

他身旁的書桌上，攤著一本泛黃的卷宗，封面上隱約能看見 “蘇氏引靈術” 五個字 —— 果然，他從蘇府帶走了秘術卷宗。

“廢物！

連個繡娘都控制不好，還讓她死在了繡坊！”

王懷安突然將繡帕摔在桌上，聲音里滿是煩躁，“若不是看在這‘引靈繡’能幫大人煉制‘聚氣丹’，我才不會跟一個卑賤的繡娘廢話！”

他口中的 “大人”，十有八九是謝珩之。

蘇清鳶的指尖微微收緊，線靈順著桌腿爬向那本卷宗，輕輕纏住了卷宗的一角 —— 她要讓這卷宗，成為指證王懷安的證據。

突然，王懷安捂著頭，臉色變得慘白，像是被什么東西纏上了般，猛地站起身，踉蹌著撞到書架。

書架上的瓷瓶摔在地上，碎裂聲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盯著自己的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有絲線勒住了他的脖子：“線…… 線又纏上來了…… 阿翠，不是我要殺你…… 是你自己沒用……”是線靈起作用了。

蘇清鳶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她讓線靈順著王懷安的袖口鉆進他的身體，模仿當年蘇家秘術里的 “纏魂術”—— 被纏上的人，會看見自己害死的人的幻影，最終被幻覺折磨而死，死狀與被線勒死無異，正好應了 “繡魂索命” 的奇聞。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馬蹄聲，伴隨著清脆的銅鈴 —— 是玄監司的人！

蘇清鳶猛地睜開眼，收回線靈，翻身躍下老槐樹，隱入墻根的暗影里。

“玄監司辦案！

王御史，開門！”

門外傳來女子的聲音，清脆卻帶著威嚴，穿透力極強。

蘇清鳶心里一動 —— 這聲音，她似乎在哪聽過，卻又想不起來。

書房的燭火晃了晃，王懷安的聲音帶著慌亂：“誰…… 誰??？

三更半夜的，敢闖織造府？”

“柳輕眉，玄監司**女官?！?br>
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接到報案，翠玉繡坊的繡娘林阿翠死于非命，死前曾為您繡制鴛鴦繡品，特來詢問。”

柳輕眉。

蘇清鳶的指尖頓住了。

她想起了這個名字 —— 玄監司最年輕的女官，以剛正不阿聞名，據說曾僅憑一人一劍，就端了一個藏在深山里的妖蠱窩。

傳聞她是謝珩之的門生，對 “妖邪之事” 格外痛恨。

書房的門開了，王懷安強裝鎮定的聲音傳來：“柳大人深夜造訪，有失遠迎。

不過是個繡**死，怎勞煩玄監司出面？

許是她自己不小心，被**到了要害吧?！?br>
“被**到要害，會讓她的指尖泛出青黑？

會讓前幾日的張屠戶，瘋癲到自縊？”

柳輕眉的聲音帶著質疑，“王御史，可否讓在下看看您訂的繡品？”

蘇清鳶貼著墻，透過門縫看見柳輕眉的身影：她穿著玄監司的墨色官服，腰間佩著一把銀鞘長劍，劍穗是醒目的朱紅色。

她的頭發束得整齊，臉上未施粉黛，眉眼間透著一股凜然的正氣，只是那雙眼睛，太過銳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最讓蘇清鳶留意的，是柳輕眉腰間掛著的玉佩 —— 那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曼陀羅，與她鞋面上的銀線曼陀羅，竟有幾分相似。

蘇清鳶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曼陀羅紋樣，是蘇家忠仆特有的標記，當年她的奶娘，腰間就掛著一塊刻著曼陀羅的玉佩。

柳輕眉怎么會有這樣的玉佩？

“繡品…… 繡品都在庫房里，還沒繡好。”

王懷安的聲音有些發虛，“柳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br>
“不必了?！?br>
柳輕眉的目光掃過書房，落在地上的瓷瓶碎片上，“王御史，您剛才在書房里，似乎遇到了什么事？

臉色這么難看?！?br>
“沒…… 沒有！”

王懷安的手開始發抖，額頭上冒出冷汗，“許是夜里著涼了，有些不舒服。”

就在這時，線靈再次顫動起來。

蘇清鳶借著暗影，指尖結印，讓線靈在王懷安的衣袖里輕輕一纏。

王懷安突然慘叫一聲，抱著胳膊蹲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線！

有線纏我！

阿翠！

阿翠你別過來！”

柳輕眉的眼神一凜，拔出腰間的長劍，劍尖泛著淡淡的藍光 —— 那是玄監司特制的 “斬妖劍”，能斬除低階妖邪。

她環顧西周，目光最終落在了墻根的暗影處：“誰在那里？

出來！”

蘇清鳶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指尖一彈，一枚銀針從袖中飛出，打在院中的老槐樹上，發出 “咚” 的一聲。

柳輕眉以為有妖物偷襲，立刻轉身看向老槐樹，長劍一揮，斬斷了一根粗壯的枝椏。

趁著這個間隙，蘇清鳶翻身躍出后墻，隱入巷弄的暗影里。

她回頭看了一眼織造府，柳輕眉正蹲在王懷安身邊，似乎在檢查他的胳膊，而王懷安還在慘叫，嘴里喊著 “阿翠饒命”。

“銀面鬼醫？”

柳輕眉突然抬頭，目光望向蘇清鳶消失的方向，聲音里帶著疑惑，“剛才那氣息，是妖邪，還是……”蘇清鳶加快腳步，消失在煙雨朦朧的巷弄里。

她知道，柳輕眉己經注意到了她，接下來的日子，玄監司的人，恐怕會盯得更緊。

回到烏篷船時，天己經快亮了。

船家見她回來，趕緊遞上一杯熱茶：“姑娘，您可算回來了。

剛才聽見織造府那邊有動靜，好像是玄監司的人來了。”

蘇清鳶接過熱茶，指尖的寒意稍稍褪去。

她看向窗外，姑蘇城的雨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船家，明日一早，幫我把這個送到織造府的門口?！?br>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鴛鴦繡帕 —— 那是林阿翠繡的，上面的暗紅瞳仁，在晨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這…… 這不是那邪性的繡帕嗎？”

船家的手一抖，差點把茶杯摔了，“姑娘，送這個去織造府，會不會惹禍上身？”

“放心，沒人會懷疑你?！?br>
蘇清鳶的聲音很輕，“你只要把它放在織造府的門口，再跟路過的人說，這是從翠玉繡坊撿來的，上面有林阿翠的繡印，就行了?！?br>
船家雖然害怕，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好，我聽姑**。”

蘇清鳶喝了口熱茶，目光落在手中的繡帕上。

她要讓 “繡魂索命” 的奇聞，在姑蘇城里徹底發酵，讓所有人都知道，王懷安與林阿翠的死有關，讓玄監司的人，不得不查他。

而她，要趁這個機會，找到王懷安從蘇府帶走的那本《蘇氏引靈術》，還有他與謝珩之勾結的證據。

第二日一早，姑蘇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議論織造府門口的那塊鴛鴦繡帕。

有人說，看見林阿翠的鬼魂在織造府門口徘徊，手里就攥著這樣的繡帕；還有人說，王懷安是被妖物纏上了，才會讓繡娘替他繡這種邪性的繡品。

玄監司的人很快就封鎖了織造府，柳輕眉親自坐鎮，審問王懷安。

而蘇清鳶，則坐在巷口的茶攤旁，戴著一頂斗笠，聽著周圍人的議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聽說了嗎？

王御史被玄監司的人帶走了！”

一個茶客壓低聲音，“有人在他的書房里，找到了一本邪術卷宗，還有很多用人發做的繡線！”

“用人發做繡線？

難怪那么邪性！”

另一個茶客咋舌，“這王御史，怕是真的跟妖物勾結了！”

蘇清鳶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王懷安被抓，謝珩之失去了一個得力的門生，而她，又向十年前的血海深仇，邁進了一步。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巷口走過 —— 是柳輕眉。

她穿著便服，手里拿著那塊鴛鴦繡帕，似乎在尋找什么。

她的目光掃過茶攤，最終落在了蘇清鳶的斗笠上。

蘇清鳶的指尖微微一緊，握著茶杯的手，滲出了細汗。

柳輕眉走了過來，在她對面坐下，聲音平靜：“這位兄臺，可否借一步說話？”

蘇清鳶抬起頭，斗笠的陰影遮住了她的臉：“柳大人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人?！?br>
柳輕眉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 她的手指修長，指尖有一層薄繭，那是常年練術、握針留下的痕跡，“昨晚在織造府后墻，我感受到的氣息，與你身上的，一模一樣。

你就是那個‘銀面鬼醫’，對不對？”

蘇清鳶沉默了片刻，緩緩摘下斗笠，露出臉上的銀面具。

陽光落在面具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柳大人找我，有何貴干？”

“林阿翠的死，張屠戶的死，還有王懷安身上的妖邪，是不是你做的？”

柳輕眉的聲音帶著質問，眼神銳利如刀，“你用妖術害人，還敢自稱‘醫’？

簡首是妖女！”

“妖女？”

蘇清鳶的聲音冷了幾分，“柳大人可知，王懷安用的‘引靈繡’，是我蘇家的秘術？

可知十年前，他親手封了我蘇家的繡房，將我母親留下的線靈付之一炬？

可知我蘇家 37 口，就是因為這所謂的‘邪術’，一夜之間被滅門？”

柳輕眉愣住了，她看著蘇清鳶銀面具下的雙眼，那里面滿是刻骨的恨意，讓她心頭一顫。

“你…… 你是蘇家的人？”

“我是蘇清鳶。”

蘇清鳶站起身，目光掃過柳輕眉腰間的玉佩，“柳大人，你腰間的玉佩，是蘇家忠仆的信物，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幫誰。”

說完，蘇清鳶轉身離開，留下柳輕眉一個人坐在茶攤旁，手里攥著那塊鴛鴦繡帕，臉色復雜。

蘇清鳶走在煙雨朦朧的巷弄里，袖中的線靈輕輕顫動，像是在安慰她。

她知道，柳輕眉己經開始懷疑了，而這，只是她復仇計劃的開始。

接下來，她要找的，是下一個仇人 —— 當年參與查抄蘇府的玄監司副統領，李嵩。

而她的下一個 “棋局”，己經在心里布好了 —— 古寺鐘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