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蟲

1979年初春，北方的寒風(fēng)依舊刺骨。

**村的田地里，麥苗剛冒頭，卻凍得蔫頭耷腦。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棉布，沉沉地壓在村莊上空。

風(fēng)從村外的荒原上刮來，帶著砂石和塵土，抽打在人臉上生疼。

枯黃的茅草在田埂上瑟瑟發(fā)抖，幾只瘦骨嶙峋的麻雀在光禿禿的樹枝間跳躍，發(fā)出凄厲的叫聲。

李萬強(qiáng)從地里回來，肩上扛著鋤頭，腳上沾滿泥巴。

他今年二十八歲，個子不高，但肩膀?qū)捄瘢终拼植冢腹?jié)粗大，是常年握鋤頭、扶犁耙磨出來的。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棉襖，袖口和肘部都磨出了毛邊，露出里面灰黃的棉絮。

棉襖上還打著幾塊補(bǔ)丁，針腳細(xì)密，一看就是女人的手藝——那是他老娘年輕時留下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腰背有些酸痛，是今天在地里刨了一下午的活兒。

他想著回家給老娘熬碗熱粥，再炒個咸菜，就著玉米面窩頭，也算一頓像樣的晚飯。

村口的土路上，積雪還沒化盡，泥濘不堪。

李萬強(qiáng)正低頭趕路，忽然看見墻角蜷縮著一團(tuán)黑影。

他停下腳步，瞇起眼睛細(xì)看，才發(fā)現(xiàn)是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件破舊的藍(lán)布棉襖，比他的還破，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凍得發(fā)青的手腕。

頭發(fā)亂糟糟的，像一團(tuán)被風(fēng)吹亂的稻草，臉上沾滿泥灰，分不清是煙熏的還是風(fēng)沙吹的。

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包，用幾根麻繩捆著，像是怕人搶走。

整個人縮在墻角，像一只被遺棄的流浪貓，凍得渾身發(fā)抖，嘴唇發(fā)紫，卻還死死護(hù)著懷里的東西。

李萬強(qiáng)愣了一下。

這年頭，南邊遭了災(zāi)，逃荒過來的人不少。

可一個單身女人，這么杵在天寒地凍里，瞅著就讓人心里發(fā)酸。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大妹子，你這是咋的了？

"他蹲下身，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女人抬起頭，一雙眼睛在亂發(fā)下亮得驚人，像荒原上兩點鬼火，又像餓極了的狼。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警惕，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求生欲。

她沒說話，只是用那雙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李萬強(qiáng)，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好人，會不會傷害她。

李萬強(qiáng)被她看得心里發(fā)毛。

他從懷里掏出兩個剛出籠的玉米面窩頭，還熱乎著。

這是他給自己和老娘留的晚飯。

"吃吧，天冷，別凍壞了。

"他把窩頭遞過去。

女人愣住了，沒接。

那雙眼睛里的光，好像瞬間黯淡了下去，蒙上了一層水汽。

她可能以為這是施舍，是憐憫，是把她當(dāng)成了乞丐。

李萬強(qiáng)嘆了口氣，把窩頭硬塞到她手里。

"趕緊吃，吃了找個地方避風(fēng)去，要凍死人的。

"女人捧著窩頭，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混著臉上的黑灰，沖出兩道溝。

她沒動，就那么捧著，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李萬強(qiáng)有點不耐煩了："吃啊！

愣著干啥？

"女人這才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啃起窩頭。

她吃得很慢，很仔細(xì)，生怕弄掉了渣子。

連掉在衣服上的碎屑，都用手指捻起來，塞進(jìn)嘴里。

李萬強(qiáng)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爹娘走得早，有一年冬天，他也餓得在村口轉(zhuǎn)悠，一個好心的嬸子給了他半個窩頭。

那時候，他也像這個女人一樣，捧著窩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哪兒的人？

"他問。

女人搖搖頭，嘴唇發(fā)紫。

"有親戚在這兒嗎？

"她又搖搖頭。

"沒地方去？

"她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李萬強(qiáng)最看不得女人哭。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行了行了，別哭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吧，跟我回家。

"女人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像是一根即將熄滅的蠟燭，被風(fēng)突然吹旺了。

"使不得！

"她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我……我不能去。

""咋不能去？

"李萬強(qiáng)皺眉，"你一個女人，大晚上的，凍死在外面？

""我……我是個外人。

"她低下頭，"你收留我，別人會說閑話的。

"李萬強(qiáng)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會想這么多。

"說閑話就讓他們說去。

"他不耐煩地說，"你一個女人，孤苦伶仃的，我總不能看著你凍死吧？

"女人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李萬強(qiáng)心里嘆了口氣。

他知道，她不是不想活，她是怕連累他。

"走不走？

"他問，"不走我可走了。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掙扎，有猶豫，還有最后一絲希望。

"你……你不怕我？

"她突然問。

"怕你？

"李萬強(qiáng)笑了，"我怕啥？

你還能吃了我不成？

""我……我身上……可能有病。

"她聲音越來越小。

李萬強(qiáng)這才注意到，她臉上除了泥灰，還有一些暗紅的斑點，像是疹子，又像是凍瘡。

"病？

"他皺了皺眉，"啥病？

""不知道。

"她搖搖頭，"從南邊過來的路上，好多人……都倒下了。

"李萬強(qiáng)心里一緊。

他知道南邊鬧災(zāi)，死了不少人，還有瘟疫。

他猶豫了。

收留一個可能有病的女人，這可不是小事。

萬一她真有瘟疫，傳染給村里人，他可擔(dān)不起這個責(zé)任。

可他又看了看她。

她瘦得跟紙片人似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一看就是餓了好幾天。

那雙眼睛，雖然亮，卻透著一股死氣，像是隨時都能閉上。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的那個窩頭。

"你先吃，"他說，"吃了再說。

"女人沒再推辭，繼續(xù)啃起窩頭。

李萬強(qiáng)站在旁邊，看著她吃。

他心里在打架。

收留她，可能惹禍上身；不收留，她今晚可能就凍死在這里。

風(fēng)越來越大，吹得墻角的枯草"嘩啦嘩啦"響。

女人裹緊了棉襖，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李萬強(qiáng)終于下定決心。

"走吧。

"他說，"先去我家，明兒個我?guī)闳バl(wèi)生所看看。

要是真有病，我送你去公社醫(yī)院。

"女人愣住了，沒想到他這么干脆。

"你……你不怕？

"她問。

"怕啥？

"李萬強(qiáng)說，"大不了我陪你一起病。

"女人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是感激的淚。

她想站起來，可腿腳凍僵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李萬強(qiáng)嘆了口氣，伸手去扶她。

她的手冰涼，瘦得嚇人，骨頭硌手。

"能走嗎？

"他問。

她點點頭，咬著牙站起來。

李萬強(qiáng)扶著她，慢慢往家走。

路上，女人一句話沒說。

李萬強(qiáng)也不說話，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他能感覺到她靠在他身上的重量，輕得像一片葉子。

到了家，李萬強(qiáng)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打開燈。

屋里那點昏黃的光，勉強(qiáng)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進(jìn)來吧，別站外頭了。

"他說。

女人怯生生地邁過門檻，站在屋子中央，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環(huán)顧西周，這是一間普通的農(nóng)家土坯房，墻皮有些脫落，地上鋪著幾塊舊磚。

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一個破舊的柜子，就是全部家當(dāng)。

里屋的土炕上，鋪著洗得發(fā)白的被褥。

李萬強(qiáng)給她倒了碗熱水，就是爐子上一首溫著的水，兌了點涼的。

"喝點水，暖暖身子。

"他說。

女人雙手捧著那個豁了口的搪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像是在品嘗什么山珍海味。

她的手還在抖，水灑了幾滴在衣服上。

喝完水，她才開始啃那個己經(jīng)涼透的窩頭。

吃得很慢，很仔細(xì)，連掉在衣服上的渣子都捻起來塞進(jìn)嘴里。

李萬強(qiáng)把兜里剩下的那個也拿了出來，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吃吧，我還不餓。

"他說。

其實他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沒動。

"吃吧，"他催促道，"不吃明天沒力氣。

"她這才拿起第二個窩頭，掰了一半，推到李萬強(qiáng)面前。

"你……也吃。

"這是她第一次說話，聲音很小，很沙啞，像砂紙磨過一樣。

李萬強(qiáng)心里莫名地動了一下。

他沒跟她客氣，拿起半個窩頭就啃了起來。

吃完飯，李萬強(qiáng)指了指里屋那張土炕，"你睡那屋吧，炕上還有一床舊被子。

"那是**娘留下的，一首沒舍得扔。

女人搖搖頭，指了指灶臺邊的草堆。

"我睡這兒就行。

""那哪兒行，凍也凍死了。

"李萬強(qiáng)堅持。

女人拗不過，低著頭進(jìn)了里屋。

李萬強(qiáng)把外屋的門從里面插上，躺在我那張吱呀作響的土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個陌生的女人，就在一墻之隔。

我這是干了件什么事啊。

要是讓人知道了，村里人不得說三道西？

他越想越后悔，豎著耳朵聽隔壁的動靜。

里屋很安靜，只有她偶爾壓抑著的咳嗽聲。

后半夜，李萬強(qiáng)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忽然聽到外屋有輕微的響動。

他一個激靈，醒了。

是她起來了？

想跑？

還是想偷東西？

我家窮得叮當(dāng)響，也沒啥可偷的。

他屏住呼吸，緊接著，聽到他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黑影，躡手躡腳地摸了進(jìn)來。

李萬強(qiáng)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透進(jìn)來，他看見那個黑影，就是她。

她想干什么？

他攥緊了拳頭，肌肉都繃緊了。

她慢慢地走到他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地、慢慢地掀開了他的被角。

一股冷風(fēng)灌了進(jìn)來。

李萬強(qiáng)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她……她竟然鉆了進(jìn)來。

他的被窩很小，她一進(jìn)來，他們就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塵土，又像是很久沒洗澡的酸味，但底下，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女人的氣息。

她的身體冰涼，還在微微發(fā)抖。

李萬強(qiáng)僵住了，一動也不敢動，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干什么！

"他壓低了聲音，又驚又怒。

她不說話，只是抖得更厲害了。

黑暗中，李萬強(qiáng)感覺到她把臉埋在了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無聲地哭。

李萬強(qiáng)的火氣，一下子就泄了。

里屋那床被子他知道，薄，還破了幾個洞，根本不擋風(fēng)。

這鬼天氣，她一個晚上就能凍個半死。

她這是……怕死。

也是，一個女人，孤身一人，能活下來就不容易了。

她能拿什么來交換一晚上的溫暖，一個能活下去的機(jī)會？

除了她自己，她一無所有。

李萬強(qiáng)心里五味雜陳，有那么一絲男人本能的沖動，但更多的是憐憫和酸楚。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他也做不出趁人之危的事。

"行了，別哭了。

"他嘆了口氣，把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吧，我不動你。

"她哭聲停了，身體還是僵硬的。

他們就這樣，像兩條凍僵的魚，背對背地躺在一個狹小的被窩里。

李萬強(qiáng)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被窩里己經(jīng)空了，只剩下一點涼意。

他心里一沉，趕緊爬起來。

她不會走了吧？

他沖到外屋，看見她正拿著掃帚，在掃地。

地上的陳年積灰都被掃到了一起，屋子看著亮堂了不少。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她見他起來，有點手足無措，低著頭，不敢看他。

"我……我叫菊花。

"她小聲說。

漱口的漱。

"李萬強(qiáng)。

"他說。

氣氛有點尷尬。

他倆誰也沒提昨天晚上的事。

他熬了點玉米糊糊，他一碗，她一碗，就著咸菜，算是早飯。

吃完飯，他得去地里了。

"你在家待著，別亂跑，也別給陌生人開門。

"他囑咐道。

她點點頭。

他鎖上院門去地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這叫什么事啊。

他走在田埂上，腦子里全是那個叫菊花的女人。

她為什么逃荒？

她從哪兒來？

她家里還有人嗎？

她會不會真有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把她趕走。

至少，得等她病好了，有力氣了，再讓她走。

因為，他記得那個窩頭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