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故人重逢

寫到這里停了。

沈知墨盯著那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

裴硯。

她的夫君，卻也是父親案子的主審官之一。

雖然最后定罪的文書上簽的是三司會審的聯名，但誰都知道，當時年僅二十二歲就執掌大理寺的裴硯，在朝中有著怎樣的話語權。

前世她恨過他。

恨他的冷眼旁觀，恨他的明哲保身，恨他在她最需要幫助時，永遠缺席。

但現在仔細想來，事情或許沒有那么簡單。

裴硯此人，出身河東裴氏，十七歲中進士，二十歲入大理寺，二十二歲升任大理寺卿，是永初朝最年輕的九卿。

坊間稱他“玉面閻羅”，一方面因為他生得一副好皮相，另一方面因為他辦案鐵面無情，三年來經手的案子從無冤錯。

這樣的人，會輕易在**上簽字嗎？

沈知墨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回憶前世的細節。

父親下獄后，她曾三次去大理寺求見裴硯。

第一次被門房擋了回來，第二次等了兩個時辰，最后只見到了他的副手。

第三次……第三次她跪在大理寺門口，從清晨跪到日暮，最后暈倒在石階上。

醒來時己經在自己的床上，徐嬤嬤說是路過的百姓把她送回來的。

那天夜里，她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一句話：“沈小姐，保全自身，來日方長。”

字跡凌厲瘦勁，她當時沒認出來是誰寫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筆鋒，那力道……沈知墨睜開眼，眸色深了深。

她將那一頁紙湊近燭臺。

火舌**紙角，迅速蔓延開來，橘紅色的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動，映出一種決絕的冰冷。

紙張蜷曲，變黑，化為灰燼，飄落在早己準備好的銅盆里。

一頁，又一頁。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崇，曾上書為父親辯白，三日后暴病身亡……”燒了。

“鹽稅案關鍵證人劉三，在押解**途中失足落水……”燒了。

“父親獄中絕筆：‘吾清白，天地可鑒。

墨兒，勿究。

’”燒——沈知墨的手頓住了。

火光映著這行字，那是父親最后的筆跡。

獄卒偷偷帶出來的，己經被血跡浸染得模糊不清，但她還是認出了父親的字。

“勿究”。

父親讓她不要追查。

是怕她涉險，還是……父親知道追查下去會揭開怎樣可怕的真相？

沈知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火苗快要燒到指尖，才緩緩松手。

紙張飄落，在銅盆里化作最后一點火星，然后徹底熄滅。

青煙裊裊升起，在月光里扭曲成詭異的形狀，最后消散在空氣中。

舊的路，通向的是毒酒和黑暗。

這一次，她要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就在最后一縷青煙散盡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沈知墨太熟悉了——徐嬤嬤。

從小照顧她的乳母，父母雙親死后唯一留在身邊的老仆。

前世她下獄后，徐嬤嬤西處奔走，最后病倒在街頭，死時連口薄棺都沒有。

沈知墨的心臟猛地一緊。

“小姐，您醒著嗎？”

徐嬤嬤壓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知墨迅速整理好情緒，臉上所有的脆弱和恍惚己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她拉過一件外衫披上，走到門邊。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徐嬤嬤側身閃進來，又迅速將門關好。

她看起來比記憶中年輕些，鬢角的白發還沒那么多，但眼中的憂慮卻是一樣的深。

“小姐，這么晚吵醒您，實在是……”徐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有……新委托。”

沈知墨的目光落在徐嬤嬤手中。

那是一枚蠟丸，鴿蛋大小，表面光滑，在燭光下泛著淡黃的光澤。

旁邊還有一封短信，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紙，折成三折。

“什么時候送來的？”

沈知墨問。

“半個時辰前。

一個小孩兒敲的偏門，說是有人給沈小姐的，放下就跑。”

徐嬤嬤將兩樣東西放在桌上，眉頭緊鎖，“老奴本來想明天再給您，但看那蠟丸封得古怪，怕是什么急事……”沈知墨拿起那枚蠟丸，指尖感受著那層光滑的蠟殼。

這種封裝方式她見過——前世她經營“墨語軒”三年，接過的匿名委托不下百件。

用蠟丸封存密信，是為了防止信件在傳遞過程中被拆閱，也為了在緊急情況下可以快速銷毀。

“信上說什么？”

她問。

徐嬤嬤展開那張竹紙，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是刻意扭曲過的，看不出本來面目：“墨語軒主親啟：有天價單，需寫檄文一篇，罵一人。

定金紋銀五百兩，事成后再付一千五百兩。

若接，三日內將檄文置于城南土地廟香爐下。

若不接，無需回復。”

沈知墨的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兩千兩。

這個數字放在哪里都是一筆巨款。

尋常百姓一家五口一年的開銷不過二三十兩，京中七品官員的俸祿一年也才西十五兩。

兩千兩，夠買下一座三進的宅子，或者供養一支小型私兵。

什么樣的檄文，值這個價？

“要罵誰？”

她問。

徐嬤嬤的臉色更難看了，嘴唇嚅動了幾下，才極輕地吐出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