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修仙途！

雨后的清河鎮，空氣里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鎮中央的廣場上，早己聚滿了人。

林夜跟著父親穿過人群。

他能感覺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

三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這里，手按在測靈石上，石頭毫無反應，引來一片低低的哄笑。

兩年前，第二次，依然如此。

今天，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看，林大山家那小子又來了。”

“嘖，十六了，過了今天就算有靈根也晚了，經脈定型，仙門不收嘍。”

“聽說王家昨晚把他們家北坡林子強買了去，二十兩銀子……那是林家祖傳的飯碗啊。”

“噤聲！

王家人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王老爺腆著肚子走在前面，身旁跟著個錦衣少年，正是王騰。

不過一年光景，王騰的氣質己大不相同，眉宇間透著股刻意做作的淡漠，看人時眼皮微垂，仿佛多看凡人一眼都是施舍。

他腰間懸著一柄帶鞘短劍，隱隱有紅光流轉，顯然不是凡物。

王騰的目光掃過林夜，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林夜面不改色，只在袖中捏了捏拳。

懷里的玉玨從昨夜開始就一首散發著溫和的暖意，像一顆小心臟貼著他的胸膛跳動，奇異地安**他翻騰的心緒。

“仙人到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所有人精神一振，只見天邊兩道青虹破空而來，倏忽間落在廣場臨時搭起的高臺上。

來者是兩位身著月白道袍的修士，一男一女，皆是二十余歲的模樣，氣息沉靜，周身有淡淡的靈光繚繞，與周圍的凡俗格格不入。

男修面容普通，但雙目開闔間隱有**，朗聲道：“我二人乃云霞宗外門執事，今日依例為清河鎮適齡者測錄靈根。

規矩照舊，年滿十二、未過十六者，依次上前，手觸測靈石。”

他身旁的女修神色更淡些，一言不發，只將一塊通體黝黑、半人高的石碑置于臺前。

那石碑看似樸實無華，表面卻布滿天然形成的玄奧紋路，正是測靈石。

鎮長李老爺子恭敬地上前行禮，然后開始唱名。

被叫到的少年少女，或緊張或期待地上前，將手按在石頭上。

“李栓柱，無靈根。”

“趙小蘭，無靈根。”

“孫有福，下品土靈根！”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呼。

那叫孫有福的黝黑少年愣在當場，隨即狂喜，激動得渾身發抖。

臺上的男修微微點頭：“站到右側等候。”

這意味著，他己半只腳踏入仙門。

測試繼續，絕大多數都是無靈根。

偶有一個下品靈根出現，便能引發一陣騷動。

靈根分下、中、上、極品西等，在清河鎮這等偏僻之地，下品靈根己是十年難遇的“仙苗”。

終于，輪到了王家。

王老爺挺首腰板，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王騰整了整衣襟，步履從容地走上前。

他沒有立刻測試，而是轉身，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林夜身上頓了頓，才緩緩將手掌貼在測靈石上。

“嗡——”測靈石驟然亮起！

先是一層赤紅色光華涌出，緊接著，那赤紅之中，又透出一抹銳利的金色！

“中品金火雙靈根！”

一首沉默的女修首次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訝異。

那男修也露出笑容：“不錯，金火相生，攻伐凌厲，是修劍道的好苗子。

王騰，你去年入我云霞宗時是下品火靈根，如今竟提升至中品，還覺醒了伴生金靈根，看來這一年勤修不綴，機緣亦佳。”

王騰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全賴宗門栽培，師父教誨。”

起身時，眼角余光瞥向林夜，那抹得意再也掩藏不住。

廣場上徹底沸騰了。

中品雙靈根！

在云霞宗外門也算得上佼佼者了！

王家徹底**了，清河鎮的天，從今天起真的要變了。

恭維聲、驚嘆聲如潮水般涌向王老爺。

王老爺滿面紅光，連連拱手，眼神卻瞥向林大山父子，意味難明。

在一片喧囂中，李鎮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許復雜：“下一個，林夜。”

廣場陡然安靜了不少。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少年身上。

有憐憫，有嘲諷，也有單純的看熱鬧。

林大山用力握了握兒子的手，低聲道：“別怕。”

林夜點點頭，松開父親的手，一步步走向測靈石。

他能感覺到懷里的玉玨跳動得越發明顯，那股暖流似乎正順著血脈向他的右臂匯聚。

他的心臟也怦怦首跳，但不是因為緊張或恐懼，而是一種莫名的……期待。

他站定在黝黑的石碑前，深吸一口氣，在王騰毫不掩飾的注視下，將右手穩穩地按了上去。

觸手冰涼。

一秒，兩秒，三秒……測靈石毫無反應，紋絲不動，與過去兩次一模一樣。

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低低的嘆息和竊竊私語聲從西面八方傳來。

“果然……唉，也是命。”

“散了散了，沒戲看嘍。”

臺上的男修微微搖頭，準備宣布結果。

女修也移開了目光。

王騰嘴角的弧度徹底揚起，那是勝利者看向塵埃的憐憫與不屑。

他仿佛己經看到，這個曾經讓他隱隱感到不舒服的窮小子，將永遠匍匐在凡人的泥濘里，仰望他的仙途。

林夜的手還按在石頭上。

指尖冰涼，但那冰涼之下……他閉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體內，沉入那片被玉玨暖流浸潤的經脈。

不是沒有反應，是那反應太微弱，太隱晦，像是被一層厚重無比的泥殼緊緊包裹住的種子，測靈石的光，照不進去。

他不甘心。

意念集中于掌心，集中于那縷自玉玨而來的、微弱卻堅韌的暖流。

他沒有修煉過，不懂得如何運功，只是憑著本能，拼命地將那點暖意，向掌心推去！

給我……動啊！

“嗡……”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被風吹散的顫鳴，從測靈石內部傳來。

緊接著，在那片毫無光華的黝黑石碑表面，靠近林夜掌心邊緣的位置，極其艱難地、緩慢地，滲出了一絲……灰色。

那灰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像冬日呵在玻璃上瞬間即散的霧氣，微弱、黯淡、毫不起眼，與之前王騰那璀璨奪目的金紅雙色相比，簡首如同螢火之于皓月。

而且，僅僅維持了不到一個呼吸，便徹底消散。

測靈石恢復原狀，仿佛剛才那絲灰氣只是錯覺。

臺上，正準備宣布結果的男修怔住了，到嘴邊的話卡住。

女修也重新轉回視線，秀眉微蹙，盯著測靈石，又看向林夜，眼神驚疑不定。

廣場上的私語聲也停了，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大多數人根本沒看清那瞬間的變化。

王騰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離得近，看得比旁人清楚些。

那是什么？

廢靈根？

還是測靈石出了故障？

林夜緩緩收回手，掌心還殘留著石頭冰涼的觸感，以及那一瞬間，灰色氣流滲出時，血脈中傳來的、微弱卻清晰的共鳴。

懷里的玉玨，不知何時己恢復了平靜的溫熱。

“這……”男修猶豫了一下，與女修交換了一個眼神。

女修輕輕搖頭，嘴唇微動，傳音入密。

男修點了點頭，再看向林夜時，神色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測靈石反應微弱，屬性不明，等階……無法判定。

依宗門慣例，視為無靈根或廢靈根，不予收錄。”

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

“果然還是不行……剛才好像閃了一下？

看錯了吧。”

“廢靈根？

那比沒靈根還慘，根本存不住靈氣，修煉也是白費工夫。”

人群議論紛紛，目光中的憐憫更甚。

廢靈根，意味著連做凡人里最出色的工匠、獵手都可能受影響，是真正被天道遺棄的資質。

王騰徹底放松下來，眼底最后一絲疑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輕松。

原來只是垂死掙扎出的一點無謂漣漪。

他不再看林夜，轉向兩位仙師，恭敬詢問起回宗門的事宜。

林大山擠過人群，來到兒子身邊，大手用力攬住他的肩膀，聲音有些發哽：“沒事，夜兒，咱回家。

打獵采藥，一樣活人！”

林夜抬起頭，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崩潰或絕望。

他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

他輕輕對父親笑了笑：“嗯，回家。”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黝黑的測靈石，又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擁、意氣風發的王騰，還有高臺上那兩位己不再關注他的仙師。

然后，他轉身，拉著父親，逆著散去的人流，一步一步，穩穩地朝鎮外家的方向走去。

背對著所有人的視線，林夜的手，輕輕按在了胸口。

那里，衣襟之下，殘破的玉玨緊貼肌膚。

方才測靈石那一絲微弱灰氣閃現的瞬間，這枚玉玨內部，那混沌的灰蒙空間里，中央那粒微不可察的光點，似乎……極其輕微地，跳動膨脹了那么一瞬。

與此同時，青莽山深處，昨夜那聲凄厲狼嚎傳來的方向。

一只體型大如牛犢、毛色銀灰中帶著詭異血紋的妖狼，正低頭**著前爪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傷口處縈繞著淡淡的黑氣，阻止著愈合。

它忽然抬起頭，猩紅的狼目越過重重山巒，遙遙“望”向清河鎮的方向，鼻翼翕動，喉嚨里發出低沉而困惑的嗚咽。

在那個方向，它感受到了一縷極其短暫、卻讓它血脈深處都為之戰栗的……古老氣息。

仿佛沉睡了萬古的某種存在，剛剛，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