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名第一妖

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

水簾洞內(nèi)，瀑流如銀簾垂落，氤氳水汽裹著石椅上的猴子。

他支著下巴，金瞳半闔，百無聊賴地瞥向下方——猴孫們在淺潭里撲騰嬉鬧，水珠濺在茸毛上，像碎鉆滾過。

那原本該桀驁的猴臉上，竟漫開一絲與野性不符的溫柔，軟得像潭底的云影。

猴眼忽然滴溜溜轉(zhuǎn)起來，金瞳里翻涌著誰也讀不懂的光，像暗夜里竄動的星子。

終于，他掀了掀唇，嗓音裹著石澗的濕涼，自言自語似的：“按那既定的路數(shù)，我該去東海撈根棍子，再闖地府劃了生死簿，接著去天庭當(dāng)個養(yǎng)**小官，鬧一場天宮，最后在五指山下蹲個‘進修’。”

“五年了，這局棋我看得透，卻摸不著破局的路。

金箍棒是護身的刀，地府是護崽子的盾，這兩道坎，半步都退不得。

可我不想走那只石猴的老路——那根本是張織好的網(wǎng)，從出生就把我纏在里面。”

“**要借西行鋪他的佛道，這滿盤都是他的子：我是棋子，路上的妖是棄子，連那金蟬子的十世輪回，都不過是棋盤上的落子聲。”

“天庭在這局里是幫兇還是看客？

須菩提那老仙，到底是教我本事的師父，還是遞子的執(zhí)棋人？

鎮(zhèn)元子、老君……這些盤坐云端的大佬，又揣著什么算計？”

“西行哪是佛道之爭，這水渾得能淹了三界。

我？

不過是顆剛落盤的小卒，想掀翻棋盤？

怕是連棋盤邊都碰不到。”

“我占了這石猴的身，那原本的孫猴子魂歸何處？

偏巧穿來這節(jié)點——剛從方寸山學(xué)了本事，離金蟬子轉(zhuǎn)世還有六百年的空窗期。

這六百年，我能擰動幾分命數(shù)？”

他甩了甩頭，茸毛上的水珠濺開，像把紛亂的思緒抖落。

五年都想不透的事，哪是眨眼就能理清的。

五年前，他還是叫“小空”的社畜，名字普通，日子也普通，朝九晚五的通勤磨鈍了骨頭，連見義勇為都像踩在棉花上。

首到渣土車碾過的轟鳴裹走意識，再睜眼，就成了這只該“逆天而行”的妖。

那一刻，他那點凡人的膽氣碎得稀爛——這只石猴哪是什么齊天大圣，分明是提線木偶，從石卵里蹦出來的第一刻，線就攥在別人手里。

他想掙斷線。

不想當(dāng)棋子，只想掀了棋盤，在云海里打滾逍遙。

可他清楚：在那些大佬眼里，自己不過是只蹦得高點的螞蚱。

要活，就得把自己熬成執(zhí)棋的人。

六百年。

離金蟬子轉(zhuǎn)世還有六百年。

這六百年能攀多高，誰也說不準(zhǔn)。

但只要不想成佛門的傀儡，就得把這局棋攪得翻過來。

“我本就是這局里的‘異數(shù)’。

既占了這石猴的身，便賭這一把——斗戰(zhàn)勝佛那尊佛龕，我不稀罕。

我偏要逆著走，把這命數(shù)掰成我要的樣子。”

“沒本事就去掙，誰也別想捏著我的命。

我是誰？

是花果山的美猴王！

是要掀翻天地的齊天大圣！

是這三界里頭一份的妖！”

“現(xiàn)在斗不過你們，那就先順著走。

你們鋪的路，我踩上去，踩著踩著，就能踩出自己的道。”

話音落，他猛地從石椅上站起，金甲撞在石棱上，脆響驚得猴孫們停了嬉鬧。

老白猿拄著藤杖，喉間滾出蒼老的人聲：“大王，這是要往哪去？”

他伸了個懶腰，長舒的氣裹著水汽，隨即金瞳一厲，目光穿透水簾，像箭釘在云海深處，冷笑里裹著鋒刃：“有人給我留了禮，總不好放涼了。

都歇著吧，大王我去取個東西，去去就來。”

指尖掐訣，避水訣的微光裹住他的身，下一秒，他便扎進石椅旁那汪幽黑的泉眼，身影瞬間沒入寒潭。

三十三重天，兜率宮。

丹爐的暖光裹著黃衫老者，仙風(fēng)道骨，眉目淡得像浮塵。

忽然，他屈指掐算，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竟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像雪落進沸水里，眨眼便融得沒了痕跡。

西方靈山，大雄寶殿的金匾在佛光里泛著冷光。

殿內(nèi)高臺上，大佛如亙古石像，蓮座的金光淌在金磚上，像凝固的河。

忽然，那闔了不知多久的眼皮掀開一線，金眸掃向東方——只一瞬，眼皮又沉沉闔上，殿內(nèi)依舊是亙古的寂靜，仿佛那道目光從未出現(xiàn)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