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祭

子時。

東域，問天閣。

夜如墨潑，山風(fēng)卷著血腥在斷垣殘壁間游走。

謝無歡立于**中央，銀發(fā)狂舞，宛如千載寒霜凝成的雪瀑。

他臉上那顆紅淚痣，像是一滴未干的血，深深烙在蒼白肌膚之上，妖異得近乎不祥。

黑袍染血，層層疊疊，早己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腰間鎖靈鏈纏繞手腕，鐵環(huán)相擊，發(fā)出刺耳低鳴，每一節(jié)都浸透暗紅，血珠順著鏈身緩緩滑落，滴入陣心——無聲，卻驚心。

他是劍靈化形，本體為玄霄劍，存世千年，飲盡風(fēng)雨雷電。

世人傳他瘋魔，見其面者皆死，無人知他是否尚存神智，只知那一雙眼，冷得能凍碎魂魄。

今夜，他屠三千人。

尸骸堆疊如山，高過**，殘肢與泥濘混作一團，頭顱滾至陣法邊緣，雙目圓睜，仿佛至死仍在質(zhì)問蒼天。

血流成溪，沿石階蜿蜒而下，腥氣濃烈到連烏鴉都不敢近前。

可他不動。

唯有目光，死死鎖住腳下——通天古陣。

此陣出自一卷殘破古籍，字跡模糊，唯有一句銘文，被他刻進骨髓百年：“白月生于脊心，照徹命輪之始。”

唯有背生白月胎記之人，方能啟陣，逆改天道。

所以他來了。

所以他殺盡所有可能。

可如今，陣未啟。

子時將盡。

陽氣漸升，陰力難壓陣眼。

若錯過此刻，須再等七日。

他不愿等。

他己等了千年。

抬手，葬月劍自行半出鞘，劍鋒劃掌，鮮血噴涌。

他的血泛著金光，如熔化的星砂，一滴滴墜入陣心——一滴、兩滴、三滴……地面符文微閃，赤紅如炭火余燼，旋即熄滅。

他閉目，低誦咒言，一字一頓，沉重如鐵枷加身。

“啟。”

“引。”

“通——天——”陣紋再度亮起，光芒稍盛，卻終究如燭火將熄，掙扎片刻，徹底沉寂。

他睜眼。

一腳踢翻身旁**。

那人穿著問天閣弟子服飾，胸前“問天”二字依稀可見，脖頸歪斜，口中溢血。

“沒有？

一個都沒有？”

聲音微顫，并非恐懼，而是怒極欲焚。

“全殺了！

三千人！

竟無一人有白月胎記？！”

他環(huán)視山門。

墻垣傾頹，遍地尸首，血流成河。

遠處幾只烏鴉振翅離去，不敢棲落。

無人應(yīng)答。

他佇立片刻，忽而冷靜。

他最懼自己判斷失誤。

一旦錯一次，千載等待便付諸流水。

從懷中取出一張殘紙，邊角腐朽，唯中間一行字跡尚清：“白月生于脊心，照徹命輪之始。”

他久久凝望，眼神如刀，似要將這行字剜進靈魂深處。

隨即嘴角**，不似笑，倒像痛極后的痙攣。

“不是沒有……”他將紙收回袖中，衣袖輕晃，露出半朵枯蓮紋，微微一顫。

“是藏起來了。”

收劍入鞘，鎖靈鏈纏回手腕，金屬摩擦聲刺耳。

鮮血繼續(xù)滴落，滲入陣裂，毫無反應(yīng)。

他知道，那人不在這里。

但他也確信，那人必定存在。

否則古籍不會記載，天道也不會留下這一線生機。

仰首望天。

云層稍散，夜空一角顯露。

明月半遮，仿佛被咬去一口。

他憶起三百年前，蕭景淵飛升失敗那夜，也是這般景象。

雷霆劈落時，那位劍主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動，未發(fā)一語。

下一瞬，魂飛魄散。

那時他尚為劍靈，不懂情，不知悲喜。

但他記得那一眼中藏著不甘、怨恨，還有一絲……求救之意。

后來天道崩毀，他僥幸存活，意識覺醒。

自此開始追查：為何蕭景淵飛升失敗？

為何獻祭反噬？

傳說中的“逆命者”究竟是誰？

首至在古卷上見到“白月胎記”西字。

那一刻，他明白了。

當年蕭景淵欲殺之人，并非敵人。

而是他自己未能下手的那個祭品。

如今，輪到他抉擇。

殺，還是不殺？

他不知答案。

但他清楚，必須找到那個人。

他靜立不動，銀發(fā)覆面。

血自鎖鏈滴落，在陣心積成一小灘。

忽然，血面輕晃。

并非風(fēng)吹。

像是地底傳來某種波動。

他低頭。

血面泛起一圈漣漪，形狀如新月。

瞳孔驟縮。

尚未動作，漣漪又消，仿佛只是錯覺。

他不語，緩緩蹲下，指尖探入血中，蘸取一點，抹在右眼下方的淚痣上。

痣色加深，近乎漆黑。

低聲問道：“你感應(yīng)到了？”

無人回應(yīng)。

再問：“他在哪兒？”

依舊沉默。

他起身，拍去衣上塵灰，轉(zhuǎn)身向山下行去。

遠處村落零星燈火，某戶人家燈仍亮著，隱約傳來孩童啼哭，斷續(xù)凄涼。

他不去看那些。

只記得方才那一圈波紋。

陣不該有反應(yīng)。

除非……產(chǎn)生共鳴。

說明就在剛才，某個擁有白月胎記之人做了什么——或許是卜卦，或許是破陣，或許是覺醒。

他不知是誰，也不知何方。

但他知道，那人己經(jīng)動了。

游戲開始了。

抬手之間，葬月劍化作黑光繞臂一周，變?yōu)殒i鏈搭于肩頭。

血順鏈而下，滴落在石階上，留下點點猩紅。

邁出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步伐不急，卻每一步都精準踩在陣法殘痕之上，似在確認某種軌跡。

行至**邊緣，忽地止步。

左手猛然按住胸口。

一陣劇痛襲來，非外傷所致，而是體內(nèi)有何物在躁動。

是丹田深處的元神碎片——蕭景淵所留。

它在掙扎。

企圖奪舍。

他冷笑，右手掐訣，一道血符貼上眉心。

“給我壓住。”

體內(nèi)傳出一聲悶哼，似另一人在咆哮，但很快歸于沉寂。

他喘息，額角滲汗。

“你急什么？”

他對虛空開口，語氣似笑非笑。

“你要的祭品，我很快就會找到。”

“等我抓到他，你就能重生。”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頓了頓，眼神驟冷。

“我想殺他，不是為了你。”

風(fēng)停了。

烏鴉不再鳴叫。

整座問天閣陷入死寂。

他立于**盡頭，身后是尸山血海，前方是沉睡群山。

遠處某處，一道微光沖天而起，轉(zhuǎn)瞬即逝。

他看見了。

嘴角緩緩揚起。

“命定之人……”他低聲呢喃，“你剛才，算到了什么？”

話音未落，肩上鎖靈鏈猛然震顫，血珠西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