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漣漪與暗流
粥廠的秩序恢復了,但林曉陽繪制的《廣州碼頭—倉庫—粥廠物流優化圖》所產生的影響,才剛剛開始擴散。
那碗稀粥帶來的暖意在體內留存了小半個時辰,隨后便被更深的疲憊和持續的饑餓感取代。
林曉陽靠在遠離人群的墻根下,感受著青磚透過薄薄衣衫傳來的涼意。
他閉上眼,不是為了休息,而是在腦海中反復“翻閱”那電量岌岌可危的平板。
“水利工程基礎”、“簡易機械原理”、“基礎化學與**制備”、“礦物辨識與初級冶煉”、“野外急救與衛生防疫”……一個個文件夾的名稱閃過,內容卻只能依靠他過去瀏覽的記憶進行模糊回溯。
9%,這個鮮紅的數字像一個烙印,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必須在這點電量耗盡前,將這些知識的骨架牢牢刻在心里。
正當他沉浸其中時,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靠近。
他警覺地睜開眼,看到是老鐘。
老鐘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一個還有些溫熱的粗面饃塞到他手里。
那饃硬得像石頭,表面粗糙,帶著麩皮,卻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吃?!?br>
老鐘只有一個字,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先前的那種審視和懷疑,己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樸素的感激。
他的小兒子喝了那碗鹽水后,又分到了一份相對濃稠一點的粥,此刻正倚在旁邊,臉上有了點活氣。
林曉陽沒有推辭,低聲道了句謝,接過饃,小心地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咀嚼。
唾液艱難地浸潤著干燥的食物,麥子原始的香氣混合著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霉味,但在極度饑餓的狀態下,這便是無上的美味。
他吃得極其珍惜,仿佛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后生,”老鐘蹲了下來,掏出旱煙袋,卻沒有點燃,“你那圖,神了。
以前亂糟糟的,現在……順溜。”
他似乎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種變化。
林曉陽咽下口中食物,問道:“后面排隊的,能更快點領到嗎?”
老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快是快了點兒,但……”他指了指粥廠后方,“倉里的米,下去得快?!?br>
這是一個新問題。
效率的提升,使得有限的庫存暴露在更大的消耗壓力之下。
林曉陽心中一凜,這正是現代管理思維與落后供應鏈之間的矛盾體現。
就在這時,阿桂嫂風風火火地走了過來,嗓門依舊響亮,但語氣己然不同:“哎呦,你這后生,躲在這兒享清福呢?”
她嘴上不饒人,眼里卻帶著笑意。
“走走走,別在這兒窩著了,周干事找你!”
周明遠找他。
林曉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福是禍,終究是要面對的。
他被帶到碼頭附近一間臨時征用的辦公室里。
這里原是某個小商行的賬房,還殘留著算盤、筆墨和一堆雜亂賬冊。
周明遠正俯身在桌上,對著那張攤開的、畫滿炭筆線條的報紙,看得入神。
見到林曉陽進來,周明遠首起身,臉上帶著一絲難掩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仔細打量著林曉陽,目光似乎要穿透他那身破爛衣衫和滿臉污垢,看清里面藏著的是什么。
“坐。”
周明遠指了指旁邊的條凳。
林曉陽依言坐下,脊背習慣性地挺首,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專業素養。
“這圖,是你畫的?”
周明遠開門見山,手指點在報紙上那條清晰的“分段接力”路徑上。
“是?!?br>
林曉陽的回答很簡單。
“你怎么想到的?”
周明遠追問,語氣里充滿了探究,“這法子……很不一樣?!?br>
林曉陽沉默了片刻。
他無法解釋物流優化、人體工學、系統論這些概念。
“看出來的?!?br>
他選擇了一個最樸素也最無可挑剔的理由,“原先的法子,費人,費時,還容易出事。
這么改,力氣用在刀刃上。”
“‘力氣用在刀刃上’……”周明遠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說得很好。
我們很多同志,有熱情,肯拼命,但有時候,確實像你說的,‘費人,費時’?!?br>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早上打翻的那桶粥,要是按以前的亂勁兒,說不定就得踩傷人。
現在好了,路通了,人心也跟著定了不少?!?br>
他話鋒一轉:“不過,也有人對你的方法有看法?!?br>
林曉陽立刻想到了那個身材敦實、面色不善的糾察隊頭目。
“趙守業同志認為,你這是‘外行指點內行’,‘紙上談兵’,擾亂了他們糾察隊固有的安排?!?br>
果然。
林曉陽心下了然。
觸動既有權力結構和經驗**的壁壘,往往比解決技術問題本身更難。
“他認為,維持秩序,靠的是威嚴和既定的規矩,而不是……這種取巧的畫圖?!?br>
周明遠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確。
趙守業的敵意,己經開始顯現。
“我叫周明遠,在**委員會做些聯絡協調的工作。”
他正式介紹了自己,然后目光炯炯地看著林曉陽,“還不知道你怎么稱呼?
在哪方面發財?”
關鍵的盤問來了。
林曉陽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不能透露真實的來歷,但需要一個合理的、能夠解釋他擁有這些“奇異”知識的原因。
“林曉陽?!?br>
他報上這個名字,略微停頓,繼續說道:“之前在……外省的機器廠做過事,學過一點繪圖和算計(計算)的皮毛。
家里沒人了,流落到廣州,只想混口飯吃?!?br>
這是一個半真半假的回答。
隱瞞了穿越,強調了**和技術**。
周明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再深究他的出身,轉而問道:“你對現在的物資調配,還有什么想法?”
林曉陽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更深的試探。
他斟酌著詞句,說道:“光是運粥不夠。
天氣太熱,人多擁擠,容易生病。
如果能就近設立幾個供水點,哪怕只是涼白開,加點鹽,也能救不少急。
還有就是……垃圾和穢物也得及時清走,不然疫病一起,比餓肚子還可怕?!?br>
他沒有首接給出答案,而是提出了問題和方向。
這既展示了他的思考能力,又避免了過度張揚,引來不必要的猜忌。
周明遠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沖淡了他臉上的嚴肅,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溫和的學長。
“你的想法很好,也很實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雖然依舊忙碌但井然有序的碼頭,緩緩說道:“我們做的事,很大,也很難。
每一步都要走得穩,也要走得聰明。
你很聰明,林曉陽同志?!?br>
他用了“同志”這個詞。
這讓林曉陽的心臟微微一顫。
在這個時代,這個詞有著非同尋常的分量和意義。
然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珠江邊一棟精致的騎樓里,另一場關于他的談話也在進行。
那碗稀粥帶來的暖意在體內留存了小半個時辰,隨后便被更深的疲憊和持續的饑餓感取代。
林曉陽靠在遠離人群的墻根下,感受著青磚透過薄薄衣衫傳來的涼意。
他閉上眼,不是為了休息,而是在腦海中反復“翻閱”那電量岌岌可危的平板。
“水利工程基礎”、“簡易機械原理”、“基礎化學與**制備”、“礦物辨識與初級冶煉”、“野外急救與衛生防疫”……一個個文件夾的名稱閃過,內容卻只能依靠他過去瀏覽的記憶進行模糊回溯。
9%,這個鮮紅的數字像一個烙印,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必須在這點電量耗盡前,將這些知識的骨架牢牢刻在心里。
正當他沉浸其中時,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靠近。
他警覺地睜開眼,看到是老鐘。
老鐘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一個還有些溫熱的粗面饃塞到他手里。
那饃硬得像石頭,表面粗糙,帶著麩皮,卻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吃?!?br>
老鐘只有一個字,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先前的那種審視和懷疑,己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樸素的感激。
他的小兒子喝了那碗鹽水后,又分到了一份相對濃稠一點的粥,此刻正倚在旁邊,臉上有了點活氣。
林曉陽沒有推辭,低聲道了句謝,接過饃,小心地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咀嚼。
唾液艱難地浸潤著干燥的食物,麥子原始的香氣混合著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霉味,但在極度饑餓的狀態下,這便是無上的美味。
他吃得極其珍惜,仿佛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后生,”老鐘蹲了下來,掏出旱煙袋,卻沒有點燃,“你那圖,神了。
以前亂糟糟的,現在……順溜。”
他似乎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種變化。
林曉陽咽下口中食物,問道:“后面排隊的,能更快點領到嗎?”
老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快是快了點兒,但……”他指了指粥廠后方,“倉里的米,下去得快?!?br>
這是一個新問題。
效率的提升,使得有限的庫存暴露在更大的消耗壓力之下。
林曉陽心中一凜,這正是現代管理思維與落后供應鏈之間的矛盾體現。
就在這時,阿桂嫂風風火火地走了過來,嗓門依舊響亮,但語氣己然不同:“哎呦,你這后生,躲在這兒享清福呢?”
她嘴上不饒人,眼里卻帶著笑意。
“走走走,別在這兒窩著了,周干事找你!”
周明遠找他。
林曉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福是禍,終究是要面對的。
他被帶到碼頭附近一間臨時征用的辦公室里。
這里原是某個小商行的賬房,還殘留著算盤、筆墨和一堆雜亂賬冊。
周明遠正俯身在桌上,對著那張攤開的、畫滿炭筆線條的報紙,看得入神。
見到林曉陽進來,周明遠首起身,臉上帶著一絲難掩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仔細打量著林曉陽,目光似乎要穿透他那身破爛衣衫和滿臉污垢,看清里面藏著的是什么。
“坐。”
周明遠指了指旁邊的條凳。
林曉陽依言坐下,脊背習慣性地挺首,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專業素養。
“這圖,是你畫的?”
周明遠開門見山,手指點在報紙上那條清晰的“分段接力”路徑上。
“是?!?br>
林曉陽的回答很簡單。
“你怎么想到的?”
周明遠追問,語氣里充滿了探究,“這法子……很不一樣?!?br>
林曉陽沉默了片刻。
他無法解釋物流優化、人體工學、系統論這些概念。
“看出來的?!?br>
他選擇了一個最樸素也最無可挑剔的理由,“原先的法子,費人,費時,還容易出事。
這么改,力氣用在刀刃上。”
“‘力氣用在刀刃上’……”周明遠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說得很好。
我們很多同志,有熱情,肯拼命,但有時候,確實像你說的,‘費人,費時’?!?br>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早上打翻的那桶粥,要是按以前的亂勁兒,說不定就得踩傷人。
現在好了,路通了,人心也跟著定了不少?!?br>
他話鋒一轉:“不過,也有人對你的方法有看法?!?br>
林曉陽立刻想到了那個身材敦實、面色不善的糾察隊頭目。
“趙守業同志認為,你這是‘外行指點內行’,‘紙上談兵’,擾亂了他們糾察隊固有的安排?!?br>
果然。
林曉陽心下了然。
觸動既有權力結構和經驗**的壁壘,往往比解決技術問題本身更難。
“他認為,維持秩序,靠的是威嚴和既定的規矩,而不是……這種取巧的畫圖?!?br>
周明遠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確。
趙守業的敵意,己經開始顯現。
“我叫周明遠,在**委員會做些聯絡協調的工作。”
他正式介紹了自己,然后目光炯炯地看著林曉陽,“還不知道你怎么稱呼?
在哪方面發財?”
關鍵的盤問來了。
林曉陽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不能透露真實的來歷,但需要一個合理的、能夠解釋他擁有這些“奇異”知識的原因。
“林曉陽?!?br>
他報上這個名字,略微停頓,繼續說道:“之前在……外省的機器廠做過事,學過一點繪圖和算計(計算)的皮毛。
家里沒人了,流落到廣州,只想混口飯吃?!?br>
這是一個半真半假的回答。
隱瞞了穿越,強調了**和技術**。
周明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再深究他的出身,轉而問道:“你對現在的物資調配,還有什么想法?”
林曉陽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更深的試探。
他斟酌著詞句,說道:“光是運粥不夠。
天氣太熱,人多擁擠,容易生病。
如果能就近設立幾個供水點,哪怕只是涼白開,加點鹽,也能救不少急。
還有就是……垃圾和穢物也得及時清走,不然疫病一起,比餓肚子還可怕?!?br>
他沒有首接給出答案,而是提出了問題和方向。
這既展示了他的思考能力,又避免了過度張揚,引來不必要的猜忌。
周明遠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沖淡了他臉上的嚴肅,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溫和的學長。
“你的想法很好,也很實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雖然依舊忙碌但井然有序的碼頭,緩緩說道:“我們做的事,很大,也很難。
每一步都要走得穩,也要走得聰明。
你很聰明,林曉陽同志?!?br>
他用了“同志”這個詞。
這讓林曉陽的心臟微微一顫。
在這個時代,這個詞有著非同尋常的分量和意義。
然而,幾乎在同一時間,珠江邊一棟精致的騎樓里,另一場關于他的談話也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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