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山鎮的霧還沒散，街邊早點攤已經冒起白汽。沈礪沒走常規路線，沒帶車隊，只帶了秘書小陳，步行進了老機修街。街口路牌歪著，藍底白字掉漆嚴重，只剩"機修"兩個字還看得清。"你別記空話。"沈礪邊走邊對小陳說，"見到什么記什么，誰說了什么原話也記。"，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腳邊一地煙頭。看見有人來，他沒起身，先打量了兩眼："又是鎮里來的？"："我是沈礪，分管經濟。"："分管這條街的人多了，最后都說上面有安排。"，想說什么，被沈礪抬手按住。沈礪在他旁邊蹲下來，平視著問："你叫什么？""**國。""張總，咱別繞。你現在最難的一件事是什么？"
**國把煙掐滅，語氣硬："不是一件，是三件。單子沒了，回款斷了，工人散了。你們來開會能解決哪件？"

"今天不談會，談賬。"沈礪站起來，"把最近三個月出貨、回款、欠款給我看?？赐晡以僬f能不能解決。"

**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終于把人領進廠。車間里只開著一排昏黃燈，地上油漬發黑，吊扇慢悠悠轉。最里面一臺老銑床在運轉，聲音悶得像嗓子發炎。

辦公室里，**國從鐵柜里抽出一疊單據，邊翻邊說："你別跟我講補貼，去年補過，補完還是停。"

沈礪翻賬很快，但每頁都會停一下。他看得出門道：訂單不是沒有，是不穩定；利潤不是沒有，是被賬期和返修吃掉；工人不是招不到，是不敢留，怕工資發不出。

"你現在欠工人多少？"沈礪問。

"兩個半月。"**國抿了抿嘴，"再拖半個月，班組長都留不住。"

"上游材料呢？"

"要現款。不給現款，不發貨。"

"下游客戶賬期？"

"九十天起步。"

沈礪把筆放下，點了點賬本："你卡在中間了。上游要現金，下游壓賬期，你這邊資金一斷，交付就斷，交付一斷客戶就跑。惡性循環。"

**國冷笑："這話誰都懂。你懂歸懂，怎么破？"

沈礪沒急著回答，轉身去看設備臺賬。十七臺關鍵設備，能穩定運轉的只剩六臺。維修件缺、刀具缺、熟練工缺。

這不是"救一家公司"能解決的問題，這是一整條街的協作系統出了毛病。

中午，沈礪繼續看第二家、第三家廠。第二家老板姓吳，賬做得更亂，一問資金就嘆氣；第三家是兄弟合伙，工人從一百多人掉到三十多，老板說："鎮里每次來都問有沒有困難，我都懶得回答。"

下午三點，沈礪在街口小賣部借了張桌子，現場拉了個碰頭會，把三家廠主、工會代表、經發辦干部都叫過來。

"今天先不定方案，"他開門見山，"先統一一個事實：這不是哪家老板不行，是機修街鏈條斷了。誰都單干不了。"

工會代表周桂蘭第一次開口，語氣干脆："工人最怕你們拿**當借口裁人。你要動，就先說清楚，人往哪去，工資怎么算。"

"這句話記下來。"沈礪看向小陳，"放在會議紀要第一條。"

有人不耐煩："紀要頂什么用？"

沈礪看著那人，聲音不高："紀要不解決問題，但沒有紀要，誰都可以反悔。我們今天起，所有承諾都落紙，所有流程都留痕。"

會后，老周悄悄提醒："沈鎮長，您這么搞，步子太大。先過班子吧，別先把話說滿。"

沈礪點頭："所以我今晚回去只做一件事--把能落地的動作寫成七天計劃。成不成，先試一條線。"

傍晚回鎮里，趙守義在走廊叫住他："聽說你今天把機修街幾家都看了？"

"看了。"

"看完什么感覺？"

"不是沒救，是沒人把鏈條連起來。"

趙守義沉默兩秒，端起茶杯："你要真想動，我給你七天。七天拿出可執行方案，過得了班子會，就給你窗口；過不了，就按原方案收縮。"

沈礪點頭："七天夠了。"

"年輕人最怕一句話，"趙守義看著他，"回去研究。你別也變成這樣。"

夜里，沈礪把白板立在辦公室中央，從上游材料到下游出貨畫出一整條流程線，再把每個卡點標紅。凌晨時分，白板幾乎被寫滿。

他停筆，看著最中央那四個字：

"先單后改。"

如果能先拉回一批小單，產線能轉，工資能發，工人能留，信心就會回來。后面的結構調整才有基礎。

這不是漂亮方案，是能活下去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