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次遺忘

林默第七次在同一個街角睜開眼時，手表的指針剛巧卡在七點三十二分。

這個數(shù)字像燒紅的鐵絲，烙進了他的骨頭里。

連續(xù)七天，都是這個時間，這個鋪滿晨霧的街角，連眩暈感都分毫不差——像潮水漫過頭頂又驟然退去，只留下空蕩蕩的記憶，軟得像泡發(fā)的海綿，攥不出一點過往。

前六天的事全忘了，像被誰用濕抹布擦過的黑板，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整整二十西個小時，從他的生命里憑空消失了。

他倚著冰涼的磚墻緩神，手指下意識摸向大衣內(nèi)袋。

空的。

昨天特意放進去的牛皮筆記本沒了，那本寫著“若明日再忘，速看此筆記”的本子，連同他僅存的一點安全感，一起不見了。

口袋里只剩一張折疊的紙條，字跡是他自己的，卻比平時急促得多，筆畫潦草得像在奔跑中寫就：“別信調(diào)查局，他們也在忘。

去青石巷17號，找姓顧的女人。

今天是3月21日，你只有這一天。”

林默把紙條揉成紙團，隨手丟進霧里。

紙團飄了沒兩步，就被晨風(fēng)吹散，碎成幾片落在濕漉漉的地面。

他抬眼掃過街道：賣早點的攤主正掀開蒸籠，白汽裹著**的香味漫出來；上班族們裹緊外套匆匆趕路，有人邊走邊咬著油條看手機——一切都和往常沒兩樣。

可哪里不對勁。

對面咖啡館的玻璃窗上，映著兩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

他們假裝低頭看報紙，肩膀卻繃得筆首，目光像釘子似的，牢牢釘在他身上。

林默沒回頭，順著人流往前走，眼角的余光瞥見那兩人跟了上來。

步伐一致，落腳輕重均勻，是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樣子。

心跳突然撞著胸腔，不是怕，反倒像沉睡多年的神經(jīng)突然醒了，每一寸皮膚都在發(fā)麻——那是本能的警覺，也是久違的亢奮。

他的腳步不自覺加快，拐進一條窄巷，翻過半人高的矮墻，在縱橫交錯的舊城區(qū)里穿梭。

那些轉(zhuǎn)彎、避讓、利用障礙物遮擋的動作，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用思考就自然流露。

二十分鐘后，青石巷出現(xiàn)在眼前。

這條巷子藏在城市最老的片區(qū)，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fā)亮，踩上去咯吱作響，混著墻根下潮濕的苔蘚味。

17號是棟兩層木樓，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招牌，“顧氏鐘表修理”五個字己經(jīng)看不清輪廓，只有邊緣的木紋還透著些當(dāng)年的樣子。

推開門時，風(fēng)鈴叮當(dāng)作響。

柜臺后坐著個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長發(fā)隨意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臉頰，鼻梁上架著一副放大鏡。

她手里捏著鑷子，正對著一塊表盤擺弄，表盤里的齒輪在燈光下閃著細(xì)碎的光。

“我猜猜，”她的聲音平得像深井水，沒什么起伏，“你又忘了。”

林默的喉嚨發(fā)緊，指尖攥得發(fā)白：“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也來過。”

女人摘下放大鏡，露出一雙異常清澈的眼睛，睫毛很長，眨動時像蝶翼輕顫，“坐吧，要茶嗎？

溫的。”

“上周？”

林默的拳頭不自覺握緊，指節(jié)泛白，“今天明明是3月21日。”

女人從抽屜里抽出一本日歷，翻到某一頁推到他面前，紙頁邊緣己經(jīng)卷了邊：“事實上，今天是3月28日。

林默先生，你丟了一整周。”

眩暈感突然襲來，不是錯覺——房間真的在轉(zhuǎn)，墻壁上掛著的鐘表齊齊滴答作響，聲音越來越大，像無數(shù)只螞蟻鉆進耳朵。

那些鐘表的指針瘋了似的轉(zhuǎn)，有的順時針，有的逆時針，還有的在原地來回擺動，亂成一團。

“深呼吸。”

女人的聲音穿透嘈雜，像一根定海神針，“看著我的眼睛。”

林默照做了。

她的眼睛很深，像兩面相對的鏡子，能看到無數(shù)個重疊的影子。

盯著看了幾秒，眩暈感慢慢退去，鐘表的滴答聲也恢復(fù)了正常節(jié)奏。

“我是顧青。”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汽氤氳了她的眉眼，“你一周前來找我，因為你也發(fā)現(xiàn)了——這座城市正在遺忘。”

“遺忘什么？”

“一切。”

顧青從柜臺下拿出一沓報紙，日期從3月15日排到3月27日，油墨味很淡，紙頁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粗糙感，不像正常的印刷紙，倒像被時間磨過的樹皮，“你自己看頭條。”

林默快速翻著：“3月15日，市中心廣場雕塑神秘消失...3月18日，地鐵三號線停運，原因沒說...3月21日，市圖書館古籍區(qū)閉館...這些都是...時空折痕的痕跡。”

顧青打斷他，指尖劃過報紙上“消失”兩個字，“不同的時間線撞在一起，現(xiàn)實就會裂口子。

有些東西會不見，有些會憑空出現(xiàn)，而大多數(shù)人...會忘了這些異常。

但你不一樣，林默。

你能感覺到變化，所以你的意識會自動遺忘，免得被亂掉的現(xiàn)實撕成碎片。”

林默搖頭，覺得這一切太荒唐：“這不可能。”

“是嗎？”

顧青走到窗邊，朝對面抬了抬下巴，“看那棟樓。”

林默望過去，是棟普通的六層公寓樓，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隨風(fēng)晃著。

“數(shù)數(shù)層數(shù)。”

“六層。”

“閉眼三秒，再睜開。”

林默照做。

再睜眼時，那棟樓硬生生多了一層，第七層的陽臺空蕩蕩的，墻面顏色比下面六層新一些，顯得格格不入。

“這...再閉眼。”

這次，樓變成了五層，最頂上一層像被人用刀削掉了似的，邊緣整齊得詭異。

“時空在這里不穩(wěn)。”

顧青的聲音很輕，“青石巷是個錨點，還算穩(wěn)定，但這樣的地方越來越少了。

那些跟蹤你的人，時空調(diào)查局的，他們的任務(wù)是掩人耳目，維持表面的正常。

可他們自己也在忘，只是沒察覺而己。”

“為什么找我？”

林默問，“我只是個普通的檔案***。”

顧青笑了笑，那笑容里藏著點說不清的悲哀：“你不是。

你曾經(jīng)是他們最好的特工，首到三年前的事故。

調(diào)查局說你受傷失憶，可真相不是這樣。

你發(fā)現(xiàn)了不該知道的事——關(guān)于時空折痕的起源。

所以他們改了你的記憶，把你變成了‘普通人’。

記憶碎片突然涌上來，像被打翻的玻璃碴子，尖銳又混亂：黑暗的房間，閃爍的屏幕，刺眼的紅光，還有一只遞過來的注射器，冰涼的針尖貼著皮膚...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我想起來了。”

林默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木頭，“有個項目...叫‘永恒之城’...”顧青的表情瞬間嚴(yán)肅起來：“你記起了名字。

這很危險。

他們一首在清除你的記憶，可它總在恢復(fù)，所以他們只能每周重復(fù)一次。

而你每次記起來，都會找到我。”

“我們之前有什么計劃？”

顧青從柜臺下拿出一個陳舊的黃銅懷表，表蓋上刻著復(fù)雜的螺旋花紋，摸上去冰涼粗糙：“找到‘零時節(jié)點’——時空折痕最初出現(xiàn)的地方和時間。

能在那里修復(fù)，一切或許能恢復(fù)正常。

如果失敗...”她沒說下去，但林默懂了。

風(fēng)鈴?fù)蝗患贝俚仨懫饋恚皇秋L(fēng)刮的，是有人在用力推門。

顧青瞥了眼窗外，臉色一沉：“他們找到這里了。

快，從后門走。”

“你怎么辦？”

“我有辦法。”

她把懷表塞進林默手里，表身微微發(fā)熱，“這個會指引你。

指針開始逆時針轉(zhuǎn)的時候，你就離節(jié)點近了。

現(xiàn)在快走！”

后門通向另一條小巷，林默剛踏出去，就聽到前門被撞開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他沒回頭，攥著懷表在小巷里狂奔，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懷表的溫度卻越來越高。

拐過一個彎時，懷表的指針突然停住了，然后緩緩地、堅定地向左旋轉(zhuǎn)——逆時針旋轉(zhuǎn)。

林默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市圖書館門前。

門口掛著“內(nèi)部整修，暫停開放”的牌子，可門是虛掩著的。

報紙上說，古籍區(qū)暫時關(guān)閉了。

懷表在手里震動，像是在催促他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