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拒賞

臘月里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似的。

邢霜晚緊了緊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絳紫色緞面襖子，望著窗外枯枝上掛著的冰凌子發怔。

穿成《紅樓夢》里最不討喜的邢夫人己經三天了，她還是沒能完全適應。

“**，該去給老**請安了?！?br>
丫鬟琥珀在門外怯生生地提醒。

邢霜晚“嗯”了一聲，慢吞吞地起身。

按照規矩，賈赦這一房的妻妾每日辰時都要去賈母處晨昏定省，風雨無阻。

她對著銅鏡又看了一眼——鏡中人眉眼細長，顴骨微高，嘴角習慣性地下撇，正是那副刻薄相。

唯一不同的是，眼神里多了點原主絕不會有的靈動和……無奈。

孝順反向系統己激活今日任務：拒絕賈母賞賜的丫鬟任務獎勵：紋銀五十兩失敗懲罰：扣除同等金額（余額不足將隨機剝奪一項技能）邢霜晚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這系統還真是簡單粗暴，連個新手引導都沒有，上來就讓她作死。

不過……五十兩銀子，夠尋常莊戶人家過兩三年了。

邢夫人作為榮國府大房的正室，月例銀子也才二十兩，這獎勵確實豐厚。

“走吧?！?br>
她斂了神色，恢復成那副刻薄寡恩的模樣，扶著琥珀的手出了門。

榮慶堂里暖香撲鼻，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王熙鳳、李紈等人早己到了，正圍著說笑。

見邢夫人進來，說笑聲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邢霜晚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在下首坐了。

她能感覺到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己，帶著慣常的輕蔑。

“今兒天冷，難為你們都來了?！?br>
賈母呷了口茶，目光在眾人面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邢霜晚身上，“老大媳婦，我瞧你屋里使喚的人少，前兒個莊子上送來個小丫頭，名喚春燕，手腳還算麻利，就給了你吧?！?br>
話音落下，鴛鴦便領著一個十二三歲、模樣清秀的丫頭上前。

按照慣例，邢夫人該立刻起身謝恩，歡天喜地地收下。

畢竟，賈母賞人，是給她臉面。

王熙鳳笑著打趣：“哎喲，還是老**疼大**，我們可要眼熱了?！?br>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邢霜晚身上，等著她表演感恩戴德。

邢霜晚卻站起身，垂著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老**厚愛，媳婦心領了。

只是……我們老爺近來精神短，嫌人多吵鬧，這丫頭，還是請老**留著使喚吧?！?br>
滿堂寂靜。

連熏籠里炭火噼啪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王夫人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

王熙鳳臉上的笑容僵住，眼里閃過驚疑。

李紈則下意識地低了頭，假裝整理衣袖。

賈母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盯著邢霜晚看了半晌，才緩緩道：“哦？

老大嫌吵？”

這話問得輕，分量卻重。

一個“不孝”的**若扣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邢霜晚手心有些冒汗，但想到那五十兩銀子，還是硬著頭皮道：“是，老爺近日讀書，圖個清靜?！?br>
她搬出了賈赦。

反正那老色鬼從不管事，更不會來對質。

賈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擺擺手：“罷了，既然老大要清靜，就依你們。

鴛鴦，帶下去吧。”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

但邢霜晚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輕蔑變成了驚詫和探究。

她這步棋，走得又險又怪。

任務完成。

獎勵紋銀五十兩己存入錢莊。

系統的提示音讓她稍稍安心。

請安完畢，眾人各自散去。

邢霜晚扶著琥珀的手往回走，心里盤算著怎么把那五十兩“系統銀子”神不知鬼不覺地變成能花的真金白銀。

剛走過穿堂，卻見一人負手立在廊下，正是賈赦。

他今日穿了件藏藍色團花錦袍，外面罩著玄狐皮褂子，身形高大，倒是比邢霜晚印象中少了些昏聵之氣，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

邢霜晚心里一緊。

這位爺平日這時辰，多半還在哪個姨娘房里高臥，今日怎么跑這兒來了？

她上前福了一禮：“老爺?！?br>
賈赦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

那眼神銳利，全然不似平日里酒色過度的渾濁。

“方才在老**那兒，你拒了賞賜？”

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邢霜晚暗道不好，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她忙垂下眼，準備把“老爺喜靜”的說辭再搬出來。

誰知賈赦下一句卻是：“拒得好?！?br>
邢霜晚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賈赦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走近兩步，低聲道：“老**往各房安插眼線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如今……倒是學聰明了?！?br>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奇怪的熟稔和……贊賞？

邢霜晚徹底懵了。

這劇本不對啊！

原著里的賈赦，不是應該斥責她不懂事，得罪了老**嗎？

賈赦看著她錯愕的神情，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卻不再多說，只道：“天冷，回去吧?！?br>
說罷，竟自顧自先走了。

留下邢霜晚站在寒風里，看著他那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背影，心頭疑云密布。

這位大老爺，似乎也變得不一樣了。

是夜，邢霜晚躺在冰冷的拔步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天的情形在她腦子里打轉。

賈赦反常的態度，王熙鳳探究的眼神，賈母那意味深長的沉默……她這“不孝順”的路，只怕不會太平順。

正胡思亂想間，外間傳來些許動靜，似是有人進了院子。

緊接著，她聽到守夜婆子壓低的聲音：“給老爺請安?！?br>
賈赦？

他怎么會來正房？

自她穿來這三日，賈赦從未踏足過這里。

腳步聲停在門外，略一遲疑，竟推門走了進來。

邢霜晚趕緊閉上眼裝睡。

黑暗中，她能感覺到賈赦在床邊站了片刻，然后，一件帶著體溫的厚重披風，輕輕蓋在了她原本單薄的被子上。

腳步聲又遠去，門被輕輕帶上。

邢霜晚睜開眼，摸著身上那件玄狐皮褂子，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檀香和……一絲酒氣。

她望著帳頂，心中的疑團更大了。

這個重生的賈赦，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看似昏聵好色的皮囊下，到底藏著什么心思？

而她的“孝順反向系統”，在這危機西伏的賈府里，又將會引出怎樣的風波？

夜，還很長。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