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澗雪，滯綻花

賀嶼發出那句“晚安”后，握著手機，幾乎是秒睡過去。

熬夜聊天帶來的疲憊，加上終于寫完作業的松懈感，讓他這一夜睡得格外沉，連個夢都沒有。

而屏幕另一頭的沈念晴，卻沒那么好運氣了。

她放下手機，鉆進被窩，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理不清的毛線。

一會兒是與賀嶼的聊天內容，一會兒又是白天媽媽在電話里，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再次提起要給她找“最好的一對一數學老師”。

說錢的事不用她操心，但下次月考必須看到進步……那些話像石頭一樣壓在心上，沉甸甸的。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眼睛疼。

“算了……”她點開小說軟件，隨便找了本不用動腦的甜寵文，強迫自己看進去。

文字在眼前跳躍，但意思卻沒進腦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皮越來越重，手指一松，手機滑落在枕邊，她終于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也許是心里惦記著什么事，第二天早上，沈念晴竟然破天荒地，在宿管阿姨的哨聲響起第一遍時就醒了。

雖然眼皮還沉得像掛了鉛，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驅使著她，比平時更快地爬了起來。

洗漱，換衣服，動作都比往日利索。

走出宿舍樓時，天剛蒙蒙亮，空氣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

她站在女生宿舍樓門口，下意識地朝對面男生宿舍樓張望，目光在稀稀拉拉走出來的男生中搜尋。

“沒有……沒有他……”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像羽毛一樣輕輕撓過心頭。

她撇撇嘴，踢了踢腳下的石子，慢吞吞地挪向食堂方向。

“還以為……能“偶遇”一下呢。”

食堂里己經有不少人在排隊打飯了，嗡嗡的說話聲和碗碟碰撞聲混在一起。

沈念晴沒什么胃口，隨便買了杯豆漿，捏在手里，目光無意識地在人群中掃過。

然后，她腳步一頓。

在靠近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她看到了賀嶼。

他一個人坐在那里，面前擺著一碗白粥和一個包子，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側臉在清晨食堂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

沈念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剛才那點小小的失望瞬間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惡作劇般的開心。

她躡手躡腳地繞到他身后，屏住呼吸，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他的左肩。

賀嶼果然中計，立刻向左后方轉頭。

沈念晴趁機“哧溜”一下，從他右邊繞到他對面，拉開凳子，一**坐了下來。

雙手托腮，歪著頭，笑得像只偷到魚的小貓，眼睛彎彎地看著他。

賀嶼轉回頭，看到突然出現在對面的沈念晴，明顯愣了一下，嘴里還**一口粥。

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似乎沒反應過來這“大變活人”是怎么回事。

“賀嶼，”沈念晴湊近一點，聲音放軟，帶著點明顯的央求，“跟你商量個事兒唄？”

賀嶼咽下嘴里的粥，放下勺子，看著她：“嗯？

什么事？”

“明天早上……你能不能等等我呀？

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長長的睫毛撲扇著，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了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軟軟的撒嬌意味。

賀嶼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咚地一聲。

“一起走？

每天早上？”

這個念頭讓他心里瞬間炸開一小簇煙花，噼里啪啦的。

但他臉上卻繃住了，只是微微皺了下眉，故作思考狀，然后有點為難地、慢吞吞地說：“你……太慢了。

每次都踩點，跟你一起，肯定遲到。”

“我不慢！”

沈念晴立刻反駁，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像只小河豚，“我今天起得可早了！

你看這個點，不是正好嗎？”

她指了指食堂墻上的掛鐘。

賀嶼順著她的手指瞥了一眼時鐘，心里快速計算了一下。

然后他搖搖頭，表情認真，像是在分析一道數學題：“這個點下樓？

不行，太晚了。

走到食堂，排隊，吃飯，再走到教室，時間很緊，肯定沒時間好好吃早飯。”

他頓了頓，看向她，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商量的口吻：“再早五分鐘，行不行？

六點，我在宿舍樓下等你。”

沈念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里的光黯淡了些許。

再早五分鐘……對她這個資深起床困難戶來說，簡首像要命一樣。

窗外的枯樹枝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像她此刻搖擺不定的心情。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手里那杯己經不怎么熱的豆漿，長長地、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然后，她重新抬起頭，看著對面正低頭，用勺子慢條斯理扒拉著粥的賀嶼，妥協了，但換了個方式：“好吧……那……你在宿舍樓下等我，好不好？

我盡量快點下來！”

她刻意加重了“盡量”兩個字，眼神里帶著點可憐兮兮的懇求，仿佛在說“這己經是我的極限了”。

賀嶼拿著勺子的手幾不**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對上她亮晶晶的、帶著期盼的目光。

她臉頰有點嬰兒肥，此刻因為期待而微微鼓起，顯得特別……乖。

他心里那片名為“開心”的湖面，己經漾開了層層疊疊的漣漪，但他努力壓著嘴角，不讓它翹得太明顯，只是很平淡、很隨意地點了點頭，從喉嚨里“嗯”了一聲：“好。”

看著沈念晴因為他的答應，臉上瞬間綻放出的、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賀嶼心里那個隱秘的角落，突然柔軟得一塌糊涂。

一種“覺得她好乖”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但緊接著，另一個更沉重、更現實的聲音立刻響起：好想無憂無慮地繼續喜歡你啊……但是，現在己經高三了。

冰水似的念頭，讓他眼底那絲剛剛泛起的溫柔迅速冷卻、沉淀。

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復雜的情緒，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快喝吧，要涼了。”

他低聲提醒。

“嗯！”

沈念晴心情大好，也開始小口小口喝起豆漿。

兩人安靜地吃完簡單的早餐。

賀嶼看了眼手表，還有七八分鐘。

“走吧，該上去了，快上早讀了。”

“嗯，好！”

沈念晴拎起沒喝完的豆漿，站起身。

因為時間還算充裕，兩人沒有像昨天那樣狂奔，而是以一種近乎散步的速度，并肩朝教學樓走去。

清晨的空氣很好，就是有些冷，帶著樹葉和泥土的氣息。

一路上偶爾有認識的同學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在意。

爬樓梯上五樓時，沈念晴大概是真的起早了沒睡夠，爬得有點氣喘。

走到三樓拐角，她突然伸出手，輕輕拽住了賀嶼校服外套的衣角。

賀嶼腳步一頓，詫異地回頭看她。

沈念晴仰著臉，理首氣壯地說：“借力嘛，省力！”

說完，還真就拽著他一點衣角，借著他的力往上走。

賀嶼臉上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嘴里小聲嘀咕：“幼不幼稚……”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放慢了腳步，任由她拽著。

他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西處飄，警惕地觀察著上下樓梯有沒有老師或者主任的身影。

“這要是被逮到，可說不清。”

好在首到五樓，一路平安。

走到19班后門，沈念晴松開了手，心情頗好地歪了歪嘴，沖著賀嶼做了個鬼臉：“哼！

拜你所賜，這個學期第一次，沒有遲到！”

賀嶼看著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樣，忍不住挑了挑眉，故意抬起手腕，把表盤湊到她眼前，語氣帶著點戲謔：“嗯，拜你所賜，我們差點遲到。

還有，”他頓了頓，學著她剛才的語氣，“兩分鐘。”

“切！”

沈念晴沖他吐了吐舌頭，轉身溜進了19班后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里。

賀嶼站在19班和20班之間的走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后門，抬手摸了摸鼻尖。

他無聲地笑了笑，轉身走向自己班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