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終恨未絕

冰冷的觸感從身下的破席滲入骨髓，沈清晏費力地睜開眼。

窗欞破敗，漏進幾縷微弱的天光，映照著空中紛揚的灰塵…和窗外那場不合時宜的、紛紛揚揚的大雪。

又下雪了。

就像她咽氣那日一樣。

劇烈的咳嗽猛地攫住她，喉間涌上熟悉的鐵銹味。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捂，指尖觸到的卻不是枯槁的皮膚和溫熱的血，而是細膩光滑的觸感。

咳嗽聲也變了調，清亮中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她猛地頓住，難以置信地抬起雙手。

燭光下，那是一雙怎樣的手？

十指纖纖，瑩白如玉，指尖泛著健康的粉潤，沒有凍瘡，沒有勞損留下的厚繭，更沒有臨終前死死掐入掌心留下的、混合著污泥與血跡的猙獰月牙痕。

這不是她的手。

至少不是那個在別院破屋里熬干了最后一絲心血，聽著窗外庶妹與新夫歡笑著將她最后一點尊嚴踩碎的那個沈清晏的手。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猛地坐起身，環顧西周。

雕花精致的拔步床，煙羅軟帳，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被…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她年少時最愛的冷梅香，而不是破屋揮之不去的霉味和藥味。

視線猛地定格在床側不遠處的梳妝臺上。

一面光潔的菱花銅鏡清晰地映出一張臉。

飽滿的額頭，瑩潤的杏眼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挺翹的鼻，不點而朱的唇。

臉頰透著健康的粉暈，一頭青絲如上好的綢緞般披散在肩頭。

這是…她十五歲及笄禮剛過不久時的模樣！

窗外，不再是死寂的絕望，而是夏夜特有的喧囂蟬鳴，一聲接著一聲，熱烈得幾乎要炸開。

“嗬……”她捂住心口，那里沒有致命的衰竭絞痛，只有一顆因為巨大震驚而瘋狂搏動的心臟，充滿了年輕的、蓬勃的力量。

不是夢。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感如此真實。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悲劇尚未發生，一切都還來得及的年紀！

狂喜如同巖漿，瞬間噴涌，幾乎要將她的天靈蓋沖開。

但下一刻，那滾燙的喜悅就被更深、更沉的恨意吞噬。

顧言澤！

沈落薇！

那兩個將她敲骨吸髓，將她家族推向萬劫不復的豺狼！

前世的一幕幕在腦中瘋狂倒帶——父親被削爵抄家時的悲憤，兄長被冠上通敵叛國罪名押赴刑場時的血性怒吼，母親一夜白頭的絕望…還有她，她沈清晏，丞相府嫡女，是如何被那對狗男女榨干最后一點利用價值，像塊破布一樣丟棄在別院，咳著血，聽著他們就在一墻之外的歡聲笑語，含恨而終！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我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她眼底赤紅，前世瀕死時那剜心蝕骨的怨恨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復蘇，幾乎要沖破這具年輕身體的束縛。

“小姐？

您醒著嗎？”

門外突然傳來丫鬟小心翼翼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

沈清晏猛地回神，眼底所有翻騰的情緒在瞬間被強行壓入一片冰冷的深潭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己然帶上了符合這個年紀、卻比冰更冷的平靜。

“何事？”

“小姐，顧…顧公子來了，說聽聞您昨日及笄禮后有些不適，特地前來探望，此刻正在花廳等候。”

丫鬟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府里誰不知顧家公子與自家小姐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顧言澤。

這個名字像一根毒針，精準地刺入沈清晏剛剛愈合的心口。

來得正好。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光滑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梳妝臺。

銅鏡里，少女嬌顏如花，眼神卻冷得能凍結時光。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著如墨長發。

顧言澤，沈落薇…你們欠我的，欠沈家的，這一世，我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來！

她看向鏡中，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弧度，冰冷，且**。

“**。”

“我去見見這位…‘情深義重’的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