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蒼木辭 青荷鎮

青荷鎮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濕氣。

少年趴在“狂風寨”寨門的瞭望臺上，百無聊賴地數著雨簾里搖晃的燈籠。

他叫姜云凡，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藏著星子，此刻卻正被連綿的陰雨澆得沒了神采。

“凡哥，別數了！

再數下去寨里的燈籠都要被你數褪色了。”

底下傳來個清脆的聲音，是寨里的小丫頭小蠻，正踮著腳朝他揮手，手里還攥著個用油紙包好的荷葉雞，“二當家讓你下來吃飯，說今兒個燉了好東西！”

姜云凡“哎”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順著木梯滑下來，落地時帶起一陣泥點。

他拍了拍身上的粗布短打，湊到小蠻身邊聞了聞，眼睛瞬間亮了：“真香！

是后山的山雞？”

“那可不，”小蠻得意地揚起下巴，羊角辮上的紅繩隨著動作晃悠，“二當家說你前兒個幫王大叔修屋頂淋了雨，特意給你補補。

不過——”她話鋒一轉，踮腳戳了戳姜云凡的額頭，“你答應教我那招‘氣療術’，可不能再耍賴了！”

姜云凡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他這身子骨從小就比別人結實，不知怎的，對周遭的“氣”格外敏感，有時摔了跤、碰了傷，心里默念幾句，傷口竟能自己慢慢愈合。

寨里的人都說他是天生的好料子，可他自己總覺得，比起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本事”，還是跟著大當家去山下趕集、聽書先生講江湖故事更有意思。

兩人說說笑笑地往寨里走，狂風寨雖叫“狂風”，實則更像個熱鬧的村落。

幾十間木屋依山而建，屋檐下掛著晾曬的草藥和獸皮，空氣中混雜著飯菜香、草木氣和雨后泥土的腥甜。

二當家方永思正蹲在灶臺前添柴，見他們進來，抬頭笑罵道：“臭小子，再晚來一步，雞骨頭都給你剩不下！”

方永思是個紅臉膛的壯漢，一手廚藝在附近十里八鄉都有名，對姜云凡更是視如己出。

他給姜云凡盛了滿滿一碗雞湯，又往小蠻碗里夾了個雞腿，自己才端起碗扒拉起來：“凡兒，最近山下不太平，聽說青荷鎮東頭的密林中，夜里總有人看到綠光，還有獵戶說聽到奇怪的哭聲，你往后去后山采藥可得當心，別往東邊跑。”

姜云凡嘴里塞著雞肉，含混不清地應著：“知道啦二當家，我機靈著呢！”

小蠻卻來了興致，扒著桌子問：“綠光？

是不是山里的精怪？

就像說書先生講的，千年狐貍精化形時會發光？”

方永思敲了敲她的腦袋：“小孩子家別亂講，山里多的是毒蟲瘴氣，說不定是什么瘴氣反光。

總之記住，別好奇，別亂闖。”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寨丁渾身濕漉漉地沖進來，臉色發白：“二當家！

不好了！

山下……山下青荷鎮的李掌柜派人來報，說鎮西頭的張家小子，去東邊林子采蘑菇，到現在還沒回來，**娘快急瘋了！”

方永思臉色一沉，放下碗筷站起身：“什么時候的事？”

“說是晌午出去的，這都快天黑了，雨下這么大，怕是……怕是兇多吉少！”

姜云凡心里咯噔一下，他認識張家小子，是個虎頭虎腦的半大孩子，前幾天還送過他一串野山楂。

他猛地站起身：“二當家，我去看看！”

“你去湊什么熱鬧？”

方永思皺眉，“雨這么大，林子里路滑，你又沒正經學過功夫。”

“我熟啊！”

姜云凡急道，“后山的路我閉著眼睛都能走，而且我跑得快，說不定能找到人！”

他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又補充道，“再晚就來不及了，萬一真遇到什么危險……”小蠻也跟著點頭：“二當家，讓凡哥去吧，他運氣好，上次我掉河里就是他救上來的！”

方永思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從墻上取下一把銹跡斑斑的鐵劍遞給姜云凡：“拿著，這是你爹留下的，雖不是什么好兵器，好歹能防身。

記住，找不到就趕緊回來，別逞強，知道嗎？”

姜云凡接過鐵劍，劍鞘冰涼，握在手里卻莫名覺得安心。

他重重點頭：“放心吧二當家！”

披上蓑衣，揣好幾個窩頭，姜云凡一頭扎進了雨幕里。

青荷鎮的燈光在身后漸遠，前方是黑壓壓的密林，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真的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窺伺。

雨絲打在臉上生疼，他卻毫不在意，腳下發力，沿著泥濘的山路疾奔。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沖進密林深處時，眼角忽然瞥見一抹微弱的綠光，正從前方的樹叢中一閃而過。

那綠光不像火焰般跳躍，倒像是浸在水里的玉石，幽幽地透著寒意。

姜云凡心頭一跳，握緊了手中的鐵劍，腳步卻沒停。

不管那是什么，先找到張家小子再說。

他深吸一口氣，撥開擋路的樹枝，朝著綠光閃爍的方向，踏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雨，還在下著。

青荷鎮的燈火早己看不見，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他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山林里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