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與白

七月的濱海市，空氣黏稠得令人窒息。

城東，“鉑悅”酒店最大的宴會廳內，水晶燈將空氣暈染成一片浮華的金色。

衣香鬢影間，顧淮之站在紅毯盡頭，身形挺拔如松。

他穿著量身定制的黑色禮服，領口的紅玫瑰嬌**滴，卻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

司儀熱情洋溢的聲音在廳內回蕩，每一個字都精準無誤，卻像是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無法觸及他眼底的深潭。

當他把那枚鉆戒套上蘇晚晴的手指時，臺下響起恰到好處的掌聲。

新**指尖和他的一樣冰涼。

就在這一瞬，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探向禮服內袋——空的。

只有上等面料的細膩觸感。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只有蘇晚晴在他身側，捕捉到他呼吸間那幾乎不可察覺的凝滯。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殯儀館里，告別廳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白菊的香氣混著消毒水味，在凝滯的空氣里蔓延。

稀疏的幾個吊唁者站在遠處，目光躲閃地望著***槨。

林清辭躺在百合叢中，穿著熨帖的黑色西裝，像是要去赴一個重要的約會。

只是胸口別著的不是紅花，而是一朵含苞的白玫瑰，襯得他蒼白的臉愈發透明。

他唇角還凝著一絲慣常的溫和弧度，仿佛只是睡著了。

“選在今天，真是……”有人低聲嘀咕，后半句消弭在意味深長的沉默里。

婚禮儀式在漫天飛舞的玫瑰花瓣中落幕。

顧淮之挽著新娘轉身，接受著閃光燈的洗禮。

目光掃過主家席時，他猝不及防地撞見那個空著的輪椅位——心臟驟然收縮。

他垂眸整理袖口，將這個破綻掩飾得天衣無縫。

只有緊抿的唇線泄露了一絲情緒。

那個空位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時刻提醒著他妥協的代價。

殯儀館里，流程接近尾聲。

工作人員示意最后告別。

穿著不合身黑裙的小女孩站在棺槨邊，瘦小的肩膀不停顫抖。

她手里緊攥著一個破舊的兔子玩偶，眼淚無聲地浸濕了玩偶的絨毛。

不遠處，渾身酒氣的母親倚在親戚身上，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出現在告別廳門口。

顧淮之甚至沒換下婚禮的禮服，只將外套隨意搭在臂彎。

白襯衫在黑沉沉的廳堂里亮得刺眼。

他的出現讓竊竊私語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驚疑地在他與棺槨之間游移。

他無視所有視線，一步步走向那片白色花海。

世界在他踏進這里的瞬間徹底安靜。

海**，車流聲，哀樂聲，全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棺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三年前畢業晚會的那個夏夜，醉醺醺的林清辭勾著他的脖子，溫熱的氣息拂過耳際：“顧淮之……等你結婚那天，我一定……搶光你的風頭……”他當時是怎么回應的？

好像是皺著眉，把人往懷里帶了帶：“站都站不穩，還搶風頭？”

此刻，他站在繁華之巔，身著萬眾矚目的禮服。

而林清辭，正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兌現”了當年的戲言。

顧淮之的手無聲地探入口袋，指尖觸到一枚冰涼的鉑金袖扣——那是很多年前，他從林清辭那里“撿”來的，一首留在身邊。

他的指尖死死抵住袖扣的棱角，幾乎要嵌進紋路里。

林清辭終究來了。

用最決絕的方式，在他的婚禮這天，趕赴了一場無人知曉的約定。

而這枚永遠送不出去的袖扣，將是他余生都逃不出的牢籠。